部分語法學詞匯簡釋

本網頁為《邊薯人,講呢D-語言奇趣之旅》的補充資料,旨在簡介語法學(主要為「語言類型學」取向的語法學)上部分常見詞匯的意義,並提供某些較專門的術語、資料、理論觀點,以及作者對某些問題的補充說明等。有關這些概念與某些俗語、潮語或粵語獨特結構的關係,請參閱本書。本網頁也提供有關詞匯在本書中被重點介紹的章數,以方便讀者檢索。

詞匯章數簡釋
詞法學(morphology)、句法學(syntax) 「詞法學」(亦譯作「形態學」)和「句法學」是傳統語法學的兩大分支。「詞法學」主要研究用「語素」組成「詞」的方法,研究課題包括「詞」的界定、「構詞法」(word formation)、詞類劃分、各類詞的形態變化、「語素變體」等。「句法學」則主要研究用「詞」組成「詞組」、「分句」或「句子」的方法,傳統的研究課題包括各種「語法角色」、「句類」、「複句」、特殊句式等。此外,當代某些學者亦提出「編碼性質」(coding property)和「表現性質」(behavioral property)這兩個概念,這兩者大致分別相當於「詞法學」和「句法學」所研究的語法性質。

在當代,隨著「詞組結構語法」各流派的興起,以及學者發掘並研究了很多以往沒有研究的句法現象,如「約束」、「控制」、「信息結構」等,「句法學」的重要性大大超越「詞法學」,有些人甚至把「句法學」視為語法學(以至語言學)研究的核心,此即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所稱的「句法中心主義」(syntactocentrism)。「詞法學」和「句法學」雖然是語法學的兩個獨立分支,但某些語法現象同時牽涉這兩個分支的內容。以「格標記」為例,在很多語言中,這些標記是以「詞綴」的形式出現,而「詞綴」屬「詞法學」的範疇;但「格標記」往往與「語法角色」(例如「主語」、「賓語」)密切相關,而「語法角色」一般被劃歸「句法學」的範疇。因此之故,有些人提出「形態句法學」(morphosyntax)的概念,以概括同時牽涉「詞法學」和「句法學」內容的語法現象。
語義學(semantics)、語用學(pragmatics) 「語義學」和「語用學」是當代語言學的兩個分支,兩者都研究與意義相關的問題,但側重點各有不同。「語義學」研究獨立於語境的意義,傳統的研究課題包括詞項和構式的語義、語義關係、語義的分解和組合、各種語義模型等。「語用學」則研究依賴於語境的意義,傳統的研究課題包括「直指」、「預設」、「隱涵」、「禮貌」、「言語行為」、「信息結構」等。不過,隨著研究的深入,「語義學」與「語用學」的界限日漸模糊。一方面,有些學者把「形式語義學」(Formal Semantics)的研究方法從「語義學」擴展至「語用學」,形成「形式語用學」(Formal Pragmatics),實質上是把「語用學」某些課題納入「形式語義學」的理論框架下。另一方面,有些學者認為日常語言存在大量欠明之處,即使普通詞匯也要因應語境才能確定其意義(此即「顯義」),「顯義」概念的提出大大擴展了語用推理的應用範圍,使「語義學」與「語用學」的界限更加模糊。

雖然「語義學」和「語用學」是與「語法學」並立的分支學科,但語法學研究不能忽視語義和語用問題。當代多個語法學流派都使用語義/語用表達式或結構作為研究工具,或使用語義/語用概念解釋語法現象;即使抱持「句法中心主義」的「生成語法」也研究「句法-語義界面」或「句法-語用界面」問題。
形態音位學(morphophonology) 「形態音位學」是「詞法學」與「音系學」(phonology)或「語音學」(phonetics)的交叉學科,研究構詞或形態變化過程中的語音變化規律。以英語的規則過去時態後綴為例,在文字上這個後綴表現為"(e)d",但在語音上卻體現為三個不同的音素。當規則動詞的原形以/t/以外的清音結尾時,這個後綴體現為/t/;例如動詞"pack"的讀音為/pæk/,其過去時態的讀音則為/pækt/。當規則動詞的原形以/d/以外的濁音結尾時,這個後綴體現為/d/;例如動詞"call"的讀音為/kɔl/,其過去時態的讀音則為/kɔld/。當規則動詞的原形以/t/或/d/結尾時,這個後綴體現為/ɪd/;例如動詞"pat"和"pad"的讀音分別為/pæt/和/pæd/,其過去時態的讀音則分別為 /pætɪd/ 和 /pædɪd/ 。
形式主義(Formalism)、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 當代語法學百家爭鳴、流派林立,由1960年代起,眾多語法學流派可大致分為「形式主義」和「功能主義」兩大陣營。「形式主義」的典型特點是主要使用語言形式、結構方面的因素來解釋各種語言現象。此外,「形式主義」也傾向於採用形式化的方式來研究和表述語言現象。「形式主義」包含由Chomsky創立的「生成語法」以及因反對「生成語法」的某些原則(例如「句法中心主義」、「移位」觀點等)而從「生成語法」分裂出來的流派。此外,還有一些不屬「生成語法」流派的學者採用形式化方法研究語法學而自行創立的流派。以下是「形式主義」陣營下的重要流派:「生成語法」(Generative Grammar,早期亦稱「轉換生成語法」Transformational Generative Grammar)、「關係語法」(Relational Grammar,其後繼理論為「對弧語法」Arc Pair Grammar)、「廣義詞組結構語法」(Generalized Phrase Structure Grammar,其後繼理論為「中心語驅動詞組結構語法」Head-Driven Phrase Structure Grammar)、「詞匯功能語法」(Lexical Functional Grammar)、「生成功能主義」(Generative Functionalism)、「更簡句法」(Simpler Syntax)、「範疇語法」(Categorial Grammar,包含多個支派)、「優選論」(Optimality Theory)等。

「功能主義」的典型特點是主要使用語言形式、結構以外的因素(例如語義、語用、溝通功能、認知方面的因素)來解釋各種語言現象。此外,「功能主義」也傾向於少採用或不採用形式化的方式。「功能主義」不像「形式主義」那樣有一個主流派系(即「生成語法」),而是由眾多小派系(乃至個人)組成。以下是「功能主義」陣營下的重要流派:「功能語法」(Functional Grammar,其後繼理論為「功能篇章語法」Functional Discourse Grammar)、「角色指稱語法」(Role and Reference Grammar)、「系統功能語法」(Systemic Functional Grammar)、「認知語法」(Cognitive Grammar)、「構式語法」(Construction Grammar,包含多個支派)、「詞語法」(Word Grammar)、「西岸功能主義」(West Coast Functionalism,包含多種理論)、「功能類型學流派」(Functional Typological Approach,包含多種理論)等。

「形式主義」與「功能主義」的立場雖然針鋒相對,但兩者的界限其實也並非涇渭分明。以上主要是根據各流派的學者自認為屬於哪一陣營而把他們歸類,但在實際表現上某些流派可能偏離本陣營的典型特點,而傾向於另一陣營的特點。在「形式主義」陣營下,有些流派(例如「生成功能主義」和「更簡句法」)不太注重形式解釋,而較注重功能解釋,因而較接近「功能主義」陣營。同樣,在「功能主義」陣營下,有些流派(例如「功能篇章語法」和「角色指稱語法」)較多使用形式化方式表述語言現象,因而較接近「形式主義」陣營。此外,還有一些混合兩大陣營某些特點的理論,例如「符號為本構式語法」(Sign-Based Construction Grammar)便揉合「中心語驅動詞組結構語法」和「貝克萊構式語法」(Berkeley Construction Grammar),成為介乎兩大陣營之間的派別。
語言類型學(linguistic typology) 「語言類型學」是當代語言學的一個分支學科。一般認為,當代「語言類型學」發端於1960年代Greenberg的研究(以Greenberg (1963)為代表)。最初「語言類型學」以尋求「語言共性」為主旨,後來擴展至按某一個或幾個參項對各種語言結構進行分類,並探尋人類語言差異的可能限度。隨著「語言類型學」的發展日漸成熟,學者也較多注重此一學科的方法論問題,這問題包含至少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如何取得研究所需的數據,傳統的「語言類型學」學者以歸納法和統計學作為主要研究方法,因而非常注重抽取具代表性的語言樣本的方法,也有學者(例如Hawkins (2004))兼採「語料庫」(corpus)頻率統計和「語言處理」(language processing)實驗的方法。第二個方面則是如何確定跨語言的對應語法概念。舉例說,如要研究人類語言的「關係分句」,應如何確定不同語言(例如漢語)中的「關係分句」?由於這個問題涉及語法學的理論基礎,不同學派的學者往往各自提出大相逕庭的觀點,顯示當代語法學百家爭鳴的局面在「語言類型學」中也有所反映。
語素(morpheme)、(word) 6 「語素」是最小的有意義的語法單位,「詞」則是能單獨使用的「語素」,亦稱「自由語素」(free morpheme);不能單獨使用的語素則稱為「黏著語素」(bound morpheme)。舉例說,在英語中"un"和"not"都是「語素」,因為這兩者都是不能再分的語法單位。不過,這兩者雖然都表示「否定」,但只有"not"才是能單獨使用的「詞」;"un"不能單獨使用,必須依附於其他「詞」之上,是「黏著語素」。「詞」可分為「實詞」 (content word)和「虛詞」 (function word)這兩大類,前者表達詞匯意義,後者則表達語法意義。
詞綴(affix)、詞根(root)、詞幹(stem) 6 「詞綴」是在語義上起附加、修飾作用的「黏著語素」。按照意義,「詞綴」可以分為「派生詞綴」(derivational affix)和「屈折詞綴」(inflectional affix)兩種,前者表達詞匯意義,用來產生新詞,例如英語的"pre"便是一個「派生詞綴」,表示「在前」的意思;後者則表達語法意義,用來產生同一個詞的不同語法形式,例如英語放在名詞後的"e(s)"便是一個「屈折詞綴」,用來把名詞變成「眾數」形式。「詞綴」所依附的語素是「詞根」或「詞幹」,這兩者的區別在於,「詞根」是未加任何「詞綴」的語素,「詞幹」則是在「詞根」之上加上「派生詞綴」後所得的結構。下圖展示「詞綴」、「詞根」和「詞幹」這三個概念的組織關係:


以英語詞"prefixes"為例,"fix"是「詞根」,這個「詞根」加上「派生詞綴」"pre"後得到「詞幹」"prefix",這個「詞幹」加上「屈折詞綴」"es"後便得到"prefixes"這個詞。請注意「詞根」和「詞幹」不一定能單獨成詞,也可以是「黏著語素」。舉例說,在英語"dynamic"這個詞中,"ic"是「詞綴」,"dynam"是「詞根」,但這個「詞根」不能單獨成詞,所以是「黏著語素」。

按照「詞綴」相對於「詞根/詞幹」的位置,可以把「詞綴」分為「前綴」(prefix)、「後綴」(suffix)、「中綴」(infix)和「框綴」(circumfix)這四大類。例如前述的"pre"和"es"就分別是「前綴」和「後綴」,以下提供「中綴」和「框綴」的例子。在阿卡德語(Akkadian,古代伊拉克的語言,已滅絕)中,"ta"是表示「自己」的「中綴」,把這個「中綴」加到動詞"isriq"(他偷竊)之上,便可得到"istariq"(他偷竊以濟己)。在德語中,"ge...en"是構成「過去分詞」的「框綴」,把這個「框綴」加到動詞"seh"(看見)之上,便可得到這個動詞的「過去分詞」"gesehen"。
複合詞(compound word) 「複合詞」是指用一個以上的「詞根」組成的詞,組成「複合詞」的「詞根」既可以是「自由詞根」,也可以是「黏著詞根」。以漢語為例,「飛鳥」便是由兩個「自由詞根」組成的「複合詞」,其中「飛」和「鳥」都可以單獨成詞。「飛機」則是由一個「自由詞根」加一個「黏著詞根」組成的「複合詞」,請注意「機」在現代漢語中不能單獨成詞。「司機」則是由兩個「黏著詞根」組成的「複合詞」,其中「司」和「機」都不能單獨成詞。
附著成分(clitic) 6 「附著成分」(亦譯作「附著語素」、「附綴」)是在語法上有獨立性,但在發音上依附於其他語類(稱為其「宿主」host)的特殊語法單位。在某些語言的「正字法」下,「詞」與「詞」之間用空位隔開,「附著成分」與其「宿主」之間則沒有空位隔開(但可能有特殊標點符號),但這有很多例外情況,有關這方面的內容,請參問本書第6章。按照「附著成分」相對於其「宿主」的位置,可以把「附著成分」分為「前附成分」(proclitic)和「後附成分」(enclitic)這兩類。例如英語"I'm"中的"m"是「後附成分」。另外,有些學者認為英語的「冠詞」 "a" 和 "the" 具有「附著成分」的性質,根據此觀點,"a"和"the"是「前附成分」。

「附著成分」不僅難以與「詞」劃清界限,有時也難以與「詞綴」劃清界限。英語表示「領屬」的特殊形式「's」便具有兩可性。一方面,它是英語的「屬格標記」,而「格標記」在很多語言中都表現為「詞綴」;另一方面,這個形式並不一定依附於單詞之上,而是可以依附於整個名詞詞組之上,例如"the King of England's crown"不是指"England"的王冠,而是指整個詞組"the King of England"的王冠。為此,有學者提出把「's」稱為「詞組詞綴」(phrasal affix)。請注意此一名稱雖然承認「's」是「詞綴」,但卻是不同於上文討論的那種「詞綴」,可以說是介乎「詞綴」與「附著成分」之間的一種語法形式。
跨綴(transfix)、不連續詞根(discontinuous root) 6 在「亞非語系塞姆語族」的很多語言(例如阿拉伯語、希伯拉語)中,表示詞匯意義的「詞根」僅由「輔音」組成,因而形成「不連續詞根」。為了表達完整的語義,還須在這些「不連續詞根」之上加上表示語法意義的「詞綴」,這些「詞綴」由不連續的「元音」(有時還附有「輔音」)組成,稱為「跨綴」,構成「跨綴」的各個「元音」可逐個插入「不連續詞根」的空位中。這種構詞方式又稱「元音交替」(introflection),採用這種構詞方式的語言又稱「元音交替語」(introflective language)。舉例說,在阿拉伯語中,"-s-l-m-"便是一個「不連續詞根」,基本意思是「和平」。加入「跨綴」"-;a;aa;-"後,得到"salaam",是「和平」一詞;加入「跨綴」 "i;-;a;-" 後,得到"islam",是「伊斯蘭教」一詞(「伊斯蘭」的本義是與真神安拉和睦);加入「跨綴」 "mu;-;i;-" 後,得到"muslim",是「穆斯林」一詞(「穆斯林」的本義是與真神安拉和睦的人)。「元音交替語」的獨特構詞方式還表現於文字上,此即「輔音音素文字」系統,其中「不連續詞根」用「輔音字母」表示,「跨綴」則不用表示,或用「變音符號」表示。

有些語言有時也會有類似「不連續詞根」的現象,例如英語的"tooth-teeth"單眾數變化,便似乎可以分析成由一個「不連續詞根」"t-th"加上單數詞綴"oo"和眾數詞綴"ee"而成。但由於在英語中,這只是個別現象,故不宜採用這種分析法。有關「不連續詞根」和「跨綴」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6章。
內部變形(internal change) 6 「內部變形」泛指「屈折詞綴」以外的「屈折形態」(即表示語法意義的形態),又稱「內部屈折」(internal inflection),而「屈折詞綴」則可以稱為「外部屈折」(external inflection)。「內部變形」包括「音素變化」(mutation)、「超音段變化」(suprasegmental change)、「重疊」(reduplication)、「減素屈折」(subtractive inflection)等類別。「音素變化」是指改變元音、輔音等。馬里科巴語(Maricopa,乍得的一種土著語言)主要以改變元音來構成名詞眾數,例如"nchen"(兄/姊)的眾數形式是"nchiin"。芬蘭語動詞的「使役」形式除了改變元音外,還可能改變輔音,例如 "syödä" (吃)一詞的「使役」形式是"syöttää"(餵)。

「超音段變化」是指改變聲調、重音、音長等。粵語使用變調來表達「小稱」(有關「小稱」的介紹,請參閱「評價」條目),這種變調方法是把本來讀較低沉聲調的字讀成「第二聲」,常用於某些和日常生活關係密切的事物,例如以下各個詞的最後一個字上:「拖鞋」、「橡筋繩」、「象棋」、「學堂」等。英語少數詞通過改變重音位置來改變詞類,例如"convert"、"increase"、"torment"等動詞的重音都落在第二個音節上。如把重音移至每個詞的第一個音節上,便會把這幾個詞變成名詞。阿拉巴馬語(Alabama,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把動詞從完全體貌變成不完全體貌時,除了把某個音節提高聲調外,還可能延長元音或輔音的音長。例如"isi"(捕捉)和"hocoba"(大)都是完全體貌形式,這兩個詞的不完全體貌形式分別為"íisi"和"hóccoba",分別延長了元音"i"和輔音"c"。

「重疊」是指複製某個詞的全部或部分音節,有時「重疊」還會夾雜某些音變或加插一些成分。在漢語中,重疊某些名詞和名類詞可以表示「全稱量化」,例如「天天」和「個個」便分別表示「每一天」和「每一個」。粵語有兩種「重疊」單音節形容詞的方式,表示相反的意思。第一種方式是在「重疊」後把第二個音節讀成「第二聲」,然後再加「地」字(也是讀「第二聲」),表示有關形容詞程度不高,例如「長長地」、「紅紅地」;第二種方式是在「重疊」後在兩個音節間加插「一」字,表示有關形容詞程度很高,例如「長一長」、「紅一紅」。請注意在日常說話中,「一」字常會被合併於這些「重疊」形容詞的第一個音節中,並使該音節讀成「第二聲」,如「長長」、「紅紅」。

「減素屈折」是指以減少音素為主要操作方式的「屈折形態」,這種方式比前述各種方式少見。英語採用「減素屈折」構成某些「小稱」形式,例如"Anthony"的「小稱」形式是"Tony"。塔里亞納語(Tariana,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則使用「減素屈折」來構成眾數,例如"inaru"(女人)的眾數形式是"ina"。此外,某些語言的「縮略」(contraction)形式也是「減素屈折」的表現,例如英語"he'll"是"he will"的「縮略」,其中「'll」可看成"will"的「減素屈折」形式。有關各種「內部變形」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6章。
零標記(zero marker) 11 「零標記」是指沒有任何語音或文字形式的標記。例如在英語中,"sheep"的眾數也是"sheep",我們可以說 "sheep" 這個名詞的眾數形式採取「零標記」。採用「零標記」這個概念後,我們便可以說,英語所有名詞都有「眾數」標記,只不過有些名詞採用「後綴」,例如"boy-boys"、"ox-oxen";有些採用「內部變形」,例如 "man-men" ;有些則採用「零標記」,例如"sheep-sheep"。

在以上的例子中,「零標記」被用於解釋一種「屈折」現象,但「零標記」也可用來解釋「派生」現象,此即「轉化」(conversion,亦稱「零派生」zero derivation),即某個詞在不加任何語音或文字形式標記的情況下轉化為另一個詞(通常涉及詞類變化)。舉例說,英語的"sleep"和"walk"等本來是動詞,但在"have a sleep"和"take a walk"中「轉化」為名詞。
標記性(markedness) 「標記性」表達一對對立詞項之間的不對稱性,其中一個是「有標記項」(marked term),另一個則是「無標記項」 (unmarked term)。在語言學上,「標記性」有多種意思。對語法學來說最相關的「標記性」是「形式標記性」(formal markedness),即就某個語法標記而言,「有標記項」帶有該語法標記,「無標記項」則沒有該語法標記。舉例說,在英語中,就一般規則名詞的「數」範疇而言,「單數」和「眾數」形式分別是「無標記項」和「有標記項」,這是因為「單數」形式是名詞原形,而「眾數」形式則要在名詞原形後加詞綴"(e)s"。另一種頗常見的標記性是「分佈標記性」(distributional markedness),其中「無標記項」較多出現、分佈較廣或使用較自由,而「有標記項」則較少出現、分佈較窄或使用較多限制。舉例說,就句子的「極性」而言,「肯定句」和「否定句」分別是「無標記項」和「有標記項」,這是因為「肯定句」的出現次數較「否定句」多。請注意「分佈標記性」與「典型性」相關,這是因為某個詞項或現象的典型形式都是出現較多的形式,而非典型形式則是出現較少的形式。
空位(gap)、下標(subscript) 「空位」和「下標」是當代語法學加在某些例句上以標示該例句某些語法/語義特點的特殊符號。「空位」是指某些在日常口語中不會說出來、在文字上也不會寫出來,但可被看成在語義上隱含著的詞項,例如「並列結構」中被承前省略的成分、某些「非限定動詞詞組」的隱含論元等。本書及本網頁採用"△"代表「空位」。此外,某些語言特殊句式(例如英語的「特指問句」)的構造可能會導致某個成分出現在某異常位置(這種情況稱為「提取」),為方便比較這個成分的通常及異常位置,我們亦可用「空位」標示其通常位置。以下是英語「特指問句」的例子:
Who did John meet △ yesterday?(i)
在上例中,"△"緊隨動詞"meet"之後,表示上述「特指問句」所提問的對象是句子的「受事」。

「下標」可用來標示詞項之間的同指異指關係,有相同「下標」(以下簡稱「同標」)的詞項有同指關係,有不同「下標」(以下簡稱「異標」)的詞項有異指關係。在當代語法學上,「下標」主要用於描述「約束」現象,表達「代名詞」與句中哪些名詞有同指異指關係,請看以下例句:
Johni met himj yesterday.(ii)
在上句中,"John"與"him"不同標,顯示這兩個詞有異指關係。「下標」也可用於表達「空位」與其所指的關係,例如前述(i)便可以更清晰地表達為以下形式:
Whoi did John meet △i yesterday?(iii)
上例中「疑問詞」"who"與「空位」的同標關係顯示該「疑問詞」的提問對象是「空位」所代表的語法角色(即「受事」)。

「生成語法」也採用「空位」的概念,並且把這些「空位」視為「空語類」(empty category),與「名詞」、「動詞」等實體語類並立。「生成語法」還把「空語類」分為數種,認為它們各有獨特的語法特性,且可參與某些語法過程。請注意本書及本網頁採用「空位」,只是為了方便分析,並非把它們視為「空語類」。
詞組(phrase)、詞組結構(phrase structure) 「詞組」亦譯作「短語」,是指由多個互有非主謂「成分關係」(constituency relation)的「詞」構成的語法單位。不過廣義地說,一個單詞有時也可看成一個詞組。在上述定義中,「成分關係」此一概念至關重要,在一句中若干個相鄰的「詞」如果彼此之間沒有「成分關係」,這些「詞」並不構成「詞組」。舉例說,在英語句子"He is my father"中,"is my"之間沒有「成分關係」,所以這兩個詞並不構成「詞組」。「成分關係」的確定方法因語言而異,是一個重要而複雜的問題,須對相關語言的語法作深入研究後才能確定。此外,在上述定義中,「非主謂」此一概念也很重要,因為如果一組詞之間構成主謂關係,所得語法單位便是「分句」而非「詞組」。

典型的「詞組」是由某個「核心」加上其各種「論元」、「修飾語」而組成,其語法功能與該個「核心」大致相當,這樣的「詞組」稱為「向心詞組」(endocentric phrase),例如「名詞詞組」、「動詞詞組」、「形容詞詞組」都是「向心詞組」。為了行文方便,本書有時會用「核心」的名稱作為相關「向心詞組」名稱的簡稱,例如把「名詞詞組」簡稱為「名詞」。除了「向心詞組」外,人類語言中還有「離心詞組」(exocentric phrase)。由「並列」方法形成的詞組,例如"boys and girls"、"true or false"等,並不符合上述「向心詞組」的定義,因為這些「詞組」並不包含一個唯一的「核心」。此外,某些習語性詞組,例如英語的"day by day"、"hand in hand"等,似乎也難以確定一個「核心」,因而也可歸入「離心詞組」。

人類語言「詞組」的一個特點是可以層層套疊,即一個「詞組」內可以包含另一個較小的「詞組」,後者又可以包含更小的「詞組」。不同層次的「詞組」可以同屬一類,也可以不同類。可是,當代不同語法學流派對多層「詞組」有不同看法,首先看「名詞詞組」的例子:
that student from China(i)
根據某些學者,上述「名詞詞組」包含著以下這個較小的「名詞詞組」:
student from China(ii)
何以認為上例也是一個「名詞詞組」?這是因為我們可以用「代用式」"one"替代它,如下例所示:
John taught this student from China, but Mary taught that one.(iii)
在上例中,"one"替代著"student from China",由此推斷"student from China"所含三個詞之間有「成分關係」(惟請注意,把「替代」視為確定英語「成分關係」的一種重要方法,只是部分學者的觀點,其他學者對此持異議,因此在其他學者的眼中,(ii)並不構成「名詞詞組」)。此外,(ii)還包含著一個「介詞詞組」"from China"。如果我們把「介詞詞組」重新理解為「名詞詞組」(請參閱「介詞」),那麼(i)便可被看成包含著三層(或兩層)「名詞詞組」。

學者對於「動詞詞組」也有不同看法。最簡單的「動詞詞組」概念只包含動詞及其修飾語,例如在下句中, "completely disappeared" 構成一個「動詞詞組」:
The bird population has completely disappeared.(iv)
在當代某些語法學流派的理論框架下,「動詞詞組」包含更複雜的結構。除了動詞修飾語外,「動詞詞組」還包含非施事論元和句子修飾語等。根據這種觀點,下句是由一個「名詞詞組」"the boy"和一個「動詞詞組」"met the girl yesterday"組成,而後者則包含著一個更小的「動詞詞組」"met the girl"。
The boy met the girl yesterday.(v)
其他語法學流派並不贊同上述觀點。舉例說,「角色指稱語法」不把上句中的"met the girl yesterday"分析成「動詞詞組」,而是認為"the boy met the girl"構成一個「核心」(core),"yesterday"則構成「邊緣成分」(periphery),兩者共同組成一個「分句」。

「詞組」和「成分關係」在當代語法學某些流派(特別是「生成語法」以及由「生成語法」分化出來的流派)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這些流派在分析句子或較小的語法單位時,以「詞組結構」(亦稱「成分結構」constituent structure)作為基礎,故統稱為「詞組結構語法」(Phrase Structure Grammar,亦稱「成分語法」Constituency Grammar)。
扁平結構(flat structure)、雙分枝結構(binary branching structure) 「扁平結構」和「雙分枝結構」是詞組結構的兩種形式,前者的樹形圖層級不多,每一層可以有很多分枝,因而整個樹形圖朝橫向發展,呈現扁平形狀;後者的樹形圖每一層的分枝數目則固定為二,導致層級數目頗多,整個樹形圖朝縱向發展。

當代語法學不同流派對上述兩種結構形式各有不同的偏好。較近期的「生成語法」主張採用「雙分枝結構」,但由於人類語言中存在一些較難用「雙分枝結構」表達的現象(例如三重論元、多重修飾語等),「生成語法」不得不引入一些抽象概念。筆者使用以下英語結構說明有關概念:
give a book to Harry secretly on Tuesday(i)
根據Adger (2003),可以把(i)表達為下圖所示的「雙分枝結構」:


根據「生成語法」較近期的理論,每個具有「雙分枝結構」的詞組均有三個可填入詞項的位置,其中一個用來放置其中心語,另外兩個用來放置其他成分(如為動詞,則為動詞的論元)。但(i)中的動詞"give"是雙及物動詞,帶有三個論元,無法使用一層動詞詞組結構表達。「生成語法」因此假設(i)存在兩層動詞,一個是看不見的「輕動詞」(light verb,用"v"代表),另一個則是動詞"give"。因此上圖包含上下兩層動詞結構,上層是「輕動詞詞組」(vP),下層是「動詞詞組」(VP),並且假設"give"最初生成於下層V'下的位置,其後移動至上層v'下的位置,與"v"結合,並在原來位置留下「語跡」(trace,用"t"代表)。這樣便可安置"give"的三個論元,其中兩個(即傳統所稱的直接賓語 "a book" 和間接賓語"to Harry")處於下層VP,第三個(即主語,(i)和上圖未出現)則處於上層vP空著的位置。

(i)還包含兩個狀語"secretly"和"on Tuesday"。為了安置這兩個成分而繼續保持「雙分枝結構」,「生成語法」採用把這兩個狀語逐個「嫁接」(adjoined)到VP的方法,即複製VP節點,這樣多出來的一個分枝位置便可用來安置狀語。此外,上圖中的限定詞詞組(DP)、副詞詞組(AdvP)和介詞詞組(PP)其實還有內部結構(包含多個空著的位置)。為免使上圖過於複雜,上圖沒有顯示這些內部結構,僅用一個三角形概括整個詞組。但上圖已足以顯示具有「雙分枝結構」的樹形圖可以非常複雜,請注意(i)不是完整句子,尚未充分顯示當代「生成語法」句子結構樹形圖的各種複雜情況。

當代某些反對「生成語法」的「形式主義」流派(例如「更簡句法」)和眾多「功能主義」流派(例如「角色指稱語法」)均主張採用「扁平結構」。不過,各流派主張的句子不同部分的「扁平」程度可能不盡相同。舉例說,根據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的「更簡句法」,可以把(i)表達為下圖所示的「扁平結構」:


上圖顯示(i)構成一個「動詞詞組」(VP),這個VP下轄的名詞詞組(NP)、副詞詞組(AdvP)和介詞詞組(PP)全部處於平級位置,此外這個VP還可與其他成分(包括主語名詞詞組和助動詞)共同組成句子(S)。由此可見,「更簡句法」不區分直接賓語、間接賓語和狀語的結構親疏關係,但區分主語、助動詞與賓語、狀語的結構親疏關係。

「角色指稱語法」也主張採用「扁平結構」,但其處理方式跟「更簡句法」又有所不同。兩者最重要的差別在於,「角色指稱語法」並不承認「動詞詞組」的存在,認為謂語的各個論元與謂語處於同一層次。另一方面,「角色指稱語法」認為狀語處於句子的邊緣位置,與謂語及其論元處於不同層次,而且狀語也按其修飾對象而有不同層次之分。因此,「角色指稱語法」把(i)中的謂語"give"及其論元(包括"a book"、"to Harry"和未出現的主語)置於同一層次,並把狀語"secretly"和"on Tuesday"置於邊緣位置,但由於"secretly"和"on Tuesday"分別以動詞"give"和整個分句作為修飾對象,後者的位置比前者更邊緣。有關「角色指稱語法」樹形圖的特點,請參閱「算子、附加項」條目。
習語(idiom) 「習語」有時亦作「成語」,是指常用在一起、有特定「詞組」形式的結構。「習語」的意義一般須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而不能從「詞組」中各個詞的字面意義推導出來。舉例說,英語「習語」"kick the bucket"意即「死亡」,這個意思便不能從"kick"、"the"和"bucket"這三個詞的字面意義推導出來。「習語」的存在為「詞」與「詞組」的劃界帶來一些困難。一方面,由於「習語」的意義須從整體理解,它們在語義上像「詞」。但另一方面,由於「習語」具有「詞組」的形式,有些還有可變換的內部結構,這一點又使它們不像「詞」。舉例說,英語的"put emphasis on"是一個「習語」,意即「強調/著重」。但這個「習語」常可變換形式,例如在"emphasis"前加形容詞,如說成"put special emphasis on",表示「特別強調/著重」;甚至把"emphasis"當作"put"的受事,從而構成「被動句」"Emphasis has been put on …"。如果把"put emphasis on"看成一個詞,便很難解釋這個「習語」與"Emphasis has been put on …"的關係。此外,很多「習語」是在不同時期從「詞組」演變而來,因而在凝固成詞(以下稱為「詞化」lexicalization)的程度方面參差不齊,有些較像「詞」,有些則較像「詞組」,因而很難一概而論地把「習語」統統劃歸「詞」或「詞組」。習語」的上述特性顯示人類語言的某些範疇並非截然分明,而是具有模糊性。
詞位(lexeme)、詞庫(lexicon) 「詞位」是一個詞的各個屈折變化形式的集合,詞典一般以「詞位」作為條目單位,把各個屈折變化形式置於同一個條目之下。舉例說,在英語中,"break"、"breaks"、"breaking"、"broke"、"broken"是同一個動詞的不同屈折變化形式,這五個形式被看成同一個「詞位」,在一般詞典中被置於同一個條目之下。

當代語法學各流派都假設人的頭腦中存在一個「詞庫」,貯存著「詞位」,但對於「詞庫」的內容和大小,則各流派說法不一。在內容上,一般認為「詞庫」包含「詞位」的讀音、意義、所屬詞類、各個屈折變化形式、句法特性、特殊用法等。在「詞庫」的大小方面,某些流派認為「詞庫」僅包含基本的詞匯和某些習語;通過語法規則生成的各種格式、句型等,則不屬於「詞庫」。在這些流派的框架下,「詞庫」與「語法規則」分屬不同的範疇。但某些流派並不嚴格區分基本詞匯與語法規則的生成物,在這些流派的框架下,「詞庫」與語法規則的生成物渾然一體,可以統稱為「構式」,「系統功能語法」更創出「詞匯語法」(lexicogrammar)這個術語,以概括「詞庫」和「語法規則」這兩種現象。
構式(construction) 在當代「構式語法」的理論中,「構式」(亦常譯作「結構」)是指貯存於人腦記憶中,含有一些「特殊個性」(idiosyncrasy)的音義結合體。按此定義,語素、詞、習語以及各種抽象程度不一的語言形式都是「構式」,這裡「抽象」程度是指語言形式中所含「變項」(variable)的數目。語素、詞和習語是抽象程度不高的語言形式,不過某些習語可以包含「變項」。舉例說,英語習語"knock X-self out to do Y"便包含兩個「變項」"X-self"和"do Y",意思是「付出極大努力去做某事」。因應表達需要,我們可以把適當詞項代入上述「變項」,從而得到不同的句子,例如下句:
He knocked himself out to get there on time.(i)
除了包含「變項」的習語外,人類語言中還有一些抽象程度更高的語言形式,一般不被視作習語,但可被歸入「構式」。舉例說,英語的"The X-er, the Y-er"形式便是這樣的「構式」,其中"X-er"、"Y-er"代表包含形容詞或副詞比較級的一組詞,例如下句:
The more you look, the less you see.(ii)
最後,某些被當今某些語法學流派(尤其是形式主義各流派)視為按規範生成的語言形式,例如英語的「雙及物句式」"Subject + Verb + Object1 + Object2",在「構式語法」下也被視為一種「構式」。這是因為英語的「雙及物句式」含有一些「特殊個性」,即並非所有表示「給予」義的動詞(例如"donate"一詞)都可用於「雙及物句式」,學英語的人要記著哪些詞可以用於「雙及物句式」,哪些詞不可。
不連續成分(discontinuous constituent)、框式結構(discontinuous construction) 27 世界上各種語言常因「變序」(請參閱「詞序」)、「移位」等原因而導致本應處於緊鄰位置的成分被分隔開,形成「不連續成分」現象,以下是英語的一個例子: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i)
在上句中,"what"作為介詞"about"的論元,與"about"構成一個介詞詞組,兩者本應處於緊鄰位置,但由於上句進行了疑問詞移位,這個詞組的兩個成分被分隔開。

「不連續成分」是由句法操作引致的現象,並非該等成分的固有結構,但人類語言中還有一些由不連續詞項組成的固有格式,稱為「框式結構」,請先看以下句子:
He is so short that he cannot reach the top.(ii)
他連加數都不會做。(iii)
上例中的"so ... that"和「連…都」都可以視作語法單位,因為在英語中有一個連詞"so that"與"so ... that"在形式上很相近,而且兩者意義相通,都可以表達結果;而在漢語中「連…都」的意思在今天往往可由單獨一個「都」字承載,例如以上包含「連…都」的句子便可以略去「連」字而不改變句子意思。

以上兩例是早已為人熟知的例子,近年劉丹青(2003a)提出漢語中一些較少人察覺的「框式結構」,如「在...上」、「為...起見」等,這些結構可以用「聯繫項居中原則」加以解釋(請參閱「聯繫項、連結項」)。鄧思穎(2015)也提出粵語存在一些「框式結構」,這些結構由兩個意義有關連、一前一後互相呼應的成分(包括副詞、詞綴、語氣詞/小品詞)組成,例如「都...晒」、「差唔多...咁滯」、「咪...囉」等,以下是這些結構的用例(引自鄧思穎(2015)):
佢地都走晒。(iv)
我差唔多講完咁滯。(v)
我咪講過囉。(vi)
有趣的是,由於粵語容許多個後綴和語氣詞/小品詞連續出現,包含這些成分的「框式結構」也可以連續出現,而且呈現層層套疊的現象。請看以下例句(引自鄧思穎(2015)):
啲衫都重新洗乾淨翻晒。(vii)
佢或者淨係食咗一碗咋啩。(viii)
在(vii)中,「都...晒」構成外層「框式結構」,包含著「重新...翻」這個內層「框式結構」;在(viii)中,「或者...啩」構成外層「框式結構」,包含著「淨係...咋」這個內層「框式結構」。
遞差(gradience)、多重分析(multiple analysis) 當代某些語言學家認為很多語言學概念具有模糊性和不確定性。模糊性在語法學上的一種表現是「遞差」現象,即兩個對立語法概念之間沒有截然分明的界限,存在多個中間過渡環節。舉例說,動詞與介詞之間便構成一個「遞差」。這一點對漢語來說毋容置疑,因為漢語有很多詞介乎動詞與介詞之間,稱為「同動詞」。英語也有一批介乎動詞與介詞之間的詞項,Quirk et al (1985)便討論過一些具有動詞分詞形式的「邊緣介詞」(marginal preposition),如 "barring" 、 "concerning" 、 "excepting" 、 "given" 、 "granted" 、 "including" 、 "pending" 、 "regarding" 等。這些詞項一方面具有非限定動詞的形式,但隨著意義日漸虛化,這些詞項變得越來越像介詞;而且每個詞項在「動詞-介詞」遞差上可能處於不同的位置,因此難以為動詞和介詞劃出一條清晰的界線。

不確定性在語法學上的一種表現是「多重分析」現象,即一種語法現象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分析,得出不同的結果。舉例說,英語的「數詞 + 度量詞(measure word) + "of" + 不可數名詞」結構,例如"two cups of coffee",便可以作兩種不同的成分結構分析。按照傳統的說法,在這個結構中,「度量詞」是中心語,「數詞」和「"of" + 不可數名詞」則是修飾語,因此若採取「扁平結構」分析,"two cups of coffee"應分析為[two][cups][of coffee]。可是,從語義上說,這個結構是以「不可數名詞」為中心語,「數詞 + 度量詞 + "of"」則是修飾語,用以說明「不可數名詞」的數量,例如在句子"John drank two cups of coffee"中,動詞"drank"的受事顯然是"coffee"而非"cups",因此在這種觀點下,"two cups of coffee"應分析為[two cups of][coffee]。為了解決人類語言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問題,某些學者提出「模糊語法」(Fuzzy Grammar)和「概率語言學」(Probabilistic Linguistics)的構想。
詞匯方法(lexical means)、形態方法(morphological means)、迂迴方法(periphrastic means) 7 「詞匯方法」、「形態方法」和「迂迴方法」是人類語言的三大類表意方法。「詞匯方法」是指使用實詞來表意,「形態方法」是指使用「詞綴」或詞的「內部變形」來表意,「迂迴方法」則是指使用虛詞(有時還須輔以實詞)來表意。以「使役」意義為例,「死」和「殺死」這兩個意思之間具有「使役變換」關係,其中「殺死」相當於「死」的「使役」形式。不同語言可能用不同方法表達這兩個意思。英語可以使用兩個不同的實詞"die"和"kill"來表達這兩個意思,這是「詞匯方法」的例子。克什米爾語(Kashmiri,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一種語言)則使用延長元音(「內部變形」的一種)的方法來表達這兩種意思,"mar"是「死」,"ma:r"則是「殺死」的意思,這是「形態方法」的例子。此外,英語還可以用構式"cause X to die"作為"die"的「使役」形式(惟請注意"cause X to die"的意思並不完全等同於"kill X"),其中"cause"近似一個虛詞,這是「迂迴方法」的例子。有關這三大類方法的其他實例,請參閱本書第6章。

上述分類對語法分析的重要意義在於,「詞匯方法」一般用來表達詞匯意義,「形態方法」和「迂迴方法」則一般用來表達語法意義,因此在判斷一種語言是否具有表達某種語法意義的語法形式時,應根據該種語言是否有「形態方法」或「迂迴方法」,而非「詞匯方法」,來表達該意義。此外,也應區分「形態方法」和「迂迴方法」,即使某種語言既可用「形態方法」,又可用「迂迴方法」來表達某種語法意義,所得語法形式也應被看成不同質。
孤立語(isolating language)、黏著語(agglutinative language)、屈折語(inflectional language) 「孤立語」、「黏著語」和「屈折語」是19世紀某些西方語言學家對人類語言的整體分類,此一分類法是基於語言的形態特點。「孤立語」是不用或少用形態方法表意的語言,這種語言主要使用詞序或虛詞(而非詞綴或內部變形)以表達各種語法意義,越南語和漢語是典型的「孤立語」。「黏著語」和「屈折語」都是多用形態方法表意的語言,但兩者又存在一些差異。

「黏著語」主要使用沒有變化的詞幹和詞綴表意,而且詞幹與詞綴以及詞綴與詞綴之間界限分明,導致非常規則的形態,土耳其語是「黏著語」的典型例子。從某一角度看,「孤立語」與「黏著語」有一些相似之處,那就是兩者都可以清晰劃分某一句(或詞組)中各個義項的界限,兩者的差異在於「孤立語」通常要用多個詞來表達一句(或一個詞組)的意思,而「黏著語」則可以用一個詞來表達一句(或一個詞組)的意思,請看以下土耳其語例子:
ev-ler-iniz-den
(i)
房子-Pl-2.Pl.Gen-從
(從你們的那些房子)
比較上述土耳其語詞組及其漢譯,我們看到兩者都由一些不變形且界限大致分明的語法單位組成(惟請注意,在上例中,"iniz"這個語素較為複雜,我們不能從這個語素中切分出表示「你」、「們」和「的」的單位);不過土耳其語是用一個詞表達這個詞組,而漢語則要用五個詞。此外,土耳其語是用詞綴"ler"和"den"來表示「眾數」(指「房子」的「眾數」)和「從」的意思,而漢語則是用虛詞「那些」和「從」。

「屈折語」主要使用可變的詞幹和詞綴表意,而且詞幹與詞綴以及詞綴與詞綴之間界限模糊,導致非常不規則的形態,甚至一個語素承載著多重意義,拉丁語是「屈折語」的典型例子,請看以下例句:
lu-o
(ii)
釋放-Indic.Pres.Act.1.Sg
(我現在釋放)
在上例中,我們無法說出詞綴"o"的哪一部分表達「直陳語氣」、「現在時態」、「主動語態」、「第一人稱單數」,而只能說這個詞綴承載著多重語法意義。

「孤立語」、「黏著語」和「屈折語」的劃分對後世有深遠影響,當代「語言類型學」誕生後仍被廣泛採用,儘管曾出現多種修正,例如有人提出在這三大類之上加上「多式綜合語」、「元音交替語」等類別。但近年有些學者指出這種整體語言分類法過於粗疏,例如在上面(i)中,作為典型「黏著語」的土耳其語便有一個詞綴"iniz"具有「屈折語」的特徵,即一個語素承載多重意義。此外,這些學者也指出傳統的分類法把若干個概念混在一起,例如在前述「屈折語」的定義中,詞幹與詞綴以及詞綴與詞綴之間的界限是否清晰、形態是否規則,以及一個語素承載多少重意義,便是三個不同的概念(這三個概念可分別稱為「融合度」、「曲折性」和「一素多義性」)。因此,這些學者提出把傳統的「孤立-黏著-屈折」概念分拆為若干個「參項」,並採用這些「參項」來對一種語言的語素(而非整體語言)進行分類,這方面的內容請參閱「融合度、曲折性、一素多義性」
融合度(degree of fusion)、曲折性(flexivity)、一素多義性(exponence) 6 「融合度」、「曲折性」和「一素多義性」是Bickel and Nichols (2007)提出的三個「參項」,用來對一種語言的語素進行分類。「融合度」反映語素之間邊界的模糊程度,包含三個典型值項:「孤立」(isolating)、「連接」(concatenative)和「非線性」(non-linear)。「孤立語素」是「融合度」最低的語素,這些語素能獨立成詞,例如漢語很多可自成詞的語素便屬於「孤立語素」;「連接語素」不能獨立成詞,但與其他語素界限分明,例如英語詞"unknowingly"中,"un"、"ing"和"ly"這三個語素不能獨立成詞,但彼此界限分明;「非線性語素」則是「融合度」最高的語素,這些語素不但不能獨立成詞,而且與其他語素界限模糊,例如在英語詞"men"中,眾數是通過變更詞根"man"的元音"a",而不是通過在"man"之上疊加一個詞綴來表達,因此可以說在"men"這個詞中,表示「眾數」的語素與表示「男人」的語素融合在一起。

「曲折性」反映一個語素是否有「語素變體」(allomorph),包含兩個典型值項:「曲折」(flexive)和「非曲折」(nonflexive)。「曲折語素」是有變體的語素,「非曲折語素」則是沒有變體的語素。舉例說,英語表示「眾數」的語素便有多個變體,包括後綴"(e)s"、"en"、內部變形、零標記等,因此英語表示「眾數」的語素是「曲折語素」。在某些語言中,某些詞類的語素變體呈現為系統性現象,導致該詞類可以區分為不同的「屈折類別」(inflectional class)。以拉丁語為例,它的名詞便分五個「變格法類別」(declension class),它的動詞則可為四個「變位法類別」(conjugation class)(請注意歐洲很多語言的傳統語法把名詞、形容詞、限定詞的形態變化稱為「變格」(declension),並把動詞的形態變化稱為「變位」(conjugation))。

「一素多義性」反映語素的「語義密度」(semantic density),即一個語素包含多少個義項;這個「參項」包含兩個典型值項:「累加」(cumulative)和「分立」(separative)。「累加語素」包含多個義項,「分立語素」則只包含一個義項。舉例說,英語表示時態的後綴"(e)s"和"ed"便分別是「累加語素」和「分立語素」,前者同時包含「現在」、「第三人稱」、「單數」等義項,後者則只包含「過去」這個義項。

本書雖然沒有使用上述三個「參項」及其各個值項的名稱,但有提到上述某些「參項」在某些語言中的例子,例如拉丁語名詞和動詞的「變格法類別」和「變位法類別」,德語定冠詞的「累加」性質等,詳細內容請參閱本書第6章。
形式合一(syncretism)、形式分化(overdifferentiation) 在有形態變化的語言中,語法作用不同的兩個形態項有時會採用相同的形式,這種現象稱為「形式合一」。舉例說,英語大多數「領屬代名詞」與「領屬限定詞」在形式上有區別,以「我的」為例,其「領屬代名詞」和「領屬限定詞」形式分別為"mine"和"my",但對於「他的」和「牠/它的」而言,「領屬代名詞」與「領屬限定詞」卻出現「形式合一」,分別為"his"和"its"。從某一角度看,「形式分化」是「形式合一」的相反現象,即某些詞類的某個詞項比一般詞項有較多的形態項。舉例說,英語動詞的「現在時態」一般只有兩個形態項:「第三人稱單數」形式(即加"s"形式)和其他「人稱組合」形式(即不加"s"形式),「過去時態」則只有一個形態項;但動詞"be"卻有「形式分化」現象,其「現在時態」有"is"、"are"、"am"這三個形態項,「過去時態」則有"was"、"were"這兩個形態項。「形式合一」和「形式分化」現象的存在使這些語言的形態變化更為錯綜複雜。
形態不全(defectivity)、異根(suppletion) 在有形態變化的語言中,某些詞可能缺少某些形態項,這種現象稱為「形態不全」。舉例說,拉丁語名詞一般有六個「格」:主格、屬格、與格、賓格、呼格和離格,可是名詞"impetus"(襲擊)卻沒有「屬格」、「與格」和「呼格」形式,上述這種動詞在傳統語法中稱為「不全動詞」(defective verb)。為了補救這種缺失,某些語言會用與「不全動詞」沒有同源關係的另一個詞來頂替該「不全動詞」缺少了的形式,這種現象稱為「異根」。舉例說,英語動詞一般有五種形式:原形、現在時態第三人稱單數形式、過去時態、現在分詞和過去分詞。表示「去」的動詞的其中四個形式:"go"、"goes"、"going"和"gone"來自同一個源頭(儘管"gone"具有不規則形式),但其過去時態形式"went"卻顯然與上述四個形式不同源,這顯示在英語中,動詞"go"缺少了正常的過去時態形式,因而使用「異根」形式"went"頂替這個形式。

在某些情況下,「形態不全」可能呈現為系統性現象,導致某些詞(或其某個次類)缺少某個範疇的全部形式。舉例說,德語有三種「語氣」:直陳、虛擬和祈使,其中「直陳語氣」和「虛擬語氣」都各有「現在時態」和「過去時態」,但「祈使語氣」卻只有一種形式(可稱為「祈使語氣」的「現在時態」)。英語的「情態動詞」則一般只有「現在時態」和「過去時態」,不像其他動詞那樣有五種形式,其中某些「情態動詞」(例如"must")更只有一種形式。
詞形變化表(paradigm) 對於形態變化豐富的語言來說,一個語素可能會因應語法範疇的不同組合而有數目繁多的「語素變體」。即使存在「形式合一」現象,但由於這種現象不規則,學習者仍須逐個學習這些形態項。為了方便學習者,語法學家把這些形態項編製成「詞形變化表」。舉例說,下圖便是拉丁語「第三變格法名詞」的「詞形變化表」,此表顯示這些名詞三種「性」(陽性masculine、陰性feminine、中性neuter)、兩種「數」(單數singular、眾數plural)和六個「格」(主格nominative、屬格genitive、與格dative、賓格accusative、呼格vocative、離格ablative)不同組合下的後綴:


下圖則是法語動詞的「詞形變化表」,此表顯示這些動詞四種「語氣」(直陳語氣indicative、虛擬語氣subjunctive、條件語氣conditional、祈使語氣imperative)、四種「時態組合」(現在時態present、過去時完全體(俗稱簡單過去時態simple past)、過去時不完全體(俗稱未完成時態imperfect)、將來時態future)和六種「人稱組合」(第一人稱單數(用"je"代表)、第二人稱單數(用"tu"代表)、第三人稱單數(用"il"代表)、第一人稱眾數(用"nous"代表)、第二人稱眾數(用"vous"代表)、第三人稱眾數(用"ils"代表))不同組合下的後綴:


除了整個「變格法類別」/「變位法類別」有「詞形變化表」外,某些語言的個別虛詞也有繁多的形態項,因而也有相應的「詞形變化表」供學習者學習,例如下圖便是拉丁語代名詞/限定詞"hic"(這)和"ille"(那)的「詞形變化表」:

綜合性(synthesis) 8 「綜合性」和「一素多義性」都是「語義密度」的反映,但兩者處於不同的層面。「一素多義性」反映語素層面的「語義密度」,請參閱相關條目;本條目介紹的「綜合性」則反映詞匯層面的「語義密度」,即一個詞包含多少個語素,亦可稱「一詞多素性」。「綜合性」包含三個典型值項:「分析」(analytic)、「綜合」(synthetic)和「多式綜合」(polysynthetic)。「分析詞」由一個「詞根」和少數幾個「詞綴」或「內部變形」構成,「綜合詞」由一個「詞根」和多個「詞綴」構成,「多式綜合詞」則由多個「詞根」再加多個「詞綴」構成。上述這三個值項也常用來作為語言的分類,反映一種語言的詞匯通常包含多少個語素。「分析語」(analytic language)是以「分析詞」佔優勢的語言,漢語和英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以下是漢語的例句:
他把木頭帶給他們。(i)
上句由六個詞組成,全都是「分析詞」,其中「木頭」和「他們」分別由詞根「木」和「他」加詞綴「頭」和「們」組成,其餘四個詞都由一個語素組成。

「綜合語」(synthetic language)是以「綜合詞」佔優勢的語言,土其耳語和世界語(Esperanto,一種人工語言)是這種語言的代表,請看以下世界語例句:
Mi
vid-is
du
Esperant-ist-in-o-j-n.
(ii)
看見-Past
世界語-人-雌性-N-Pl-Acc
(我看見兩名女世界語者。)
上句由四個詞構成,最後一個詞充分顯示「綜合詞」的特點,該詞由一個詞根"Esperant"(世界語)另加五個詞綴組成。

「多式綜合語」(polysynthetic language)則是以「多式綜合詞」佔優勢的語言,西伯利亞、美洲、澳洲和巴布亞.新幾內亞很多土著語言都是「多式綜合語」,請看以下泰爾蓋普楚科奇語(Telqep Chukchi,俄羅斯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Bickel and Nichols (2007)):
Utt-ən-ejmew-jəw-ə-ninet=ɂm.
(iii)
木頭-Caus-前往-Coll-Epen-3.Sg.Agt.3.Pl.Pat=Emph
(他把木頭帶給他們。)
上句僅由一個詞構成,這個詞包含兩個詞根"utt"(木頭)和"ejmew"(前往),另加五個詞綴,充分顯示「多式綜合詞」的特點。有關上述三類語言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8章。
句法價(syntactic valence) 9, 25 「價」本來是化學上的術語,在現代被借用作為語法學術語。「句法價」有時又稱「及物性」(transitivity),是動詞的一種性質,是一個動詞所帶「核心論元」的數目。本書雖然沒有用到「句法價」這個術語,但有提到具有不同「句法價」的動詞類別的名稱。「無人稱動詞」(impersonal verb)是不帶任何「核心論元」的動詞,也可稱為「零價動詞」。在很多語言中,表示天氣的動詞都是「無人稱動詞」,以「下雨」這個意思為例,某些語言只需一個動詞不加論元便可成句,例如西班牙語的"Llueve"、葡萄牙語的"Chove"、意大利語的"Piove"等。但某些語言則需另加一個「虛位代用式」以填塞論元位置,例如英語的"It rains"、法語的"Il pleut"等。「不及物動詞」(intransitive verb)是帶有一個「核心論元」的動詞,也可稱為「一價動詞」,例子如英語的"run"、"die"等。「及物動詞」(transitive verb)是帶有兩個「核心論元」的動詞,也可稱為「二價動詞」,例子如英語的"hit"、"kill"等。「雙及物動詞」(ditransitive verb)是帶有三個「核心論元」的動詞,也可稱為「三價動詞」,最常見的例子是英語的"give"。以下把由「無人稱動詞」、「不及物動詞」、「及物動詞」和「雙及物動詞」組成的句子分別稱為「無人稱句」、「不及物句」、「及物句」和「雙及物句」。有關上述各種動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9和25章。
核心及物句(core transitive sentence)、核心不及物句(core intransitive sentence) 9 「核心及物句」和「核心不及物句」是分別作為「及物句」和「不及物句」的子類和參照項,前者指由表示肢體動作的「及物動詞」(這類動詞稱為「核心及物動詞」core transitive verb,例如漢語的「打」、「殺」)組成的主動陳述肯定句,後者指由表示肢體動作或不可控制的狀態改變的「不及物動詞」(這類動詞稱為「核心不及物動詞」core intransitive verb,例如漢語的「跑」、「死」)組成的主動陳述肯定句。之所以要抽出這兩個子類以作為參照項,是因為人類語言的各種「及物句」和「不及物句」在語法上可以千差萬別,但在這兩個子類中卻有非常齊一的語法特性,所以在進行「語言類型學」研究的初期先把目光集中於這兩個子類,可以較易於定義一些可用於跨語言研究的概念,例如「主體」、「施事」、「受事」「被動」、「反被動」等,也較易於發現一些語言共性和區分典型與非典型語言現象,例如很多語言的「非典型論元標記」現象便只出現於「非核心及物句」或「非核心不及物句」。

在人類語言中,「核心及物句」與「非核心及物句」的分野往往呈現為「遞差」。Hopper and Thompson (1980)和Tsunoda (1981)分別提出「及物性」(transitivity)和「效能條件」(effectiveness condition)的概念,用來描述這個「遞差」:「及物性」愈高或滿足愈多「效能條件」的及物句,就愈符合「核心及物句」的原型。Hopper and Thompson (1980)和Tsunoda (1981)提出一系列影響上述「遞差」的因素,包括動詞的動作性、終結性、延續時間、是否已完成/達到目標;句子的實然性、極性;施事的主動性、意願性;受事受影響的程度、指稱性質、數量性質等。
語義角色(semantic role)、語法角色(grammatical role) 9, 24 當代語法學把一句中的不同成分按其語義歸納為不同的「語義角色」(亦稱「題元角色」thematic role)。本書雖然沒有用到「語義角色」這個術語,但有提到若干個具體的「語義角色」,包括「動作發出者」(actor)、「動作承受者」(undergoer)、「接收者」(recipient)、「受益者」(beneficiary)、「領屬者」(possessor)、「工具」(instrument)、「方位」(location)等。其他「語義角色」還有「感事」(experiencer)、「刺激」(stimulus)、「受損者」(maleficiary)、「當事」(theme)、「目標」(goal)、「來源」(source)、「被領者」(possessed)等。除了「語義角色」外,我們亦需要「語法角色」(亦稱「語法關係」grammatical relation)這個概念,因為我們不能把語法完全建基於語義概念之上。本書雖然沒有用到「語法角色」這個術語,但有提到若干個具體的「語法角色」,包括「主體」(subject)、「施事」(agent)、「受事」(patient)、「主語」(subject)、「賓語」(object)等。

請注意在上列「語義角色」中,「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的地位較為特殊。這兩個角色有時被看成與其他「語義角色」平列,例如在他加祿語的「對稱語態系統」中,「動作發出者樞紐」、「動作承受者樞紐」、「方位樞紐」、「受益者樞紐」和「工具樞紐」平列為他加祿語的幾種「語態」。但「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有時亦可用作多種「語義角色」的統稱(即「角色指稱語法」所稱的「宏觀角色」macrorole)。舉例說,對某語言而言,可以將各「語義角色」按其與典型「動作發出者/動作承受者」的相似程度排序,與典型「動作發出者」較相似的角色歸入「動作發出者」範疇,與典型「動作承受者」較相似的角色則歸入「動作承受者」範疇。類似地,在上列「語法角色」中,「主語」和「賓語」的地位也較為特殊,因為這兩個概念涵蓋其他「語法角色」,例如對英語而言,「主體」和「施事」可以統稱為「主語」,請參閱「句法樞紐、主語、賓語」條目。
謂語(predicate)、論元(argument) 9-10 在傳統語法中,「謂語」是相對於「主語」的概念,例如在句子"John hit Mary"中,"John"是主語,"hit Mary"則是謂語。但在當代語法學上,「謂語」(亦譯作「謂詞」)卻是相對於「論元」(亦譯作「主目語」)的概念,例如在句子"John hit Mary"中,"hit"是謂語,"John"和"Mary"則是論元。「論元」是對謂語而言必不可少或其合語法性須取決於謂語的成分(請注意當代有些學者亦把這樣的成分稱為「補足語」complement)。按照「論元」的形態或句法特徵,可以把「論元」細分為「核心論元」(core argument,本書稱為「主角」)和「非核心論元」(non-core argument)兩類。「核心論元」包括「主體」、「施事」和「受事」這三個在不及物句和及物句中必不可少的成分。「非核心論元」則是指在形態或句法特徵上偏離了「核心論元」典型特徵的論元。以句子"John put the book on the shelf"為例,對於動詞"put"來說,"John"、"the book"和"on the shelf"都是論元,因為在上句中,這三者中缺少了一個都會令句子不合語法。可是在這三者中,只有 "John" 和 "the book" 才是「核心論元」(它們分別是「施事」和「受事」),"on the shelf"只能被看成「非核心論元」,這是因為"on the shelf"是一個介詞詞組,在形式上偏離了英語「核心論元」的常態。
主體(subject)、施事(agent)、受事(patient) 9 在本書中,「主體」、「施事」和「受事」是對Comrie (1989)中"S" ("Subject"一詞的首字母)、"A" ("Agent"一詞的首字母)和"P" ("Patient"一詞的首字母)這三個概念的翻譯。在Comrie (1989)一書中,"S"、"A"和"P"分別代表不及物句中唯一的那個「核心論元」、及物句中與「動作發出者」較相似的那個「核心論元」和及物句中與「動作承受者」較相似的那個「核心論元」。這三個概念主要是作為定義「主格-賓格語言」(本書稱為「施事尊貴語言」)和「作格-絕對格語言」(本書稱為「受事尊貴語言」)的原始概念,因此在本書中,「施事」和「受事」並非「語義角色」,儘管它們是從某些「語義角色」概括出來的語法概念。具體地說,「施事」和「受事」分別是從「核心及物句」中的「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概括出若干形態/句法特徵而得出的語法概念。同樣,「主體」是從「核心不及物句」中的唯一「核心論元」(可能是「動作發出者」、「動作承受者」或其他「語義角色」)概括出若干形態/句法特徵而得出的語法概念。請注意上述概念也適用於某些「非核心及物句」或「非核心不及物句」中的「核心論元」,例如在一個「非核心及物句」中,如果某個「核心論元」具有從「核心及物句」中概括出來的「施事」的特徵,那麼這個「核心論元」也應被視作「施事」。
偏旁成分(oblique element)、修飾語(modifier)、中心語(head word) 9-10 一個句子除了「謂語」和「核心論元」外,還有眾多其他成分,這些成分統稱為「偏旁成分」(本書稱為「配角」)。「偏旁成分」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就是上文提過的「非核心論元」,這類「偏旁成分」雖然並非「核心」,但仍然是「論元」,對句子的謂語來說必不可少或其合語法性須取決於謂語;第二類則連「論元」的資格也沒有,是句子中可以省略的成分,「修飾語」是這類「偏旁成分」的典型代表。下圖展示「論元」和「偏旁成分」的交錯關係:


舉例說,在句子"John read the book in the library"中,"in the library"不是「論元」(因為這個介詞詞組在這句中並非必不可少,其合語法性也並不取決於這句的謂語),而是「修飾語」,它的修飾對象是動詞詞組"read the book"。「修飾語」可以名詞為修飾對象,也可以動詞、形容詞、副詞或甚至整個句子作為修飾對象。傳統語法把前一種「修飾語」稱為「定語」(attributive),後一種「修飾語」稱為「狀語」(adverbial)。「偏旁成分」是一個概括概念,我們可以使用「語義角色」的各個類別區分不同功能的「偏旁成分」,由此我們有「接收者偏旁成分」、「領屬者偏旁成分」等。

在兩種「修飾語」中,「狀語」的修飾對象種類繁多,因而也頗為龐雜,可作進一步細分。Quirk et al (1985)按照語法功能把「狀語」分為四類,稱為"adjunct"、"subjunct"、"disjunct"和"conjunct"。本網頁沿用此一分類,但由於上述四個名稱與當代語法學或邏輯學的某些概念同名,為免混淆,本網頁採用新的名稱-「附加狀語」(adjoined adverbial)、「從屬狀語」(subordinate adverbial)、「分離狀語」(disjunctive adverbial)和「連接狀語」(conjunctive adverbial)。有關這四類「狀語」的介紹,請參閱有關條目。

「中心語」則是相對於「修飾語」的概念,指被「修飾語」修飾的對象。由於語言結構可以層層套疊,一個句子的各個詞項可以在不同的層次上被分析成不同的成分。以句子"I met a very tall boy"為例,在第一層(整句)分析上,我們把整個名詞詞組"a very tall boy"分析成動詞"met"的受事。在第二層(上述名詞詞組)分析上,我們則把名詞"boy"分析成「中心語」,而形容詞詞組"very tall"則是"boy"的一個「修飾語」("a"是另一個「修飾語」)。我們還可以進行第三層(即上述形容詞詞組)的分析,把形容詞"tall"分析成「中心語」,並把副詞"very"分析成"tall"的「修飾語」。
核心項(head)、從屬項(dependent) 「核心項」是「謂語」和「中心語」的統稱,「從屬項」則是「論元」和「修飾語」的統稱,這對概念表達詞與詞之間的「從屬關係」(dependency relation),即「從屬項」從屬於「核心項」。「核心項」和「從屬項」這對概念是「標記軌跡」「分枝方向」的核心概念。此外,當代某些語法學流派(例如「詞語法」)以「從屬關係」作為語法分析的基礎,故統稱為「從屬語法」(Dependency Grammar),以區別於「詞組結構語法」。
論元結構(argument structure)、事件複合(event composition) 一個謂語的「論元結構」是指該謂語對各類論元的通常要求,例如不及物動詞的「論元結構」包含一個主體,及物動詞的「論元結構」則包含一個施事和一個受事。可是,「論元結構」只能描述一個謂語的通常用法。很多謂語在特定語境或用法下,會要求某些特殊論元,Levin and Rappaport Hovav (2005)把這種現象稱為「事件複合」。舉例說,英語的 "run" 、 "yell" 和 "belch" 都是不及物動詞,通常只帶一個主體作為論元。但這三個詞還有其他用法,帶有附加的論元,其中"run"可以帶有一個名詞受事和一個「結果次級謂語」(請參閱「次級謂語」條目),如下例所示(引自Levin and Rappaport Hovav (2005)):
The athletes ran the pavement thin.(i)
"yell"可以帶有一個反身代名詞受事和一個「結果次級謂語」,如下例所示(引自Levin and Rappaport Hovav (2005)):
Sheila yelled herself hoarse.(ii)
"belch"則可以帶有一個「領屬代名詞 + "way"」受事和一個方向狀語,如下例所示(引自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
Bill belched his way out of the restaurant.(iii)
算子(operator)、附加項(satellite) 「算子」和「附加項」是「功能語法」(及其後繼理論「功能篇章語法」)的術語,以下介紹是根據Rijkhoff (2004, 2008)對這兩個術語的詮釋。根據Rijkhoff (2004, 2008),「算子」和「附加語」分別是表達語法意義和詞匯意義的「修飾語」時態標記體貌標記語氣標記情態標記數標記、數詞單元/多元標記指示詞否定標記語力標記(即句類標記)等是「算子」的例子,形容詞副詞介詞詞組關係分句則是「附加項」的例子。惟請注意,Rijkhoff (以及其他「功能語法」學者)的「修飾語」概念(即「算子」和「附加項」的統稱)較寬。一般理解的「修飾語」概念的外延只包含詞、詞組以至分句,不包含詞以下的語素(如時態標記、體貌標記等),而Rijkhoff的「修飾語」概念卻包含這些語素。

在「功能語法」的形式化語言表達式中,「算子」是作為名詞或分句的函數(「算子」本來是數學上的概念,當代邏輯學和形式語義學也借用這個概念,其意義類似「函數」function)。由於語言表達式由多個層次組成,不同層次有不同的「算子」,所以複雜的語言表達式可以表現為多層「算子」套疊的形式。「角色指稱語法」也使用「算子」這個概念,其所指與「功能語法」的大致相同,也用來作為名詞詞組或分句語義表達式的函數。但在「角色指稱語法」下,「算子」自行構成一個句法結構,與「成分結構」並立,以下以分句的句法結構為例以作說明。「角色指稱語法」的分句「成分結構」很簡單,由「核心」(core,即謂語加論元)和「邊緣成分」(periphery,即修飾語)組成,「核心」則由「內核」(nuclear,即謂語)和論元組成,「內核」與論元的關係採取「扁平結構」關係。除了「成分結構」外,一個分句還有「算子結構」,用來表達各個「算子」作用於分句的哪一層次。現考慮以下英語句子:
Mary did not show the book to Skinner yesterday.(i)
下圖展示(i)的「成分結構」和「算子結構」(改編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上圖上方是(i)的「成分結構」,與其他語法學流派的句法結構樹形圖相似。請注意(i)中的"did"和"not"沒有被納入「成分結構」中,因為這兩個詞構成「算子」。上圖下方則是「算子結構」,顯示(i)的三個「算子」,這三個「算子」都是作用於分句層次,其中"not"構成「否定算子」,"did"的過去時態形式則構成「時態算子」。此外,"did"是助動詞,在英語語法中當助動詞出現於句子的第二位置時,該句是陳述句,因此"did"的位置反映(i)所屬的「句類」,構成「語力算子」。「附加項」這個術語也見於Talmy (2000)有關「事件整合」的理論中,但其所指與「功能語法」所指的「附加項」有很大差異,請參閱有關條目。
選擇限制(selectional restriction)、搭配(collocation) 一種語言的某個詞組、分句或句子是否可被接受,依賴於多種因素,「選擇限制」和「搭配」是其中兩種因素。「選擇限制」是某個語言結構中各個組成成分之間在語義類別上的限制。以英語及物動詞"drink"為例,粗略地說,這個動詞的語義一般要求其「施事」必須是動物,其「受事」必須是一種流體物質。因此以下兩個句子雖然符合"drink"的「句法價」和「論元結構」,但卻違反其「選擇限制」(除非是在作比喻引伸):
*The table drank the wine.(i)
*I drank his ideas.(ii)
「搭配」則是規範化的詞語組合關係,這種規範往往不能僅用語義解釋,某些具有「搭配」關係的詞語甚至已具有「習語」性質。舉例說,在漢語中,當要表達「等候」這個動詞的實物對象時,只須把代表被等候實物對象的名詞直接寫在這個動詞後面,換句話說,漢語的「等候」是「及物動詞」。但在英語中,相對應的詞"wait"卻是「不及物動詞」。當要表達被等候的實物對象時,須在"wait"和有關名詞之間加上介詞"for",這個"for"與"wait"便構成規範化的「搭配」關係。
詞序(word order) 14-15 「詞序」(更準確的名稱應是「語序」constituent order)是指各種語言成分在分句或詞組中的線性排列次序。在「詞序類型學」(Word Order Typology)的眾多研究課題中,對「及物句」中動詞(以下簡稱「動」)、施事(以下簡稱「施」)和受事(以下簡稱「受」)排列次序的研究最引人注目。對每一種語言,我們首先要確定這種語言的「核心及物句」的「動」、「施」、「受」三者是否構成至少一種主流詞序(有些語言的不同句式可能有不同的主流詞序)。如有主流詞序,我們便要進一步確定這種語言採用哪一種主流詞序。以下是採用六種主流詞序的語言的例子,分別為盧旺達語、日語、《聖經》希伯來語、馬爾加什語(Malagasy,馬達加斯加的官方語言之一)、烏魯布語(Urubú,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和希卡利亞納語(Hixkaryana,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引自Whaley (1997)):
Umugore
arasoma
igitabo.
(i)(施動受)
女人
讀.3.Sg
(那個女人正在讀書。)
Taro
ga
inu
o
mita.
(ii)(施受動)
太郎
Nom
Acc
看見
(太郎看見那隻狗。)
Bara
Elohim
et
ha-shamayim.
(iii)(動施受)
創造
Acc
Art-諸天
(神創造諸天。)
Manasa
lamba
amin='ny
savony
ny
leihilahy.
(iv)(動受施)
衣服
用=Art
肥皂
Art
男人
(那個男人用肥皂洗衣服。)
Pako
Xuă
u'u.
(v)(受施動)
香蕉
 
(Xuă吃香蕉。)
Toto
yahosiye
kamara.
(vi)(受動施)
男人
抓住
美洲豹
(那隻美洲豹抓住那個男人。)
學者發現,在上述六種主流詞序中,「施動受」和「施受動」佔了人類語言的絕大多數,此外還有一小部分語言採取「動施受」詞序。至於其餘三種詞序,即「動受施」、「受施動」和「受動施」,在人類語言中極為罕見。如無主流詞序,我們亦可進一步確定這種語言是否具有「自由詞序」(free word order)。舉例說,古典希臘語便是具有「自由詞序」的語言,請看以下例句(引自Whaley (1997)):
Ho
didaskalos
paideuei
to
paidion.
(vii)(施動受)
Art
教師.Nom
教導
Art
男孩.Acc
(那名教師教導那個男孩。)
Ho didaskalos to paidion paideuei.(viii)(施受動)
Paideuei ho didaskalos to paidion.(ix)(動施受)
Paideuei to paidion ho didaskalos.(x)(動受施)
To paidion ho didaskalos paideuei.(xi)(受施動)
To paidion paideuei ho didaskalos.(xii)(受動施)
以上六句體現了六種可能詞序,每句都合語法,而且基本表達相同意思。不過,有些學者認為,即使是具有「自由詞序」的語言,也可能偏向一種基本詞序,只是由於語用或語體方面的原因,才出現非基本詞序,這種現象稱為「變序」(scrambling)。

除了「動」、「施」、「受」三者的線性次序外,「詞序類型學」亦研究其他成分的線性次序,例如「中心語」與各種「修飾語」的線性次序、各種「狀語」的相互線性次序,以及這些線性次序之間的相關性等。因此之故,一種語言可能在某方面具有主流詞序,但在另一方面卻具有「自由詞序」。以英語為例,在「動」、「施」、「受」這三者的線性次序方面,英語具有「施動受」的主流詞序。但在「狀語」的相互線性次序方面,英語的詞序卻頗為自由。舉例說,在以下句子中,"quickly"、"last night"、"in the living room"、"after the game"這幾個「狀語」便以不同的詞序出現,而且都可以接受(引自Culicover (2009)):
I read a book in the living room quickly last night after the game.(xiii)
I read a book quickly in the living room last night after the game.(xiv)
I read a book quickly in the living room after the game last night.(xv)
以上可說是英語「狀語」的「變序」現象。
一致關係(agreement或concord) 15 人類語言有三類常見的「一致關係」。第一類是「中心語-修飾語一致關係」,即某些修飾語必須與其中心語在某些語法範疇上互相協調。最常見的「中心語-修飾語」組合是「名詞-形容詞/限定詞」,但也可以是「動詞/形容詞/副詞-副詞」。以下僅提供第二種情況的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Buwa-mu
b-ez
dita-b-u
χwalli
a-b-u.
(i)
母親-Erg
III-1.Sg.Dat
早-III-早
麵包.Abs
製造-III-製造
(媽媽很早為我造了麵包。)
L'=he
trobad-a
tot-a
trist-a.
(ii)
3.Sg.Acc=PossV.1.Sg
發現-Fem.Sg
非常-Fem.Sg
傷心-Fem.Sg
(我發現她非常傷心。)
(i)是阿爾奇語(Archi,俄羅斯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副詞"ditabu"(早)帶有代表名詞類別III的中綴"b",與其中心語動詞"abu"(製造)保持一致;而這個動詞則與其受事"χwalli"(麵包)保持一致(在阿爾奇語中,「麵包」屬名詞類別III)。(ii)是卡塔羅尼亞語(Catalan,西班牙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副詞"tota"(非常)帶有代表陰性單數的後綴"a",與其中心語形容詞"trista"(傷心)保持一致,而這個形容詞作為述謂受事「她」的表語則與受事保持一致(在(ii)中,「她」是以謂語動詞"trobada"(發現)的依附代名詞"a"的形式出現)。

第二類是「核心論元-謂語一致關係」,即謂語必須與其全部或部分「核心論元」在某些語法範疇上互相協調。以英語動詞"be"的現在時態為例,當句子的主語(即施事或主體)是第一人稱單數時,這個動詞要採取"am"的形式;當主語是第三人稱單數時,要採取"is"的形式;在其他情況下,要採取"are"的形式。在「介詞」的條目中,筆者曾指出介詞具有類似謂語的地位,因此在某些語言中,介詞與其支配的論元存在「一致關係」,請看以下阿布哈茲語的例子(引自Bakker (2013)):
a-jə̀yas
a-q'nə̀
(iii)
Def-河流
3.Sg-在
(在那條河流)
在上例中,介詞"aq'nə̀"(在)帶有代表第三人稱單數的標記"a",這個標記與介詞所支配的論元"ajə̀yas"(河流)在人稱和數方面保持一致。在某些語言中,充當句子謂語或表語的介詞與句子的主體存在「一致關係」,請看以下查庫爾語(Tsakhur,阿塞拜疆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Ši
wo-b-nī
centr-ē
a-b.
(iv)
1.Pl
Cop-I/II.Pl-Epis
中心-Iness
在...內-I/II.Pl
(我們在中心內。)
在上句中,主體"ši"(我們)屬於名詞類別I或II,不但連繫動詞"wobnī"與「我們」在名詞類別方面保持一致,後置介詞"ab"(在...內)也與「我們」保持一致。請注意在上句中,介詞"ab"充當表語,在語義上表語才是具有實在意義的謂語(請參閱「表語、非動詞謂語、繫詞」條目),因此在語義上介詞"ab"實際有兩個論元,分別是"ši"(我們)和"centrē"(中心)。從這個角度看,上句也是「核心論元-謂語一致關係」的例子。

第三類是「先行語-代名詞一致關係」,即代名詞(可以是人稱代名詞或關係代名詞)必須與其先行語在某些語法範疇上互相協調。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I don't like the woman who is sitting there. She is very mean.(v)
在上句中,關係代名詞"who"在生命度方面與其先行語"woman"保持一致;人稱代名詞"she"則與在性和數方面與其先行語"woman"保持一致。

除了上述較常見的「一致關係」外,某些語言還有一些較少見的「一致關係」,第一種情況是副詞與句中某些名詞(通常是句法樞紐)保持一致。在上面(i)和(ii)中,副詞與其中心語動詞或中心語形容詞保持一致,而後者則與句中某些名詞保持一致,上述情況可算是副詞與這些名詞間接保持一致。以下提供副詞與名詞直接保持一致的例子,請看馬拉特語(Marathi,印度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Croft (2001)):
Ti
haa
bhaag
tsaangLaa
vaatsel.
(vi)
3.Fem.Sg
Dem
部分.Masc.Sg
好.Masc.Sg
讀.Fut
(她會好好地讀這部分。)
在上句中,副詞"tsaangLaa"(好)是動詞"vaatsel"(讀)而非受事名詞"bhaag"(部分)的修飾語;但在形式上,副詞「好」與名詞「部分」直接保持一致(動詞「讀」沒有相關的一致標記)。

第二種情況是「標句詞」與論元分句中的句法樞紐保持一致,請看以下西佛拉芒語(West Flemish,比利時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K=peinzen
da-n
Valère
en
Pol
morgen
goa-n.
(vii)
1.Sg=想
Comp-Agr
 
 
明天
去-Agr
(我想Valère和Pol明天會去。)
在上句中,論元分句中的謂語動詞詞根"goa"(去)加了「一致標記」"n",與該分句的主體"Valère en Pol"(Valère和Pol)保持一致。請注意這個標記"n"乃用於當句法樞紐是第一人稱單、眾數或第三人稱眾數時。有趣的是,上句中的標句詞詞根"da"也加了相同的「一致標記」"n"。

第三種情況是「並列連詞」與被連接的名詞保持一致,請看以下瓦爾曼語(Walman,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Wru
chuto
rounu
alpa
w-aro-l
nyanam
nngkal
ngo-l
pa
y-an
nakol.
(viii)
3.Fem.Sg
女人
一.Fem
3.Fem.Sg-和-Dimin
孩子
一-Dimin
Dem
3.Pl-在
 
(一個老婦和一個小孩留在家。)
在上句中,「並列連詞」詞根"aro"(和)的前、後分別加上了「一致標記」"w"(表示第三人稱陰性單數)和"l"(表示小稱),與兩個並列項"chuto"(女人)和"nyanam"(孩子)保持一致。

第四種情況是充當「焦點標記」(請參閱「焦點-背景結構、後補結構」條目)的「小品詞」與「焦點」中的核心名詞保持一致,請看以下拉武卡萊維語(Lavukaleve,所羅門群島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Aira
la
fo'sal
na
o-u-m
fin.
(ix)
女人
Art.Fem.Sg
Art.Masc.Sg
3.Sg.Agt-吃-Masc.Sg
Foc.3.Masc.Sg
(那個女人吃了那條魚。)
上句可以用來作為問題「那個女人做了甚麼?」的答語,因此動詞詞組"fo'sal na oum fin"(吃了那條魚)是上句的「焦點」,而"fo'sal"(魚)則是這個「焦點」中的核心名詞。由於在拉武卡萊維語中,「魚」是陽性名詞,上句的「焦點標記」"fin"採取第三人稱單數的形式。
一致消解(agreement resolution) 在有「一致標記」的語言中,有時會出現難以確定「一致關係」的情況,這時便需要採用「一致消解」以解決難題。上述難題有多種成因,相應地也有多種「一致消解」方法。很多語言都因動詞的「句法價」「非典型論元標記」或以分句充當句法樞紐而形成「無人稱句」,這些「無人稱句」由於缺少適當的句法樞紐,難以確定一致形式。在此情況下,有些語言採用「默認形式」(default form)或「中立形式」(neutral form)作為一致形式,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E
evident
a
venit.
(i)
Cop.Ind.Pres.3.Sg
明顯.Masc.Sg
Comp
PossV.Ind.Pres.3.Sg
來.Ptcp
(很明顯他來了。)
Nəs
je
səx.
(ii)
今天
Cop.Pres.3.Sg
乾燥.Neutral
(今天很乾燥。)
(i)是羅馬尼亞語(Romanian,羅馬尼亞的官方語言)的例句,這句以分句"cǎ a venit"(他來了)作為主體,是一種「無人稱句」,因此這句的表語"evident"(明顯)採用「默認形式」陽性單數作為一致形式。(ii)是斯洛文尼亞語(Slovene,斯洛文尼亞的官方語言)的例句,這句是天氣句,是典型的「無人稱句」,因此這句的表語"səx"(乾燥)採用「中性形式」作為一致形式。

當句法樞紐是並列名詞詞組,而各個並列項在某些語法範疇方面的值項相異時,也可能難以確定一致形式。在此情況下,有些語言採取「就近原則」,即以位置最接近的兩個詞項確定「一致關係」,請看以下斯瓦希里語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Ki-ti
na
m-guu
wa
meza
u-me-vunjika.
(iii)
Sg-椅子
Sg-腳
Ptcl
桌子
III-Perf-破損
(椅子和桌腳都破損了。)
在上句中,"kiti"(椅子)和"mguu"(腳)分別屬於名詞類別VII和III,動詞詞根"vunjika"(破損)帶有表示名詞類別III的詞綴"u",顯示這個動詞與較近的並列項"mguu wa meza"(桌腳)的中心語保持一致。有些語言則採用特定的「消解規則」以確定一致形式。舉例說,斯洛文尼亞語的名詞有三種性(陽性、陰性和中性)和三種數(單數、雙數和眾數),這種語言採用以下「消解規則」:若所有並列項均為陰性,採取陰性作為一致形式;否則採取陽性作為一致形式。若只有兩個單數並列項,採取雙數作為一致形式;否則採取眾數作為一致形式。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Milka
in
njen-o
tele
sta
bi-l-a
zunai.
(iv)
 
3.Fem.Poss-Neut.Sg
牛犢
Aux.3.Du
Cop-Past-Masc.Du
外面
(Milka和她的牛犢在外面。)
在上句中,"Milka"(人名)和"tele"(牛犢)分別是陰性單數和中性單數名詞;相應地,上句的連繫動詞"bila"具有陽性雙數形式,符合上述「消解規則」。

在某些語言中,某些詞項或詞組在某些語法範疇方面存在模棱兩可的情況,也可能難以確定一致形式。舉例說,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名詞"djevojče"(女孩)便在性方面模棱兩可:在語法上這個名詞屬中性,但在語義上卻是陰性。類似地,英語詞組"sort of things"在數方面也是模棱兩可的:若著眼於其語法中心語"sort",是單數;若著眼於其語義核心"things",則是眾數。對於上述詞項或詞組,有時可以採用符合其語法形式的一致形式,此即「句法一致」(syntactic agreement);有時可以採用符合其語義的一致形式,此即「語義一致」(semantic agreement)。Corbett (2006)指出,人類語言對於採用「語法一致」還是「語義一致」存在一種傾向,可以用以下「一致層級」(agreement hierarchy)表示:
  • 定語 > 謂語/表語 > 關係代名詞 > 人稱代名詞
以上層級包含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一致關係」類型,位置越高的類型越傾向於採用「句法一致」,位置越低的類型則越傾向於採用「語義一致」,這兩種「一致」的「分界點」在不同語言中、不同情況下各有不同。請看以下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的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T-o
djevojč-e
koj-e
plač-e
je
doš-l-o
juče,
(v)
Dem-Neut.Sg
女孩-Sg
Rel.Hum-Neut.Sg
哭-3.Sg
Aux.3.Sg
來-Past-Neut.Sg
昨天
 
ali
sam
ga
/
je
već
zavoli-o.
但是
Aux.1.Sg
3.Neut.Sg.Acc
 
3.Fem.Sg.Acc
已經
喜歡-Past-Masc.Sg
那名正在哭的女孩昨天才來到,但我已經喜歡她。
在上句中,與"djevojče"(女孩)一致的定語指示詞"to"、謂語"došlo"(來)和關係代名詞"koje"都採取「句法一致」的中性形式,而人稱代名詞則既可採取「句法一致」的中性形式"ga",又可採取「語義一致」的陰性形式"je"。上例符合上述「一致層級」。
補足關係(complementation) 「補足關係」是指「謂語」與「論元」(亦稱「補足語」)之間的相互依存關係。在人類語言中,動詞是最常用而且補足關係最繁多的一種「謂語」。以英語為例,有些動詞(即「無人稱動詞」)無需任何論元,但須加上一個「虛位代用式」(dummy pro-form),例如"it"、"there";有些動詞(例如"be",傳統語法稱為「連繫動詞」copula verb或linking verb,簡稱「繫詞」)的論元除了主體外,還需要另一個起述謂作用的成分(傳統語法稱為「主語表語」);有些動詞(例如"consider",傳統語法稱為「複雜及物動詞」complex transitive verb)的論元更複雜,除了施事、受事外,還需要另一個起述謂受事作用的成分(傳統語法稱為「賓語表語」)。

除了動詞外,形容詞、介詞和部分抽象名詞(尤其是經「名詞化」而形成的抽象名詞)也可以起「謂語」的作用,並帶有自己的「論元」。有一點要指出的是,介詞在「補足關係」中似乎擔當雙重角色。一方面,有些動詞、形容詞或抽象名詞以特定的介詞詞組作為「論元」;另一方面,介詞又以名詞作為其「論元」。舉例說,詞組"fear of ghosts"便似乎包含兩層「補足關係」,其中抽象名詞"fear"以介詞詞組"of ghosts"為「論元」,而介詞"of"又以名詞"ghosts"為「論元」。但其實我們可以把這個詞組中的"of ghosts"看成帶有「介詞標記」"of"的「名詞詞組」,從而把這個詞組看成只有一層「補足關係」。有關「介詞標記」的討論,請參閱「介詞」

根據「補足關係」,我們可以把動詞、形容詞、介詞和部分抽象名詞細分為各個次類,Quirk et al (1985)便闢有一章專門討論英語的「補足關係」,並為英語的上述詞類分類。
標記軌跡(locus of marking) 「標記軌跡」是來自Bickel and Nichols (2007)的術語,指語法標記所在的位置,用來作為Nichols (1986)所提「從屬項標記」 (dependent marking)和「核心項標記」 (head marking)這兩個概念的概括。「從屬項標記」是指加在「從屬項」上的語法標記,「核心項標記」則是指加在「核心項」上的語法標記。本書雖然沒有使用「標記軌跡」這個術語,但本書介紹的「格標記」「依附代名詞」分別是「從屬項標記」和「核心項標記」的典型例子。「格標記」是加在作為論元的名詞上、標示該名詞與謂語關係的標記,由於作為論元的名詞相對於謂語來說是「從屬項」,所以「格標記」屬「從屬項標記」;「依附代名詞」則是加在謂語上、標示該謂語各個論元的標記,由於謂語是「核心項」,所以「依附代名詞」屬「核心項標記」。

從以上兩大類「標記軌跡」,還可以進一步推導出一些較特殊的「標記軌跡」。首先,某些語言把語法標記同時標註在「從屬項」和「核心項」之上,這種標記稱為「雙重標記」 (double marking)。請看以下德語例句:
Ich
lern-e
Deutsch.
(i)
1.Sg.Nom
學習-1.Sg.Nom.Pres
德語
(我學習德語。)
在上句中,不僅「從屬項」"ich"(我)表現為「第一人稱單數主格」的形式,「核心項」"lerne"(學習)也包含一個表示「第一人稱單數主格現在時態」的詞綴"e",所以這是「雙重標記」的例子。其次,某些語言可能既不在「從屬項」,也不在「核心項」上標註語法標記,這種情況對於缺少語法標記的語言來說尤其適用。漢語名詞詞組「我父親」是這種情況的典型例子,在這個詞組中,「我」(從屬項)和「父親」(核心項)都沒有任何表達領屬關係的標記,而是僅把這兩個部分並排在一起,以表達領屬關係。
分枝方向(branching direction) 27 「分枝方向」是指「核心項」與「從屬項」的相對位置。由於「分枝方向」與「詞序」有密切關係,有不同「詞序」的語法結構因而會展現出不同的「分枝方向」。當代語言類型學發現,某些語言的不同語法結構在「分枝方向」上頗為一致。以「關係分句」及其「中心語」的相對位置和「動詞謂語」及其「受事」的相對位置為例,英語採用「中心語 + 關係分句」和「動詞謂語 + 受事」的詞序,兩者都是「核心項 + 從屬項」,如果這兩者同時出現於一句中,便會呈現出明顯的「右向分枝」。下圖是英語動詞詞組"patted the deer knocking down the giraffe"的樹形圖(這裡把"knocking down the giraffe"看成「非限定關係分句」),下圖顯示這個詞組的分枝都發生在右方:


日語則採用「關係分句 + 中心語」和「受事 + 動詞謂語」的詞序,兩者都是「從屬項 + 核心項」,如果這兩者同時出現於一句中,便會呈現出明顯的「左向分枝」。請看以下日語動詞詞組(引自Hawkins (2004)):
kirin-o
taoshi-ta
shika-o
nade-ta
(i)
長頸鹿-Acc
擊倒-Past
鹿-Acc
輕拍-Past
(輕拍擊倒了長頸鹿的那隻鹿)
下圖是上述詞組的樹形圖,下圖顯示這個詞組的分枝都發生在左方:


根據某些學者(例如Hawkins (2004))的研究,不同的「分枝方向」對某些語言結構的理解有不同影響。此外,世界上並非每種語言對每種語法結構的「分枝方向」都保持一致,例如漢語在「動詞謂語 + 受事」詞序方面像英語,但在「關係分句 + 中心語」詞序方面卻像日語。有關「分枝方向」的其他例子和與此相關的問題,請參閱本書第27章。
語義指向(semantic orientation) 30, 32 「語義指向」是指句中某一成分在語義上跟哪個成分直接相關。近年漢語學界把「語義指向」視為語法分析的新視角,例如張斌(2010)便把「語義指向」列為「語義分析」多種方法之一。不過,「語義指向」的定義頗為寬泛,對於不同成分可以指很不同質的概念。對於某些「選項敏感詞」而言,「語義指向」是指這些詞項所關聯的「對比話題」或「對比焦點」(請參閱「選項敏感詞」),例如張斌(2010)指出,在「三歲他才會說話」中,「才」字指向「三歲」,「三歲」實際上也就是「才」字所關聯的「對比焦點」。對於充當傳統漢語語法稱為「狀語」、「定語」和「補語」的詞項而言,「語義指向」則是指這些詞項實際修飾、述謂的對象。

當代「語義指向」研究的一項重要發現是,漢語「狀語」、「定語」和「補語」的「語義指向」對象往往並不等同於傳統語法所認為「狀語」、「定語」和「補語」修飾、述謂的對象。有關「補語」的「語義指向」問題,請參閱有關條目,以下討論「狀語」和「定語」的「語義指向」問題。在傳統語法中,「狀語」用來修飾動詞謂語,但實際情況不是那麼簡單,請看以下例句(引自張斌(2010)):
廚師脆脆地炸了一盤花生米。(i)
上句中的狀語「脆脆」在語義上指向名詞「花生米」而非該句的動詞謂語「炸」。另外,在傳統語法中,「定語」用來修飾緊隨其後的名詞,但實際情況也不是那麼簡單,請看以下例句(引自張斌(2010)):
他晚年過著幸福的生活。(ii)
上句中的定語「幸福」在語義上指向句首名詞「他」而非緊隨其後的名詞「生活」,這其實是一種「形義錯配」現象。

上述「語義指向」問題並非漢語獨有,西方學者也發現了「狀語」語義指向的問題,例如Himmelmann and Schultze-Berndt (2005)便提出「次級謂語」的概念,並利用「語義指向」幫助區分「狀語」和「次級謂語」,請參閱有關條目。「定語」的語義指向問題則較少人討論,一種常見情況是某些時間副詞(例如"today")的兩可句法現象。"today"這類詞一方面具有副詞的句法特點,可以作「狀語」;另一方面又有像名詞那樣的構詞方式(請比較"today"與"Sunday"),可以作「定語」(英語可用名詞修飾另一個名詞),如以下兩例所示:
We had a meeting today.(iii)
today's meeting(iv)
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 「語法化」是「語言變化」(language change)的一種,是指某個詞項由表示較實在的詞匯意義變為表示較虛無的語法意義,或者由表示一定虛無意義變為表示更虛無意義的過程。按照「語法化」的程度,可以把詞及詞以下的語法單位排成以下序列:
實詞 < 虛詞 < 附著成分 < 詞綴
在上述序列中越靠右的單位,「語法化」程度越高。上述序列也可看成「語法化」過程的一個典型路徑,即最初是「實詞」,然後虛化為「虛詞」,然後繼續虛化為「附著成分」,最後變為「詞綴」。當然並非所有「語法化」過程都必定經歷上述序列中的每一環節,而可能跳過某些環節;而有些「語法化」過程現時尚未完成,所以未達到最終環節。
詞類(word class或part of speech)、語類(syntactic category) 10 「詞類」是對詞的分類,在傳統語法以至當代功能語法多個流派中,「詞類」劃分一直佔據重要理論地位,但如何定義和劃分「詞類」也一直是不易解決的問題。傳統語法一般採用語義定義的方法,例如把名詞、動詞和形容詞分別定義為表示物體、事件和性質的詞,但這種定義只概括上述三類詞的典型成員,難以區分抽象名詞與動詞/形容詞。例如英語傳統語法都把"earthquake"和"kindness"歸入名詞,但這兩個詞又似乎並非表示物體,而是分別表示事件和性質,因此上述做法一直為人詬病。另一種傳統方法則是根據形態變化定義詞類,例如把名詞定義為有性、數、格變化,把動詞定義為有時態、體貌、語氣、語態變化,把形容詞定義為有級變化的詞類,但由於人類語言的形態變化千差萬別,這種定義難以有概括性,而且也不適用於形態變化貧乏的語言。為彌補傳統語法的不足,當代很多學者改以句法功能作為詞類劃分的標準。下表總結人類語言中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主要指方式副詞和程度副詞)的典型句法功能(下表中的「論元」指「核心論元」和「介詞論元」):
詞類典型句法功能
名詞
論元
動詞
謂語
形容詞
定語
副詞
狀語
請注意在按上表劃分詞類時,應以詞項的「無標記」形式為準,這裡的「無標記」形式是指沒有添加虛詞、詞綴、進行內部變形、進行句法操作等,請看以下例子(引自Hengeveld (1992a)):
the intelligent detective(i)
the singing detective(ii)
the detective who is singing(iii)
the detective from London(iv)
在以上四例中,加下劃線的部分都是定語,但只有(i)中的"intelligent"才是形容詞,因為這個詞是以「無標記」形式充當定語。(ii)-(iv)則顯示,為使動詞"sing"和名詞"London"發揮定語的功能,必須把動詞變成非限定形式、用動詞構造關係分句、在名詞前加介詞等,以上這些都是動詞或名詞的「有標記」形式。另請注意,在很多語言中上述四大詞類尚有各種非典型句法功能,有關這方面的討論請參閱各詞類的條目。

「語類」則是當代生成語法提出的概念,本網頁借用此一術語,以指稱語素、詞、詞組和分句的類別。因此,「語類」是對「詞類」概念的擴充,不僅包括「動詞」、「名詞」等類別,也包括「名詞詞組」、「介詞詞組」、「關係分句」、「that-分句」等類別。
剛性詞類(rigid word class)、柔性詞類(flexible word class) 「剛性詞類」和「柔性詞類」是Hengeveld (1992a)提出的概念,分別指成員固定和可變類的詞類。請注意「柔性詞類」現象雖然有點類似傳統漢語語法所稱的「兼類詞」現象,但兩者性質很不同。傳統的「兼類詞」現象只是個別詞項的「兼類」,而「柔性詞類」則是兩個或以上詞類中所有詞項的「兼類」,這裡「兼類」的意思是指同一個詞在不同語境下展現出不同詞類的特徵。在詞類研究中,要小心區分兩種很容易混淆的情況:(1)某種語言有「剛性詞類」-甲詞類,但沒有或幾乎沒有乙詞類,在其他語言中由乙詞類表達的意思,在這種語言中由甲詞類表達;(2)某種語言有一種甲/乙型「柔性詞類」,屬於這個「柔性詞類」的詞在某些語境下表現為甲詞類的詞,在另一些語境下表現為乙詞類的詞。

圖斯卡羅拉語(Tuscarora,加拿大和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是上述情況(1)的例子。這種語言幾乎沒有動詞以外的詞,其他語言中由名詞、形容詞、副詞表達的意思,在這種語言中都由動詞表達,請看以下例句(引自Hengeveld (1992a)):
Ra-kwatihs
wa-hr-ϕ-atkohto-ɂ
ka-teskr-ahs.
(i)
Sub-年青
Tns-Agt-Pat-望-Asp
Sub-有臭味-Asp
(那男孩望著那隻山羊。)
Yo-hstoreɂ
wa-hr-o-horvh-ɂ.
(ii)
Sub-是快的
Past-Agt-Pat-生長-Punc
(他長得快。)
在(i)中,表示「男孩」的"rakwatihs"和表示「山羊」的"kateskrahs"都不是名詞,而是帶有依附代名詞的動詞,因此該句更貼近原句結構的漢譯應是「他年青,他望著牠,牠有臭味」,就像是用極度迂迴的方法來表達「那男孩望著那隻山羊」的意思。在(ii)中,表示「快」的"yohstoreɂ"不是副詞,而是帶有依附代名詞的動詞。請注意該句的漢譯是一個「得字句」,而根據當代某些學者對「得字句」的分析(請參閱有關條目),「得」字之後的成分自成一個分句,所以(ii)的漢譯頗貼近原句的結構。

湯加語(Tongan,湯加的官方語言之一)是上述情況(2)的例子。這種語言有一種名/動/形/副型「柔性詞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Bisang (2011)):
Na'e
lele
e
kau
fefiné.
(iii)
Past
跑步
DArt
Pl.Hum
女人
(那些女人在跑步。)
Na'e
fefine
kotoa
e
kau
lelé.
(iv)
Past
女人
全部
DArt
Pl.Hum
跑步
(那些跑步者以前全部都是女性。)
在以上兩句中,"lele"和"fefine"的基本意思分別是「跑步」和「女人」,但這兩個詞並不固定屬於動詞或名詞,而是隨著與不同的虛詞連用而表現出不同的詞性。在(iii)中,"lele"(跑步)與「過去時態」標記"na'e"連用,所以具有動詞詞性,在該句中作謂語;"fefine"(女人)則與「定冠詞」"e"連用,所以具有名詞詞性,是該句的主體。在(iv)中,與"lele"(跑步)和"fefine"(女人)連用的虛詞剛好與(iii)中相反,因此"lele"在這句中具有名詞詞性,是該句的主體,解作「跑步者」;"fefine"則具有動詞詞性,在該句中作謂語,解作「是女性」。

說到這裡,筆者必須指出,詞類作為一種語言現象,應跟其他語言現象一樣存在「遞差」情況,因此「剛性詞類」的所謂「剛性」,也應只是程度問題,世界各種語言的詞類都應存在一些模糊地帶或兼類現象。另外,對於「柔性詞類」的分析以及是否存在「柔性詞類」,不同學者仍然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名詞(noun) 10 「名詞」是人類語言中重要性僅次於「動詞」的詞類,絕大多數語言都有這個詞類。「名詞」的典型句法功能是充當「論元」。在世界很多語言中,「名詞」可以充當「論元」以外的功能,但這些情況不及充當「論元」那樣普遍,而且體現為有標記形式。

以英語為例,若要以「名詞」充當「謂語」,必須在「名詞」前加連繫動詞"be"(根據傳統語法,這樣用的「名詞」不是「謂語」,而是「表語」);除了某些表示時間、空間的名詞(例如"this year"、"home")和「動量詞」可以直接充當「狀語」外,若要以「名詞」充當「狀語」,必須在「名詞」前加介詞(根據傳統語法,這樣用的「名詞」不是「狀語」,而是「介詞賓語」);某些「名詞」在充當「定語」時需要在其前加介詞"of"或在其後加屬格標記「's」。雖然某些「名詞」可以直接放在另一個「名詞」前作「定語」,形成「定語名詞結構」(attributive noun construction),但Quirk et al (1985)指出,這種結構很多是固定用語,有時與「複合詞」難分界限。而且,「定語名詞結構」中兩個名詞之間的語義關係有約定俗成性,因此在形成這種約定前,不宜使用這種結構,而應使用較清晰的介詞詞組作「定語」,以下是Quirk et al (1985)的例子:
A: Today a man from the electricity company called.
B: Oh, so what did the electricity company man say?
(i)
在上例中,"electricity company man"本來不是固定用語,但當A提到這個人後,在當前語境中這個詞組便有約定俗成性,因而出現在B的對話中。上述討論顯示,「名詞」作「定語」受限制,因而是有標記的。

漢語「名詞」作「定語」和作「狀語」的有標記性與英語的情況相似。此外,漢語還有「名詞」直接作「謂語」的情況,例如以下這句:
今天星期三。(ii)
不過,沈家煊(1999)指出,上述這類句式在使用上有很大限制,因此在漢語中「名詞」直接作「謂語」是有標記現象。
動詞(verb) 10 「動詞」是人類語言中最重要的詞類。根據Hengeveld (1992a),人類語言可以沒有名詞、形容詞、副詞等,但不可以沒有「動詞」。「動詞」的典型句法功能是充當「謂語」,而「謂語」是一句的核心;某些「綜合語」更可用一個「動詞」表達一整句的意思。在世界很多語言中,「動詞」可以充當「謂語」以外的功能,但這些情況不及充當「謂語」那樣普遍,而且體現為有標記形式。

以英語為例,若要以「動詞」充當「論元」,必須把「動詞」變成名詞、「to-不定式」或「名詞性現在分詞」(傳統語法稱為「動名詞」)形式;若要以「動詞」充當「定語」,必須把「動詞」變成「to-不定式」或「分詞」形式,或用「動詞」構造關係分句;若要以「動詞」充當「狀語」,必須把「動詞」變成「to-不定式」或「分詞」形式,或用「動詞」構造狀語分句。請注意英語動詞的「to-不定式」和「分詞」都是動詞的有標記形式,因為這些形式的「動詞」不能單獨充當主句的「謂語」,失去了「動詞」的典型性。

漢語雖然缺少形態變化,但石定栩(2011)指出,漢語的「動詞」在充當「論元」時,也發生變化而取得名詞的某些特徵。這有兩種形式,分別稱為「名詞化」形式和「名物化」形式。為了清晰顯示這兩種形式的區別,以下採用結構較複雜的動詞詞組為例(引自石定栩(2011)):
市長非常熟悉污水處理。(i)
我贊成她的不見記者。(ii)
根據石定栩(2011),(i)中的「污水處理」是「名詞化」形式,這個詞組所包含的「處理」雖然原為「動詞」,但其動作承受者「污水」位於「處理」之前而非之後,這顯示「處理」已失去「動詞」的性質而變成名詞,並以「污水」作為其修飾語。此外,儘管動詞詞組「處理污水」可以加狀語,例如「慢慢處理污水」,但「名詞化」形式卻不可以加狀語,如下句所示:
*市長非常熟悉慢慢污水處理。(iii)
(ii)中的「不見記者」是「名物化」形式,這個形式中的「見」沒有變成名詞,因為其動作承受者「記者」仍然位於「見」之後。此外,上述形式仍然可以加狀語,如下句所示:
我贊成她的不在辦公室見記者。(iv)
不過,「名物化」形式取得了名詞的部分特徵,例如在(ii)中,「不見記者」被置於「她的」之後,這是名詞的典型位置。此外,根據沈家煊(1999),「名物化」形式失去了一些動詞典型性,例如不能加某些表示情態的狀語,如下句所示:
*我贊成她的果然不見記者。(v)
總括而言,不論是「名詞化」形式還是「名物化」形式,都多少失去了動詞的典型性。另請注意,漢語動詞「名詞化」形式與「名物化」形式的區別有點類似英語動詞「名詞化」形式與「非限定」形式的區別。

在漢語中,「動詞」作「定語」和「前置狀語」一般要分別在其後加「的」和「地」,作「後置狀語」(或「次級謂語」)一般要在其前加「得」,這些都是有標記形式。某些「動詞」可以直接充當「定語」或「狀語」,例如「開會時間」中的「開會」、「迂迴前進」中的「迂迴」等,但這類例子通常都是固定用語。如要更改上述例子中的「動詞」,便要加上「的」和「地」,例如「明天開會的時間」、「迂迴曲折地前進」等。由此可見,上述例子中的「動詞」受限制,因而是有標記的。
形容詞(adjective) 10 在傳統語法中,「形容詞」被視為介於名詞與動詞之間的詞類,其典型功能是充當「定語」和「謂語」(或者「表語」),但當代學者大多認為只有「定語」功能才是「形容詞」的基本功能。基於此一認識,某些語言傳統語法中的「形容詞」詞類需要重新審視。漢語的情況尤其如此,因為在傳統漢語語法下,「形容詞」的成員頗為龐雜,大致上包含以下幾類詞:(1)「區別詞」,這類詞只能作「定語」,而且一般不需加「的」,如「男」、「初等」、「中式」、「微型」等;(2)「性質詞」,即傳統語法中「形容詞」的核心成員,傳統認為這類詞既可作「定語」,又可作「謂語」。但張伯江、方梅(1996)認為應根據作「定語」時是否需加「的」,把這類詞分為兩個小類:(2a)「自由性質詞」,即無需加「的」而可自由充當「定語」的詞,如「大」、「好」、「黑」、「快」等;(2b)「加『的』性質詞」,即需要加「的」才可充當「定語」的詞,如「安靜」、「誠實」、「暢通」、「單純」等;(3)「狀態詞」,即由「性質詞」重疊或加上某些修飾成分後形成的複合詞,如「老老實實」、「雪白」、「糊裡糊塗」、「黑不溜秋」等。這類詞通常作「謂語」,如要作「定語」,一般須加「的」。根據張伯江、方梅(1996),只有不加「的」的「定語」才是無標記「定語」。據此,上述只有「區別詞」和「自由性質詞」才算是「形容詞」,「加『的』性質詞」和「狀態詞」則應歸入動詞。

接著看英語的情況。在傳統英語語法中,大多數「形容詞」都能作「前置定語」,但Quirk et al (1985)指出有小部分「形容詞」不能作「定語」,只能作「表語」,如"asleep"、"alike"、"fond"、"afraid"等。不過,這些詞有一些可以逕直作「後置定語」,有些則在加了適當的修飾語或論元後可以作「後置定語」,例如"the boy asleep"、"faces very much alike"、"the girl fond of classical music"、"the child afraid of spiders"等,因此這些詞仍可看作「形容詞」,儘管是非典型「形容詞」。

並非所有語言都有「形容詞」;某些語言即使有「形容詞」,其數目也可能很小。舉例說,根據Schachter and Shopen (2007),伊格博語(Igbo,尼日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只有八個「形容詞」。對於沒有或只有很少「形容詞」的語言來說,其他語言由「形容詞」表達的意思,在這些語言中一般會由名詞、動詞或「柔性詞類」來表達。舉例說,克丘亞語有名/形型「柔性詞類」,請看以下例子(引自Hengeveld (1992a)):
Rikaška:
hatun-ta.
(i)
1.Sg.看見.Past
大-Acc
(我看見那個大塊兒。)
chay
hatun
runa
(ii)
Dem
男人
(那名大塊兒男子)
在以上兩例中,"hatun"(大)可以是「名詞」,也可以是「形容詞」。在(i)中,這個詞帶有賓格標記"ta",用作動詞"rikaška:"(我看見)的受事,所以是「名詞」;在(ii)中,這個詞沒有格標記,用來修飾名詞"runa"(男人),所以是「形容詞」。

由於「形容詞」可被看成介乎名詞與動詞之間的詞類,在某些語言中,「形容詞」與這兩個詞類中的一種存在語法特徵重疊的現象。俄語是一種具有「名詞型形容詞」(nouny adjective)的語言,俄語的「形容詞」像「名詞」一樣有性、數、格的形態變化,而且在某些語境中可以單獨充當「論元」,如下句所示(引自Corbett (2004)):
Nov-ye
doma,
kak
pravilo,
bol'še
star-yx.
(iii)
新-Pl.Nom
房子-Pl.Nom
作為
規則
大.Cpr
舊-Pl.Gen
(新房子通常都比舊房子大。)
在上句中,「形容詞」"staryx"(舊)之後沒有名詞,這個詞單獨充當比較級形容詞"bol'še"(較大)的論元。不過,俄語形容詞還有「級」的形態變化,跟名詞有異,所以應看作「名詞型形容詞」。莫哈韋語(Mojave,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則是一種具有「動詞型形容詞」(verby adjective)的語言,莫哈韋語很多「形容詞」都可以像「動詞」那樣直接作「謂語」或與助動詞連用,並且帶有時態標記,如下句所示(引自Schachter and Shopen (2007)):
Ɂi:pa-č
homi:-k
(iðu:m).
(iv)
男人-Sub
高-Pres
Aux
(那個男人高。)
在上句中,形容詞"homi:k"(高)直接作「謂語」,可以與助動詞"iðu:m"連用,而且帶有現在時態標記"k"。不過,"homi:k"這個詞在充當定語時無需像動詞那樣加上關係化標記,所以與真正的動詞有別,應看作「動詞型形容詞」。

此外,有一些語言既有「名詞型形容詞」又有「動詞型形容詞」。根據前面的分析,漢語是這樣的語言。在漢語中,「區別詞」是「名詞型形容詞」,這些詞像名詞那樣一般不能直接充當「謂語」,不受程度副詞修飾,只能受「非」而不能受「不」否定;「自由性質詞」則是「動詞型形容詞」,這些詞像動詞那樣可以直接充當「謂語」,並帶有體貌標記,如下句所示:
他高了許多。(v)
在上句中,自由性質詞「高」直接作「謂語」,並且帶有體貌標記「了」。

當然也有一些語言的「形容詞」既不與名詞,也不與動詞相近,這些「形容詞」在充當「定語」以外的功能時,須體現為有標記形式。以英語為例,「形容詞」充當「謂語」時須與繫詞連用(即以「表語」的形式出現)。除了少數形、副同形詞外,「形容詞」必須變為副詞(最常見的情況是加詞綴"ly")後才能充當「狀語」。「形容詞」一般不能充當「論元」,但在語境清晰的情況下,可以「形容詞 + 代用式"one"」的形式充當「論元」。其實,即使對於那些具有「名詞型/動詞型形容詞」的語言來說,「形容詞」的「非定語」功能總不及「定語」功能普遍,所以這些「形容詞」的「非定語」用法也是有標記的。
副詞(adverb) 10 「副詞」是以充當「狀語」為典型句法功能的詞類。由於「狀語」就是「動詞/形容詞/副詞/句子/句外修飾語」,「副詞」的功能頗繁雜,其次類也頗多,以下將主要討論兩個次類-「方式副詞」(manner adverb,這類「副詞」主要用作「動詞修飾語」)和「程度副詞」(degree adverb,這類「副詞」主要用作「形容詞/副詞修飾語」)。世界上很多語言的「方式副詞」和「程度副詞」都由「形容詞」派生而來,例如英語的 "quickly" 和 "extremely" 便是由"quick"和"extreme"這兩個「形容詞」加詞綴"ly"派生而來。

有一些語言沒有或只有很少這兩類「副詞」,其他語言由「方式副詞」或「程度副詞」表達的意思,在這些語言中會由其他詞類表達,請看以下萬邦語(Wambon,印度尼西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Hengeveld (1992a)):
Jakhov-e
matet-mo
ka-lembo?
(i)
3.Pl-Conn
好-Vblz.SPif
去-3.Pl.Past
(他們安好地旅行嗎?)
由於萬邦語沒有「副詞」,「安好地」的意思乃由動詞化形容詞"matetmo"表達,請注意上句是一個「分句鏈接」,其中"matetmo"是「從屬動詞」。

有一些語言則有形/副型「柔性詞類」,請看以下荷蘭語例子(引自Hengeveld (1992a)):
een
mooi
kind
(ii)
IArt
漂亮
孩子
(一個漂亮的孩子)
Het
kind
danst
mooi.
(iii)
DArt
孩子
跳舞.Pres.3.Sg
漂亮
(那個孩子漂亮地跳舞。)
在以上兩例中,"mooi"(漂亮)可以是「形容詞」,也可以是「副詞」。在(ii)中,這個詞放在名詞"kind"(孩子)前,用來修飾這個名詞,所以是「形容詞」;在(iii)中,這個詞放在動詞"danst"(跳舞)後,用來修飾這個動詞,所以是「副詞」。

在人類語言中,「副詞」一般不可充當「論元」,但某些表示時間或空間的「副詞」似乎是例外,如下句所示:
I remember yesterday.(iv)
在很多語言中,某些表示時間或空間的詞語兼具「名詞」和「副詞」屬性,因此上句中的"yesterday"究竟是否「副詞」,是可商榷的。某些表示時間或空間的「副詞」可以充當「定語」,這是因為這類「副詞」相當於介詞詞組,而介詞詞組可以充當「定語」,例如"the meeting yesterday"相當於"the meeting on the previous day" , "the room upstairs"相當於"the room on an upper floor"等。若要以「副詞」充當「謂語」,一般要使用繫詞(除非是可以「非動詞謂語」單獨構成「謂語」的語言),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The room is upstairs.(v)
體詞謂詞 「體詞」和「謂詞」是朱德熙(1982)為漢語實詞所分的兩個大類,「體詞」是指主要充當論元或論元修飾語的實詞,「謂詞」則是指主要充當謂語的實詞。根據上述分類系統,漢語的「體詞」包括名詞(包含一些名詞次類,如處所詞、時間詞等)、主要充當定語而一般不作謂語的詞類(數詞和度量詞),以及稱代「體詞」的代詞(朱德熙稱為「體詞性代詞」,如「我」、「這」、「甚麼」等);「謂詞」則包括動詞以及稱代「謂詞」的代詞(朱德熙稱為「謂詞性代詞」,如「這麼」、「怎麼樣」等)。傳統語法所稱「形容詞」的四個次類(請參閱「形容詞」條目)也可按其句法功能歸入「體詞」或「謂詞」,其中「區別詞」可歸入「體詞」,「自由性質詞」可歸入「謂詞」;「加『的』性質詞」和「狀態詞」在本網頁中被劃歸動詞,自然也歸入「謂詞」。請注意朱德熙(1982)把「方位詞」也歸入「體詞」,但如採取劉丹青(2003a)的觀點,則「方位詞」其實是「後置介詞」,屬於虛詞之列。

傳統西方語法學把名詞和動詞視為兩個最基本的實詞詞類,其他實詞詞類大多可以按其語法特徵被分析為與名詞或動詞相近,借用朱德熙(1982)的術語,即可以被分析為「體詞」或「謂詞」,而其分類方案與漢語的情況類似。舉例說,在很多語言中,代名詞和限定詞(包括數詞、指示詞、冠詞等)具有性/數/格等典型名詞範疇,所以可被歸入「體詞」;動詞則被歸入「謂詞」。形容詞的情況較為複雜,筆者在「形容詞」條目中指出,某些語言的形容詞可以劃歸「名詞型形容詞」或「動詞型形容詞」,這兩類形容詞因而可以歸入「體詞」或「謂詞」。但英語的形容詞既不與名詞,又不與動詞相近,因此是一種既非「體詞」又非「謂詞」的實詞。
語法範疇(grammatical category) 7, 11-13, 18, 28-29 「語法範疇」(亦稱「語法特徵」grammatical feature)是對人類語言中各種語法形式所表達的語法意義的概括。本書沒有用到「語法範疇」這個術語,但討論了若干個具體的「語法範疇」,包括「人稱」(person)、「禮貌」(politeness)、「名詞類別」(noun class)、「數」(number)、「格」(case)、「有定性」(definiteness)、「實指性」(specificity)、「生命度」(animacy)、「時態」(tense)、「體貌」(aspect)、「情態」(modality)、「語態」(voice)、「方位」(location)、「趨向」(direction)、「限定性」(finiteness)等。除了以上這些,當代「語言類型學」重點研究的「語法範疇」還有「容斥性」(clusivity)、「距離」(distance)、「聯繫」(associativity)、「相類」(similativity)、「單元」(singulativity)、「多元」(plurativity)、「語氣」(mood)、「實據性」(evidentiality)、「眾動性」(pluractionality)、「預期」(expectedness)、「評價」(evaluation)、「逐指」(distributivity)、「統指」(collectivity)、「及物性」(transitivity)、「級」(degree)、「平衡性」(balance)、「句類」(sentence type)、「極性」(polarity)等。
普通名詞(common noun)、專有名詞(proper noun) 「普通名詞」與「專有名詞」(亦稱「專名」proper name)之分是名詞的一種分類。一般而言,「普通名詞」和「專有名詞」在語法功能上存在一些差異,但這些差異因語言而異。舉例說,英語的「專有名詞」不可像「普通名詞」那樣與「定冠詞」連用,但希臘語的「專有名詞」卻可以。不過,這兩類名詞的界限並非絕對分明,而是可以互相轉化。舉例說,英語的"dad"在一般情況下是「普通名詞」,但在家庭成員之間卻可起著「專有名詞」的作用,可寫成"Dad"的形式。另一方面,某些著名歷史專名有時可以用作「普通名詞」,指稱具有類似該歷史專名性質的事物,例如地名"Waterloo"(滑鐵盧)便可以用作「普通名詞」,可作為「慘敗」的同義詞(因拿破崙最終是敗於滑鐵盧一役)。此外,專名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存在跨語言的差異,例如不同民族的姓名結構便有很多不同之處,也可作為研究對象,因而形成「專名學」(onomastics)。
可數名詞(count noun)、不可數名詞(mass noun) 「可數名詞」與「不可數名詞」之分是名詞的另一種分類。對於有「數」範疇的語言(例如英語)而言,這兩種名詞有很不同的語法特性:只有「可數名詞」才有「單數」、「眾數」形式之分,「不可數名詞」則只有一種「無標記」形式(通常即是「單數」形式)。「不可數名詞」雖說是「不可數」,但其實也可以使用計量單位來計量,這實際上等於使用作為「可數名詞」的計量單位代替「不可數名詞」來作為數的對象。以英語的「不可數名詞」"water"為例,我們可以用計量單位"litre"或"bottle"來計量它,說成"two litres of water"或"two bottles of water",請注意這裡的計量單位有眾數形式。此外,我們還可以使用可用於「不可數名詞」的量化詞(例如英語的"much")來計量這些名詞。

一種語言中「可數名詞」與「不可數名詞」的分野是基於說該種語言的人對世上事物的看法,而不是純粹基於事物的自然屬性,因此當人們對事物的看法有所變化時,這兩種名詞便可以互相轉化。舉例說,英語的 "water" 雖然是「不可數名詞」,需要使用計量單位才能數,但當有關計量單位在語境中很明顯時,便可略去計量單位,把"water"當作「可數名詞」使用,如下句所示:
Two waters please.(i)
另外,"chicken"本來是「可數名詞」,但當我們用這個詞來表示「雞肉」(而非「雞隻」)時,卻可當作「不可數名詞」使用,如下句所示:
She is cooking chicken.(ii)
關係名詞(relational noun) 「關係名詞」是指帶有論元的名詞,這類名詞表達多種語義關係,包括身份(如"father")、部分-整體關係(如 "arm" )、成員-類別關係(如"member")、屬性-實體關係(如"temper")等,某些帶論元的動詞和形容詞在名詞化後也會變成「關係名詞」,如"invasion"、"patience"等。「關係名詞」的論元除非已出現於上下文或隱含於語境中,否則必須以某種形式出現於句中。在英語中,「關係名詞」的論元可以屬格形式出現,也可以帶有介詞標記的形式出現,如下例所示:
John's father(i)("John"是"father"的論元)
members of this club(ii)("this club"是"members"的論元)
his patience with his naughty child(iii)("he"和"his naughty child"是"patience"的論元)
在以上的例子中,「關係名詞」與其論元出現於同一個名詞詞組中;但在某些情況下,「關係名詞」與其論元也可被其他詞項隔開,不組成名詞詞組,如下例所示:
I caught him by the arm.(iv)("him"是"arm"的論元)
He has a temper.(v)("he"是"temper"的論元)
代名詞(pronoun)、限定詞(determiner) 12, 15 「代名詞」是傳統語法中的重要詞類,是指在句法上可用來代替名詞詞組、意義較虛無的詞項。傳統語法一般把「代名詞」細分為以下幾類:「人稱代名詞」(personal pronoun):表達各種「人稱」(通常與「性」、「數」等語法範疇組合而有不同形式)的「代名詞」,例如英語的"I"、"him"等;「領屬代名詞」(亦譯作物主代名詞possessive pronoun):表達領屬關係的「代名詞」,例如英語的"mine"、"his"等,這種「代名詞」其實也可視為「人稱代名詞」的屬格形式而無須另立一類;「指示代名詞」(demonstrative pronoun):表達「直指」或「有定」事物的「代名詞」,例如英語的"this"、"those"等;「不定代名詞」(indefinite pronoun):表達「不定」事物的「代名詞」,例如英語的"everything"、"some"等;「疑問代名詞」(interrogative pronoun):用來構造「特指問句」的「代名詞」,例如英語的"who"、"what"等;「關係代名詞」(relative pronoun):用來構造「關係分句」的「代名詞」,例如英語的"who"、"which"等;「反身代名詞」(reflexive pronoun)、「相互代名詞」(reciprocal pronoun):表達「反身」或「相互」意義的「代名詞」,請參閱「反身、相互」

在上述「代名詞」中,有一些不僅可充當核心論元(即類似名詞的功能),也可充當名詞修飾語(即類似形容詞的功能),例如"this"、"some"、"what"等;此外還有一些與上述「代名詞」有同源關係但只能充當名詞修飾語的詞,例如"my"、"no"等,傳統語法把這些詞稱為「領屬形容詞」(亦譯作物主形容詞)、「指示形容詞」、「不定形容詞」、「疑問形容詞」、「關係形容詞」。當代某些學者把上述各種形容詞與其他意義同樣虛無且能充當名詞修飾語的詞項組成一個新的詞類-「限定詞」,因此「限定詞」包含傳統語法中被劃歸不同詞類的成員,除了上述的「領屬形容詞」、「指示形容詞」、「不定形容詞」、「疑問形容詞」、「關係形容詞」(上述「XX形容詞」現應改稱「XX限定詞」)外,還有「冠詞」(article,例如英語的"a"、"the"等)、「數詞」(numeral,例如英語的"one"、"first"等,惟請注意「數詞」其實也可以單獨充當核心論元)。從以上討論可見,「代名詞」與「限定詞」有很多重疊交叉之處,因此是兩個有密切關係的詞類。

在傳統語法下,「限定詞」的主要功能是作為名詞的修飾語,是名詞詞組的一個從屬項;但在當代的「生成語法」下,「限定詞」卻被看成核心項,而名詞則成了從屬項,因此傳統的「名詞詞組」在當代的「生成語法」下被稱為「限定詞詞組」(determiner phrase)。因此之故,「限定詞」在當代語法學中取得顯要的地位。有關「限定詞」和「代名詞」的其他討論,請分別參閱本書第12和15章。
自由代名詞(free pronoun)、依附代名詞(bound pronoun) 15 按照其獨立性,「人稱代名詞」可以分為兩類:「自由代名詞」可以獨立使用,「依附代名詞」則不能獨立成詞,通常以詞綴的形式依附於動詞上。請注意在某些語言中,「人稱代名詞」有時會在語音上依附於動詞,表現為「附著成分」的形式。但由於「附著成分」只是在語音上具有依附性,在句法上是獨立的詞,所以這些「人稱代名詞」仍應視作「自由代名詞」。在使用「依附代名詞」的語言中,如果一句的動詞既有「依附代名詞」,又有作為該動詞「核心論元」的名詞或「自由代名詞」,這些「依附代名詞」必須與有關名詞或「自由代名詞」保持一致關係。

在某些語言中,由於動詞謂語帶有「依附代名詞」,句子可以無須使用「自由代名詞」或該「依附代名詞」所代表的名詞,請看以下瓦爾皮里語例句(引自Croft (2001)):
Wawirri-ϕ
kapi-rna-ϕ
panti-rni
yalumpu-ϕ.
(i)
袋鼠-Abs
Aux.Fut-1.Sg.Agt-3.Sg.Pat
用矛刺-NPast
Dem-Abs
(我會用矛刺死那隻袋鼠。)
上句的助動詞"kapirna"帶有第一人稱單數「依附代名詞」"rna",所以上句無須使用代表「我」的「自由代名詞」。惟請注意,助動詞"kapirna"雖然也帶有第三人稱單數「依附代名詞」(零標記),但上句仍須包含名詞"wawirri"(袋鼠),否則上句的受事便不清楚(除非「袋鼠」一詞隱含於語境中)。

有趣的是,有些語言採取相反的原則,即如果句子已包含「自由代名詞」或名詞,那麼動詞謂語便無須帶有相關的「依附代名詞」,請看以下布列塔尼語(Breton,法國的一種語言)例句(引自Croft (2001)):
Levrioù
a
lenn-an.
(ii)
書.Pl
Ptcl
讀-1.Sg
(我讀書。)
Me
a
lenn
levrioù.
(iii)
1.Sg
Ptcl
書.Pl
(我讀書。)
(ii)沒有用「自由代名詞」表明該句的施事,但由於動詞謂語"lennan"(讀)帶有第一人稱單數「依附代名詞」"an",所以我們知道施事是「我」;(iii)則由於用了「自由代名詞」"me"(我),所以該句的動詞謂語"lenn"(讀)不能再帶有第一人稱單數「依附代名詞」。有關「依附代名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5章。

英語沒有「依附代名詞」,但英語動詞現在時態須在形式上與句子的主語保持一致,即當主語是第三人稱單數時,動詞要加詞綴"s",否則不用加任何詞綴(即「零標記」)。從某一角度看,這個詞綴"s"和「零標記」似乎也可看成某種「依附代名詞」,即詞綴"s"是第三人稱單數「依附代名詞」,而「零標記」則是其他人稱組合的「依附代名詞」。
人稱(person)、容斥性(clusivity) 10 「人稱」(亦譯作「身」)是對「言語行為參與者」(speech act participant)以及其他非參與者的分類。當有關個體是單數時,「第一人稱」(first person)指說話者,漢語一般用「我」表示;「第二人稱」(second person)指聽話者,漢語一般用「你」表示;「第三人稱」(third person)指說話者和聽話者以外的個體,漢語一般用「他」(書面上會因性和生命度而有多個變體)表示。當有關個體是眾數時,情況便較為複雜。「第三人稱」指既不包含「我」也不包含「你」的群體,漢語一般用「他們」(書面上有多個變體)表示。「第二人稱」指不包含「我」但包含「你」的群體,漢語一般用「你們」表示。「第一人稱」指包含「我」的群體,至於這個群體是否包含「你」,則視乎有關語言的語法是否反映「容斥性」。「容斥性」包含「包容」(inclusive)和「排斥」(exclusive)這兩個值項,「包容性第一人稱眾數」指既包含「我」又包含「你」的群體,「排斥性第一人稱眾數」則指包含「我」但不包含「你」的群體。漢語的北方口語區分上述兩種「第一人稱眾數」,這種口語使用「咱們」表示「包容性第一人稱眾數」,用「我們」表示「排斥性第一人稱眾數」。但漢語普通話一般不作這種區分,兩種情況下都使用「我們」。

在人類語言中,「人稱」這個語法範疇最常體現於「代名詞」(包括「自由代名詞」和「依附代名詞」)中,但通常與其他語法範疇(如「性」、「數」、「格」、「禮貌」、「容斥性」等)組合並一起發揮作用,筆者把這些組合稱為「人稱組合」(person combination)。在很多語言中,某些「人稱組合」表現為不同的「自由代名詞」。舉例說,在漢語的「自由代名詞」中,「第二人稱單數」與「禮貌」的兩個值項「暱稱」(familiar)和「敬稱」(honorific)組合後,得到兩個代名詞,分別為「第二人稱單數暱稱」代名詞「你」和「第二人稱單數敬稱」代名詞「您」。在有「核心論元-謂語一致關係」的語言中,謂語(通常是動詞,但在某些語言中也可以是介詞)按核心論元的「人稱組合」而有各種內部變形或詞綴(即「依附代名詞」)。
指示詞(demonstrative word)、距離(distance) 「指示詞」是主要用於「直指」(亦可用於「回指」)的詞。由於「直指」可以涉及多個範疇(例如事物、時空等),「指示詞」可以表現為代名詞、限定詞或副詞,例如英語的"that"既是「指示代名詞」又是「指示限定詞」(傳統語法稱為「指示形容詞」),"there"和"then"則是「指示副詞」。就某一範疇而言,很多語言都有不只一個「指示詞」,不同「指示詞」乃源自不同的意義參項。Dixon (2010)提出了若干個意義參項,以下僅介紹幾個較重要的意義參項,包括空間距離、可見性、利益相關度、熟悉度,我們可以把這些參項統稱為「距離」,因為它們都涉及某種(具體或抽象的)距離。簡單的「指示詞」系統只區分近指和遠指的「指示詞」,例如漢語的「這」和「那」便是這樣的系統。在「指示詞」系統複雜的語言中,「指示詞」可因應有關距離是所指事物與說話者的距離還是與聽話者的距離而有不同形式,也可因應所指事物是否可見而有不同形式;而「距離」的值項通常包括「遠距離」(distal)和「近距離」(proximal),有些語言還可以有「中距離」(medial)或甚至更細致的等級。以上所說情況都涉及具體的距離,某些語言的「指示詞」系統則涉及抽象(即心理上)的距離,即「指示詞」可因應說話者對所指事物利益攸關的程度或熟悉程度而有不同形式。除了「距離」外,在某些形態變化豐富的語言中,「指示代名詞」和「指示限定詞」還可能有性、數、格的變化,需要在這幾方面與它們所指或修飾的名詞保持一致關係。
相關詞(correlative) 「相關詞」是世界語語法中的術語,是由一系列具有相似形式和功能的代名詞、限定詞和副詞組成的類別。世界語的「相關詞」由詞根和後綴組合而成,共有五個詞根和九個後綴,該五個詞根是"ĉi"(全稱量化,亦稱「集體」)、"i"(存在量化,亦稱「不定」)、"neni"(否定)、"ti"(指示)和"ki"(疑問/關係);該九個後綴是"u"(人物/個體)、"o"(事物)、"a"(性質)、"es"(領屬)、"am"(時間)、"e"(空間)、"al"(原因)、"el"(方式)和"om"(數量)。把上述詞根和詞綴組合,便可得到45個「相關詞」,例如「否定+原因」是"nenial",意即「沒任何原因」;「疑問+數量」是"kiom",意即「多少」。

「相關詞」這種按功能劃分的跨詞類組合並非世界語獨有的現象,只不過其他語言沒有世界語那麼整齊劃一的「相關詞」系統而已。很多語言的語法系統都有「否定詞」「指示詞」「疑問詞」「關係詞」等類別,這些其實也是按功能劃分的跨詞類組合,例如英語「疑問詞」這個類別便包含「代名詞」(如"who")、「限定詞」(如"whose")和「副詞」(如"when")。傳統漢語語法系統中有一個稱為「代詞」的詞類,並不等同於「代名詞」,因為這個詞類除了包含具有代名詞功能的詞項(如「誰」)外,還有具有限定詞功能 (如「這」、「哪個」)和副詞功能(如「那時」、「多少」)的詞項。因此,漢語的「代詞」有點像世界語的「相關詞」,儘管漢語的「代詞」比世界語的「相關詞」多了一些東西(例如「人稱代名詞」),又少了一些東西(例如某些表示「全稱量化」的詞項)。
名詞類別(noun class)、名類詞(noun classifier)、名量詞(nominal measure word) 13 「名詞類別」和「名類詞」是人類語言對名詞進行分類的兩種不同方式。在很多語言(尤其是歐洲的語言)中,「名詞類別」常常跟「性別」有關,所以這些語言的「名詞類別」又稱為「性」(gender),有不少語言的名詞分為「陽性」(masculine gender)、「陰性」(feminine gender)和「中性」(neuter gender)這三個類別。例如在荷蘭語中,"schrik"(恐懼)是「陽性」名詞,"waarheid"(真理)是「陰性」名詞,"thema"(主題)是「中性」名詞。有關其他語言「名詞類別」的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3章。

「名類詞」是「分類詞」(classifier)的一個次類。語言類型學界本來用「分類詞」這個術語專指給名詞分類的詞,但近年由於承認世界上某些語言(例如漢語)有給動詞分類的詞,所以把「分類詞」分為兩個次類:「名類詞」和「動類詞」,本條目僅討論「名類詞」,「動類詞」的介紹請參閱有關條目。「名類詞」可以按其依附於甚麼詞類或與甚麼詞類連用而再細分為若干個小類,漢語和粵語所使用的是「附數名類詞」(ad-numeral noun classifier),因為這種「名類詞」經常與數詞連用(但也可與指示詞、人稱代名詞連用,或甚至單獨使用),漢語的例子如「一個人」、「那隻貓」,粵語的例子如「我本書」、「張凳」等。除了「附數名類詞」外,人類語言中還有與名詞連用的「附名名類詞」(ad-nominal noun classifier)、依附於領有標記的「附領名類詞」(ad-possessive noun classifier)、依附於動詞的「附動名類詞」(ad-verbial noun classifier)等,以下各舉一例(引自Aikhenvald (2006a)):
Mayi
jimirr
bama-al
yaburu-ŋgu
julaal.
(i)
Clf.蔬菜.Abs
甘薯.Abs
Clf.人-Erg
女孩-Erg
掘-Past
(那女孩掘起那甘薯。)
na
me-qu
yaqona
(ii)
Art
Clf.可飲用-1.Sg.Poss
卡瓦胡椒
(我的卡瓦酒)
Sa
ka-m
put-ra-ho-o.
(iii)
椰子
1.Sg-給
Clf.圓-取得-Ben-Imp
(給我一個椰子。)
(i)是伊迪尼語(Yidiny,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mayi"和"bamaal"分別是表示「蔬菜」和「人」的「附名名類詞」,這兩個詞分別與"jimirr"(甘薯)和"yaburuŋgu"(女孩)連用,標明這兩個名詞的類屬。(ii)是斐濟語(Fijian,斐濟的官方語言之一)的例子,在該例中,"me"是表示「可飲用」的「附領名類詞」標記,這個標記與領有標記"qu"(我的)一起出現,表示其後的名詞"yaqona"是由卡瓦胡椒製成的酒(而非卡瓦胡椒植物)。(iii)是瓦里斯語(Waris,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動詞 "putrahoo" (取得)帶有表示「圓」的「附動名類詞」標記"put",表示該動詞的受事"sa"(椰子)是圓狀物。

「名詞類別」和「名類詞」雖然有一些相通之處,但畢竟是不同的現象,以下概述兩者的區別。「名詞類別」是對名詞的分類,不是獨立的詞,通常以「形態方法」體現於「一致關係」中,「名詞類別」的數目不會很多,而且相當穩定,不會隨意增加。根據Corbett (2006),富拉尼語(Fulani,尼日利亞和塞內加爾的官方語言之一)有20個「名詞類別」,這應是含有最多「名詞類別」的語言。「名類詞」則是一種詞,這種詞除了為名詞分類外,常常附帶表達其他意義(例如名詞的形狀、質料以至感情色彩等),「名類詞」的數目可以很多(例如越南語便有過百個「名類詞」),而且可以增加。「名詞類別」與「名類詞」雖然都可看成對名詞的分類方式,但在分類的系統性方面有很大差異。「名詞類別」的分類系統較嚴密,在很多有「名詞類別」的語言中,每一個名詞都屬於而且只屬於某一個類別;「名類詞」的分類系統一般不會那麼嚴密,大量存在同一名詞可與不同「名類詞」連用,或者某些名詞不與任何「名類詞」連用的情況,有關這方面的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3章。

「名量詞」是「度量詞」(measure word)的次類。「度量詞」是指點算/計量事物時所使用的單位,根據被點算/計量事物所屬的詞類,可以把「度量詞」分為「名量詞」、「動量詞」等次類,本條目僅討論「名量詞」,「動量詞」的介紹請參閱有關條目。我們可以把「名量詞」分為兩大類:用於「點算」(counting)和用於「計量」(measuring)的「名量詞」,前者包括表示個體(如「個」、「隻」、「件」等)、集體(如「班」、「雙」、「群」等)、種類(如「種」、「類」、「樣」等)的「名量詞」;後者包括表示度量衡單位(如「尺」、「噸公里」、「米/秒」等)、約量(如「些」、「點兒」等)、容器(如「杯」、「盒」、「盤」等)、位置(如「身」、「臉」、「桌」等)、處所(如「車」、「屋」、「街」等)的「名量詞」,其中有很多本屬名詞,但可臨時借用作計量單位。

「名量詞」與「名類詞」有密切關係,但兩者是不同的概念,不宜混淆。「名量詞」表達普遍的語義概念,很多語言沒有「名類詞」,但有「名量詞」。舉例說,英語沒有「名類詞」,在點算可數個體名詞時,只需把數詞與名詞直接組合,如"two boys"。但在計量不可數名詞時,可以使用表示度量衡、約量、容器、位置、處所的「名量詞」,如"two litres of water"、"a bit of luck"、"two boxes of chocolate"、"a mouthful of blood"、"a houseful of furniture"等。此外,表示集體、種類、容器、處所的「名量詞」也可用來點算/計量眾數名詞,如"a group of people"、"many types of plants"、"a box of toys"、"a houseful of children"等。
(number)、數詞(numeral) 7 「數」和「數詞」是人類語言表達物件數目的兩種不同方式。「數」是一種「語法範疇」,通常以「形態方式」附加在名詞上,以表示該名詞的數目;或附加在與名詞保持「一致」的某些詞類(例如限定詞、動詞)上,以體現名詞與這些詞類在「數」方面的「一致關係」。但「數」只是區分大致的數目,例如英語便只區分「單數」(singular number,表示1這個數)和「眾數」(plural number,表示大於1)。有些語言對較小的數目有較細致的區分,例如有些語言有「雙數」(dual number,表示2)、「三數」(trial number,表示3),而根據Dixon (2010),美國手語(American Sign Language)甚至有「四數」(quadruple number,表示4)和「五數」(quintuple number,表示5)。

除了上述表達明確數目的「數」外,有些語言還有表達模糊數目的「數」,例如「微數」(paucal number,表示幾個)。其實,「眾數」也可被看成不確定的「數」。首先,「眾數」所表示的數目會因語言而異。對於只有「單數」和「眾數」之分的語言(例如英語)來說,「眾數」表示大於1;對於只有「單數」、「雙數」和「眾數」之分的語言(例如哲爾巴語)來說,「眾數」表示大於2;對於有「單數」、「雙數」、「三數」和「眾數」之分的語言(例如武蘭巴爾語Wunambal,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來說,「眾數」表示大於3;如此類推。其次,在某些語言中,「眾數」表示模糊數目。例如斐濟語有「單數」、「雙數」、「幾數」和「眾數」之分,在這種語言中「眾數」表示的是多於幾個。此外,有些語言還有一種「泛數」(general number),實際上是各種「數」的中和,即不具體表達某個數目,可以是一、二、三、幾個或更多個。

「數詞」則是表示數目的獨立的詞,常用作「名詞修飾語」(故可被視為「限定詞」的一個次類),但亦可不與名詞連用,單獨作為「中心語」,起著類似名詞的句法作用。不同語言可以有很不同的「數詞」系統,這跟說這些語言的族群的社會文化有密切關係。對於社會簡單的族群來說,數數(counting)在日常生活中不重要,這些族群的「數詞」系統一般不發達,只有少數幾個甚至完全沒有「數詞」。例如瓦爾皮里語便只有四個「數詞」,分別表示1、2、幾個和很多。對於社會複雜的族群來說,數數是很重要的日常活動。這些族群的「數詞」系統一般較發達,可以表達非常大的數目,例如英語的「數詞」系統通過 "billion" 、 "trillion" 、 "quadrillion" 、 "quintillion" ... (其中"bi"、"tri"、"quadri"、"quinti" ...乃來自希臘語表示2、3、4、5 ... 的「數詞」),可以表達非常大的「天文數字」。這些族群可能還會發展出細致的「數詞」系統,除了有表示數目的「基數詞」(cardinal numeral,例如英語的"one"、"two")外,還有表示次序的「序數詞」(ordinal numeral,例如英語的"first"、"second")。
聯繫(associativity)、相類(similativity) 「聯繫」和「相類」是名詞的語法範疇,一向被視為「眾數」的兩種變體,稱為「聯繫眾數」(associative plural)和「相類眾數」(similative plural),但近年亦有人將這兩者視為獨立的語法範疇。「聯繫」和「相類」在語義上與「眾數」都有相似之處:「眾數」表達多個基本同質的個體,「聯繫」和「相類」則分別表達「X以及與X有聯繫的事物」和「X和類似X的事物」,其內部成員並不同質。以匈牙利語為例,「眾數」名詞 "Jànosok" 代表多個名為"Jànos"的人(這些人在名稱上同質);「聯繫」名詞"Jànosék"則代表"Jànos"以及與 "Jànos" 有聯繫的人(例如其家人、親友、同事等,這些人與"Jànos"不同質)。類似地,英語「眾數」名詞 "tigers" 代表多隻老虎(這些動物在動物分類上同質),而泰盧固語「相類」名詞"puligili"則代表老虎以及類似動物(這些動物不同質)。除了如匈牙利語和泰盧固語那樣使用詞綴表達「聯繫」和「相類」之外,有些語言使用虛詞表達這些意思,漢語便使用「等」和「之類」分別表達「聯繫」和「相類」意思,例如「張三等人」和「老虎之類的動物」。

按照上述定義,傳統所稱「第一/二人稱眾數代名詞」(即「我們/你們」)實際並非「第一/二人稱單數代名詞」(即「我/你」)的「眾數」,因為「我們」和「你們」並非分別指多個「我」和多個「你」,而是「我以及與我在一起的人」和「你以及與你在一起的人(但不包括我)」,由於「在一起」是「聯繫」的一種,由此可見「我們/你們」實應稱為「聯繫」代名詞,而非「眾數」代名詞。
單元(singulativity)、多元(plurativity) 「單元」和「多元」(亦稱「集體」collectivity)是名詞的一種語法範疇。世界上有些語言的名詞並不表示確定數目的事物,既可代表個體,亦可代表集體,這些語言使用「單元」和「多元」標記來區別這兩種情況:「單元」標記使有關名詞變成個體名詞,「多元」標記則使有關名詞變成集體名詞。以奧羅莫語(Oromo,埃塞俄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為例,"nama"和"farda"這兩個詞具有無標記形式,分別表示數目不明的「男人」和「馬」;但當前者加了「單元」標記變成"namica"後,便只能解作「一個/那個男人」,而當後者加了「多元」標記變成"fardoollee"後,便只能解作「多匹馬」。

請注意「多元」標記的作用並不等同於「眾數」標記的作用。在有「眾數」標記的語言中,「眾數」標記須強制出現於與大於「一」的數詞連用的名詞上,與名詞保持一致關係的動詞也須帶有「眾數」標記,如以下英語例句所示:
Two camels were going to the market.(i)
在上句中,雖然數詞"two"已明確標示這句的主體是「眾數」,但名詞"camels"和動詞"were"仍須帶有「眾數」標記。在有「多元」標記的語言中,「多元」標記並不強制出現於表示集體的名詞上,與名詞保持一致關係的動詞也不一定要帶有與集體名詞相應的標記,這種情況稱為「數分歧」(number discord),請看以下奧羅莫語的例句(引自Rijkhoff (2004)):
Gaala
lamaani
sookoo
d'ak'-e.
(ii)
駱駝
市場
去-Masc.3.Sg.Past
(兩隻駱駝向市場走去。)
上句由於已有數詞"lammani"(二),所以名詞"gaala"(駱駝)採取無標記形式,沒有加上「多元」標記,而動詞 "d'ak'e" (去)也帶上與無標記名詞相應的「單數」標記。

最後必須指出,某些語言的某些名詞只有「單元」或「多元」標記。舉例說,阿布哈茲語(Abkhaz,阿布哈茲的官方語言之一)的名詞只有「多元」標記,而沒有「單元」標記,這種語言要靠語境或具體的數詞來表達個體。
(case)、格標記(case marking) 11 「格」是某些語言名詞的語法範疇,用以標示名詞在一句中擔當的「語法角色」。這些語言會使用形態方法(包括詞綴、內部變形和零標記)來標示其名詞的「格」,這些形式便稱為「格標記」,例如英語的 "I" 、 "me" 、 "my" 就是以內部變形表現的第一人稱單數代名詞的三個「格標記」。在某些語言中,「格標記」起著其他語言中「介詞」的作用,所以這些語言可以有很多個「格」(英語代名詞則只有三個「格」)。請注意在某些語言中,由於充當名詞修飾語的限定詞、形容詞等須與有關名詞保持「一致關係」,這些語言的限定詞、形容詞等因而也有「格標記」。為了方便進行語法分析,有些學者把「格」分為兩大類:「核心格」(core case)和「旁格」(oblique case)。「核心格」是指通常用於一句中「核心論元」的格,最常見的有「主格」(nominative case)、「賓格」(accusative case)、「絕對格」(absolutive case)和「作格」(ergative case)。有關這幾個「核心格」的定義,請參閱「配列類型」

「旁格」則是指通常用於「偏旁成分」的格,以下列出最常見的「旁格」的名稱,並作簡要描述:「與格」(dative case):表示接收者;「受益格」(benefactive case):表示受益者;「屬格」(genitive case,又稱「所有格」possessive case):表示領屬者;「被領格」(pertensive case,又稱「被有格」proprietive case):表示被領者;「工具格」(instrumental case):表示工具;「伴隨格」(comitative case):表示伴隨;「部分格」(partitive case):表示部分;「呼格」(vocative case):表示呼語;「方位格」(locative case):表示方位;「離格」(亦譯作「奪格」ablative case):表示來源;「向格」(allative case):表示目標;「接格」(adessive case):表示在某一位置;「出格」(elative case):表示出來;「入格」(illative case):表示進入;「內格」(inessive case):表示在某東西內;「過格」(perlative case):表示經過、通過。此外,某些語言還有表示各種方位、趨向的「格」,例如表示在/從/到/經...之上/下/前/後/內/外/旁等等的「格」。
介詞(adposition) 11 「介詞」是主要與名詞連用、用以標示有關名詞在一句中所擔當「語法角色」的詞,因此「介詞」與「格標記」有很相似的作用,在某些語言中有時難以區分清楚。不過,從語義上看,世界上很多語言的「介詞」都以表達方位或趨向為主。按照介詞相對於與其連用的名詞的位置,可以把介詞分為「前置介詞」(preposition)、「後置介詞」(postposition)、「中置介詞」(interposition)和「框式介詞」(circumposition)四種,正好與四大類「詞綴」相對應。英語絕大多數「介詞」都是「前置介詞」,但也有少數「介詞」可以同時充當「後置介詞」, "through" 和 "notwithstanding" 是兩個例子,以下是"through"兩種用法的例句:
He slept through the whole night.(i)
He slept the whole night through.(ii)
以下是「中置介詞」和「框式介詞」的例子:
summa
cum
laude
(iii)
最高
讚美
(以最高讚美)
för
tre
timmar
sedan
(iv)
Adp
小時
Adp
(三小時前)
(iii)是拉丁語的例子,其中「中置介詞」"cum"(以)置於論元"summa laude"(最高讚美)的中間。(iv)是瑞典語的例子,其中「框式介詞」"för ... sedan"(之前)置於論元"tre timmar"(三小時)的兩側。有關上述四類「介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1章。

對於如何分析與介詞連用的名詞,可以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是沿用傳統語法「介詞賓語」的提法,把這些名詞看成有關介詞的「論元」。在這種觀點下,介詞具有類似謂語的地位。這種觀點有其理據,因為在某些語言中,介詞本來來自動詞,而「介詞詞組」在句中的地位與「非限定動詞詞組」其實頗相似。例如在英語中,既可以說"cut with a knife",亦可以說"cut using a knife"。另一種則是Dixon (2010)的觀點,把介詞看成類似「格標記」。在這種觀點下,句子"He cut his finger with a knife"中的"with a knife"應被看成作動詞修飾語、表達工具意義的「名詞詞組」,是介詞"with"賦予這個名詞詞組以工具意義。這種觀點也有其理據,因為在很多語言中,名詞詞組的確可以作動詞/句子修飾語,條件是這些名詞詞組要放在句中適當的位置,或帶有適當的「格標記」,或與適當的介詞連用。對於介詞與相關名詞的關係,以下筆者將綜合運用這兩種觀點,有時把相關名詞稱為該介詞的「論元」,有時則把介詞稱為相關名詞的「介詞標記」。

正如「格」可以分為「核心格」和「旁格」這兩大類,「介詞」也可以分為標示「核心論元」的介詞和標示「偏旁成分」的介詞這兩大類。漢語和英語的所有「介詞」都只能標示「偏旁成分」;但是也有一些語言有標示「核心論元」的「介詞」,例如日語標示「主體/施事」的"ga"和標示「受事」的"o",有些人便把它們分析為「後置介詞」(雖然也有人把它們分析為「詞綴」)。

如前所述,「介詞」主要與名詞連用,但也可與其他詞類連用,主要是表達時間、空間的副詞(請注意這些詞在本質上與名詞很相近),例如英語便有"since then"、"from below"等。由於介詞常常表達時間、空間關係,介詞也可與介詞詞組連用,形成介詞詞組層層套疊的現象,例如英語便有"from behind the door"、 "in between the programmes" 等。請注意某些連續出現的介詞可能存在「多重分析」現象,既可被分析成層層套疊的介詞詞組,也可被分析成複合介詞,例如英語的"out of the box"便可分析成"[out [of [the box]]]"(其中介詞"out"與介詞詞組"of the box"套疊在一起)或"[out of [the box]]"(其中"out of"構成一個複合介詞,就像"in front of"那樣)。

在某些語言中,動詞也可以成為「介詞」的論元,但這些動詞必須取得名詞的某些性質(例如名詞化或變成「非限定形式」)。舉例說,英語動詞的名詞性現在分詞(傳統語法稱為「動名詞」)便可以成為「介詞」的論元。至於經常與動詞不定式連用的"to",究竟應否算作「介詞」,則是可斟酌的。當代語法學界一般不把這個"to"看作「介詞」,而是把它看成某種「小品詞」或「不定式標記」。不過,從跨語言的角度看,確有某些語言的某些「介詞」可以與不定式動詞連用。舉例說,在世界語中,「介詞」"por"(為了)、"anstataǔ"(代替)、"antaǔ ol"(在...之前)、"krom"(除...之外)如與動詞連用,有關動詞須採取不定式形式,請看以下例句:
Mi
est-as
ĉi
ti-e
por
help-i.
(v)
1.Sg
Cop-Pres
接近
Dem-Spat
為了
幫助-Inf
(我在這裡是為了提供幫助。)
在上句中,「介詞」"por"(為了)後是動詞不定式"helpi"(幫助),請注意上句中的"por helpi"與英語的"to help"在結構上很相似。除了世界語外,法語也有一個「介詞」"de",當其後帶有一個動詞時,有關動詞也須採取不定式形式。

「介詞」一般須緊貼其論元,但在進行「提取」操作(例如「特指問句」構造)時,如果被提取成分是介詞的論元,有關介詞可能出現兩種情況:如果介詞與被提取成分一起移位,這種情況稱為「介詞隨移」(adposition pied-piping);如果介詞留居原位而與被提取成分分離,這種情況稱為「介詞懸空」(adposition stranding)。以下各提供一個例句:
For whom is he waiting?(vi)
Who is he waiting for?(vii)
在以上兩句中,被提取成分"who(m)"是介詞"for"的論元。在(vi)中,"for"與"whom"一起移位,這是「介詞隨移」的例子;在(vii)中,"for"孤零零地留居原位,與其論元"who"分離,這是「介詞懸空」的例子。
指稱性(referentiality) 12 「指稱性」是名詞的一種語義範疇,有兩個值項:「有所指」(referential)和「無所指」(non-referential)。一般而言,凡是用來指稱實體的名詞都是「有所指」的,否則就是「無所指」的。人類語言一般沒有區分「有所指」和「無所指」的語法標記,但「無所指」名詞通常充當以下句法功能:名詞修飾語、表語、直接作謂語的名詞。請看以下例句:
這是教師用本。(i)
張三是教師。(ii)
在以上兩句中,「教師」分別充當名詞修飾語和表詞,兩者都並非指稱實體,而是表示一種屬性,所以都是「無所指」的。此外,某些名詞是作為複合詞的非核心部分,例如「教師節」中的「教師」,這些名詞也是「無所指」的。

「有所指」與「無所指」之間存在一些灰色地帶,某些「非敘實」(請參閱「敘實性」)轄域內的名詞究竟是否有所指,似乎不易確定。當然,一個名詞是否屬於「非敘實」轄域,不能單看語言表面結構,請比較以下兩句(引自Givón (2001)):
She didn't find the teacher I recommended. (He was out of town.)(iii)
She didn't find a teacher to study with. (Nobody was available.)(iv)
在(iii)中,"the teacher I recommended"雖然在否定詞之後,但由於「有定摹狀詞」(definite description,在英語中表現為帶「定冠詞」的名詞詞組)在邏輯上取寬域,這個名詞詞組實際不在「非敘實」轄域內,而且是「有所指」的。在(iv)中,"a teacher to study with"則在邏輯上取窄域,即在「非敘實」轄域內,而這句的意思是說根本沒有這樣的教師,那麼這個名詞詞組究竟是否有所指便頗難說。因此,有些學者(例如Givón (2001)、張斌(2010))把處於「非敘實」轄域內的名詞也視為「無所指」,不過這並非現時所有學者的取態。有關「指稱性」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12章。
有定性(definiteness) 12 「有定性」是名詞的一種語義範疇,在某些語言中也是語法範疇,有兩個值項:「有定」(definite)和「不定」(indefinite)。一般而言,凡是用來指稱在當前語境下有唯一所指實體(這種性質又可稱為「可識別性」identifiability或「熟悉度」familiarity)的名詞都是「有定」的,否則就是「不定」的。很多語言都有標示「有定性」的語法標記。歐洲很多語言便在名詞前或後加「定冠詞」(definite article)或「不定冠詞」(indefinite article)來分別標示該名詞是「有定」還是「不定」。請注意根據某些學者的分析,某些語言(例如英語)的「冠詞」不是獨立的詞而是附著成分。除了「冠詞」外,很多語言亦使用「有定代名詞/限定詞」(definite pronoun / determiner,例如英語的 "this" 、 "my" 、 "both" 等)來標示「有定」,或用「不定代名詞/限定詞」(indefinite pronoun / determiner,例如英語的 "one" 、 "some" 、 "other" 等)來標示「不定」。在某些語言中,「有定性」不是由詞或附著成分標示,而是由名詞詞綴標示,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ryer (2013a, 2013b)):
Ɂit-tajjaar-a
gaaja.
(i)
Def-飛機-F.Sg
(那飛機正飛來。)
Uma-té-do
abül-fekha
khomilo-bo.
(ii)
告訴-3.Pl.Rls-DR
男人-IDef
死.3.Sg.Rls-Perf
(他們說某個男人死了。)
(i)是埃及阿拉伯語的例句,在該句中,名詞詞根"tajjaar"(飛機)帶有標示「有定」的詞綴"ʔit";(ii)是科羅威語(Korowai,印度尼西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名詞詞根"abül"(男人)帶有標示「不定」的詞綴"fekha"。

「有定」與「不定」之間存在一些灰色地帶,這主要出現於不帶任何「冠詞」或「限定詞」的光桿名詞,這些光桿名詞有時表示「有定」,有時表示「不定」;但在很多情況下是在語用上不重要,因而難以亦無需分辨其「有定性」的名詞。張斌(2010)把這類名詞稱為「隱指」(backgrounding referential)名詞,亦有學者把這類名詞稱為「非有定」(non-definite)名詞。以下提供這類名詞的例子(引自張斌(2010)):
1923年,梁思成因車禍受傷住院期間,林徽因常去看他。那時正是炎熱的夏天,林徽因坐在梁思成的床邊,有時為他擰手巾擦汗。(iii)
He bought shirts.(iv)
(iii)中的「手巾」和(iv)中的"shirts"都是難以分辨「有定性」的光桿名詞。有關「有定性」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12章。
實指性(specificity) 12, 35 「實指性」是名詞的一種語義範疇,在某些語言中也是語法範疇,有兩個值項:「實指」(specific)和「虛指」(non-specific)。根據von Heusinger (2002),凡是說話者或句中另一指稱對象能確定其所指(這種性質又可稱為「指稱定位」referential anchoring)的名詞都是「實指」的,否則就是「虛指」的。以往有些學者認為,「實指」和「虛指」名詞是「不定」名詞的次類,但von Heusinger (2002)指出,「實指性」與「有定性」是相互獨立的概念,而且「有定」名詞也可以分為「實指」和「虛指」這兩個次類。

在大多數人類語言中,「實指」與「虛指」的區分一般不是靠語法標記,而是靠語境、某些語言結構和語用推理。雖然英語有一個標明「實指」的限定詞"certain",但這個限定詞並非非用不可。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von Heusinger (2002)):
The body was found in the river yesterday.(i)
A body was found in the river yesterday.(ii)
They'll never find the man that will please them.(iii)
I never saw a two-headed man.(iv)
(i)和(ii)中的"the body"和"a body"都是「實指」,這是因為這兩個名詞都出現在話題位置,說話者顯然能確定其所指(或者說這兩個名詞「指稱定位」於說話者)。(iii)中的"the man that will please them"和(iv)中的"a two-headed man"都是「虛指」,這是因為這兩個名詞都在否定詞的轄域之內,而這兩句都言明這兩個名詞的指稱對象不存在。

在某些情況下,一個名詞可以在同一句中作「實指」解或「虛指」解,造成歧義,需要根據語境或後續句來消解歧義。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I think the girl who solved this problem is clever. Her name is Mary.(v)
I think the girl who solved this problem is clever. I hope to get to know her.(vi)
I want to marry a Russian girl. Her name is Ekaterina.(vii)
I want to marry a Russian girl. But I haven't found one yet.(viii)
(v)和(vi)都包含名詞"the girl who solved this problem",根據(v)的後續句,可知說話者能確定「解題者」的所指,所以這個名詞在(v)中是「實指」;另一方面,根據(vi)的後續句,可知說話者不能確定「解題者」的所指(只知是一名女孩,但尚未認識她),所以這個名詞在(vi)中是「虛指」。(vii)和(viii)都包含名詞"a Russian girl",根據(vii)的後續句,可知說話者能確定「其結婚對象」的所指,所以這個名詞在(vii)中是「實指」;另一方面,根據(viii)的後續句,可知說話者不能確定「其結婚對象」的所指(說話者根本未找到這個對象),所以這個名詞在(viii)中是「虛指」。

根據von Heusinger (2002),「實指性」可以是相對的,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on Heusinger (2002)):
George said that he met with a certain student of his today.(ix)
According to Freud, every man unconsciously wants to marry a certain woman - his mother.(x)
(ix)和(x)雖然都包含"certain",顯示有關名詞是「實指」;但在(ix)中,"a certain student"可以只「指稱定位」於句中施事"George",但並不「指稱定位」於說話者(即"George"話語的引述者);而在(x)中,"a certain woman"的「指稱定位」更是隨著全稱量化詞"every man"而變,即對每個男人x來說,x的母親「指稱定位」於x,但並不「指稱定位」於其他男人以至Freud和說話者。

世界上有些語言具有區分「實指」和「虛指」的語法標記,例如俄語分別使用"ktoto"和"ktonibud"作為「實指」和「虛指」的指人不定代名詞(請注意"kto"本來是俄語的指人疑問代名詞)。有趣的是,俄語甚至有區分不同「實指性」的「不定」標記,請比較以下例句(引自Evans (2011)):
Maša
vstretilas'
koe
s
kem
okolo
universiteta.
(xi)
 
會面
IDef
Int.Hum
在...附近
大學
(Maša在大學附近與(說話者認識的)某人會面。)
Maša
vstretilas'
s
kem-to
okolo
universiteta.
(xii)
 
會面
Int.Hum-IDef
在...附近
大學
(Maša在大學附近與(說話者不認識的)某人會面。)
在以上兩句中,"koe kem"和"kemto"都表示「實指」的「某人」;但(xi)用了「不定」標記"koe",表示「某人」指稱定位於"Maša"和說話者;而(xii)用了「不定」標記"to",表示「某人」只指稱定位於"Maša",但並不指稱定位於說話者。上面的俄語例子顯示疑問詞在某些語言中可以用來表達「實指」或「虛指」。與俄語相似,漢語和粵語的疑問詞有時也可用來表達「虛指」,漢語的例子見下句(引自朱德熙(1982)):
看上去很面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似的。(xiii)
在上句中,疑問詞「哪兒」是「虛指」,解作「說話者想不起來的某個地方」;有關粵語的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5章。

有些語言使用其他語法標記來間接標示「實指性」。舉例說,土其其語有一個可用可不用的賓格標記,當與不定冠詞"bir"連用時,受事名詞如有賓格標記,表示該名詞是「實指」,否則其「實指性」不確定。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on Heusinger (2002)):
Bir
kitab-i
oku-du-m.
(xiv)
IArt
書-Acc
讀-Past-1.Sg
(有一本書我讀了。)
Bir
kitap
oku-du-m.
(xv)
IArt
讀-Past-1.Sg
(有一本書我讀了。/我讀了一本甚麼書。)
(xiv)的受事名詞"kitabi"(書)帶有賓格標記"i",該書是「實指」,在漢譯時可以把「一本書」置於話題位置以突顯其「實指性」;(xv)的受事名詞"kitab"(書)不帶賓格標記,該書既可以是「實指」,也可以是「虛指」,所以該句的漢譯有兩句,其中表示「虛指」的一句在「書」前加了疑問詞「甚麼」以表明其為「虛指」。有關「實指性」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12章。
類指性(genericity) 12 「類指性」(亦譯作「通指性」)是名詞和句子的一種語義範疇。以往學者一般按名詞是指稱一整類事物還是個體而把名詞分為兩類:「類指」名詞和「單指」名詞。當代學者提出了新的分類框架,綜合Carlson (1980)和Krifka et al (1995)的理論,我們把世界上的實體分為四大類:「類」(kind)、「物體」(object)、「類階段」(kind-stage)和「物體階段」(object-stage),其中「類」和「物體」大致分別對應傳統的「類指」和「單指」,「階段」則是一個新概念,是指「類」或「物體」的「時空片段」(time-space slice)。「類/物體」與「類階段/物體階段」的區別在於,前者相對穩定恆常,後者則相對短暫可變。舉例說,人類是一個「類」,張三是一個「物體」,處於某時空的人類整體是一個「類階段」,處於某時空的張三則是一個「物體階段」。

人類語言一般沒有標示名詞「類指性」的專門語法標記,但可以在名詞前後加上適當的修飾語或同位語,以區別上述四類實體。請看以下漢語例句:
張三這種好男人可遇而不可求。(i)
張三這個人很精明能幹。(ii)
以往像張三的這種好男人現在已愈來愈少。(iii)
昨天的張三還是單身漢(,今天的他已成家立室)。(iv)
上述四句都含有專有名詞「張三」,一般來說,專有名詞可以指「物體」,也可以指「物體階段」。但(i)加了「這種好男人」,實際上不是談論「張三」,而是談論「好男人」這個「類」;(ii)加了「這個人」,加強了這個名詞語義的穩定性,所以「張三」在這句中是「物體」;(iii)在「張三」前後加了「以往像」和「的這種好男人」,表明是談論某時空下的「類」,即一個「類階段」;(iv)在「張三」前加了「昨天的」,表明是談論某時空下的「物體」,即一個「物體階段」。

在其他情況下,我們不能單憑名詞的形式判斷其「類指性」,也要考慮謂語的「類指性」,由於謂語是句子的核心,這也就是句子的「類指性」。基於Krifka et al (1995),我們可以對謂語進行兩種分類,一種是把謂語分為「動態謂語」(dynamic predicate)和「靜態謂語」(stative predicate),大致上分別表示事件和性質狀態。另一種則是把謂語分為「類指謂語」(generic predicate,亦稱「特性謂語」characterizing predicate)和「偶發謂語」(episodic predicate),分別用來表示穩定恆常和短暫可變的事件或性質狀態。如把上述兩種分類法進行交叉分類,可得到四種謂語,構成四種句子,其中「動態類指句」又稱「習慣句」(habitual sentence)。

很多語言都沒有標示句子「類指性」的專門語法標記,但「類指性」可能對句子的形式有一定限制。舉例說,英語雖然有一種「簡單現在時態」,但這種時態的使用受句子「類指句」的限制。一般來說,只有「類指句」和「靜態偶發句」才可以使用「簡單現在時態」;「動態偶發句」如要表示現在時間,要使用「現在時進行體」形式。請看以下例句:
John strolls in the park every morning.(v)
John is strolling in the park.(vi)
以上兩句都是有關「John在公園散步」,由於"stroll"是「動態謂語」,如採用「簡單現在時態」,有關句子只能理解為「動態類指句」(即「習慣句」),如句(v)所示;如要表示「現在散步」,那就是「動態偶發句」,有關動詞要用「現在時進行體」形式,如句(vi)所示。有些語言有特殊的「慣常體貌」標記,可用來標示某些「類指句」,請看以下斯瓦希里語例句(引自Dixon (2010)):
Mwalimu
hu-wa-som-esha
wanafunzi
kurani.
(vii)
教師
Hab-3.Pl-學習-Caus
學生
古蘭經
(那名教師教學生《古蘭經》。)
上句的動詞"huwasomesha"(學習)帶有「慣常體貌」標記"hu",所以上句是「習慣句」。

上述名詞「類指性」與句子「類指性」存在以下制約關係:「類指句」只可以「類」和「物體」作為話題,「偶發句」則只可以「類階段」和「物體階段」作為話題。以下提供一些例句(引自Krifka et al (1995)):
The lion roars when it smells food.(viii)(以「類」作為話題的「動態類指句」)
The lion weighs more than most animals.(ix)(以「類」作為話題的「靜態類指句」)
Simba roars when it smells food.(x)(以「物體」作為話題的「動態類指句」)
Simba has a mane.(xi)(以「物體」作為話題的「靜態類指句」)
The lion disappeared from Asia.(xii)(以「類階段」作為話題的「動態偶發句」)
The lion is in the cage next to the tiger.(xiii)(以「類階段」作為話題的「靜態偶發句」)
Simba roared.(xiv)(以「物體階段」作為話題的「動態偶發句」)
Simba is in this cage.(xv)(以「物體階段」作為話題的「靜態偶發句」)
請注意(xiii)有歧義,如果動物園中只有獅子和老虎各一隻,那麼該句的"the lion"和"the tiger"是「物體階段」(即單隻獅子和老虎的某個「時空片段」),否則是「類階段」(即動物園中所有獅子和所有老虎構成的兩個「類」的某個「時空片段」)。有關「類指性」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12章。
生命度(animacy) 12 「生命度」是對名詞的一種排序依據,具體的名詞「生命度」序列見「名詞層級1」(請參閱「名詞層級」)。請注意根據「名詞層級1」,「生命度」並非純粹反映有生物、無生物在人類眼中的高低等級,而是實質上反映與「自我」相距的程度。「生命度」在不同語言中體現於不同的現象。某些語言使用不同的代名詞指代「生命度」不同的名詞,例如芬蘭語使用"hän"和"se"分別作為指代表人名詞和非人名詞的第三人稱單數代名詞,第三人稱眾數代名詞則分別用"he"和"ne"。在某些語言中,只有「生命度」較高的名詞才有有表示某些意義的詞匯或語法範疇。舉例說,在英語中,只有人類和若干種與人類有密切關係或較「高級」的動物才區分雄性和雌性名詞,例如"horse"(雄性馬)、"mare"(雌性馬)、"lion"(雄性獅子)、"lioness"(雌性獅子)等。在楚科奇語(Chukchi,俄羅斯的一種語言)中,人稱代名詞、專有名詞和某些親屬名詞必須區分單眾數,其他名詞則在表現為「絕對格」時才區分單眾數;在表現為「旁格」時,非人名詞完全不區分單眾數,其他表人名詞則可分可不分單眾數。楚科奇語的情況充分表現了名詞的「生命度」等級。

「生命度」對句法現象也有影響,甚至主宰某些句法現象。在大多數有「核心論元-謂語一致關係」的語言中,「一致關係」是由「語法角色」決定,但在黨項語(Tangut,亦稱西夏語,古代中國西北的一種語言,現已滅絕)中,「一致關係」主要由「生命度」決定,及物動詞只能與第一或第二人稱名詞一致。如果及物句只有一個第一或第二人稱名詞,動詞必須與該名詞一致,不管該名詞具有甚麼「語法角色」;如果及物句有兩個第一或第二人稱名詞,動詞便要與具有受事角色的那個名詞一致。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roft (2001)):
Ni
tin
nga
in
ldiə
thi-nga
ku
that
tsi
viəthi-na.
(i)
2.Sg
如果
1.Sg
Acc
真的
追-1.Sg
那麼
3.Fem.Sg
追- 2.Sg
(如果你真的追我,也請追她。)
上例由兩個分句組成,第一個分句同時包含「我」和「你」,分別為受事和施事,所以該句的動詞 "thinga" (追)含有代表「我」的依附代名詞"nga",即與「我」一致;第二個分句是祈使句,隱含著施事「你」,而受事則是「她」,因此該句的動詞"viəthina"(追)含有代表「你」的依附代名詞"na",即與「你」一致。有關「生命度」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12章。此外,「生命度」對「分裂及物現象」「異相論元標記」「正逆語態系統」「生命度限制」等也有影響,另請參閱「名詞層級」
名詞層級(nominal hierarchy) 12, 19 名詞(這裡把「代名詞」視作名詞的次類)可以按其「生命度」「實指性」「類指性」「指稱性」「信息結構」「有定性」「數」等劃分為層級,統稱「名詞層級」。以下列出Bickel (2011)提出的四個層級:
  1. 第一、二人稱代名詞 > 親屬稱謂/人名 > 表人名詞 > 表非人生物名詞 > 表可數死物名詞 > 不可數名詞
  2. 實指名詞 > 虛指名詞 > 類指/無所指名詞
  3. 已知/話題/主位/有定名詞 > 未知/焦點/述位/不定名詞
  4. 單數名詞 > 眾數名詞
上述層級在某些語言語法的某些方面起重要作用,例如哲爾巴語是按照上述第1個層級確定其「分裂及物現象」的分界線;克里語是按照上述第1個層級排列其「及物句」中兩個主要成分的次序(即「正逆語態系統」);西班牙語是綜合按照上述第1及第2個層級確定受事的形式(即「異相受事標記」)。
實義動詞(lexical verb)、助動詞(auxiliary verb) 28 「實義動詞」(亦稱「全義動詞」full verb或「主要動詞」main verb)和「助動詞」是傳統語法中已有的概念。顧名思義,「助動詞」是輔助性的動詞,它們主要用來體現所在句子與動詞相關的各種語法特徵(例如「時態」、「體貌」、「一致關係」等),但句中具體的動詞詞匯意義並非由「助動詞」表達,而是由與「助動詞」連用的「實義動詞」表達。「助動詞」有一個次類-「情態動詞」,雖然表達較具體的情態意義,但也不能單獨存在。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He can swim.(i)
在上句中,"can"是表達能力的「情態動詞」,這個「情態動詞」一般不能單獨存在,其後必須有一個「實義動詞」(例如上句中的"swim"),除非因為這個「實義動詞」可以根據上文下理推導出來而被省略掉。漢語語法中也有對應於「情態動詞」的詞類,傳統稱為「能願動詞」(如「能夠」、「願意」等),但也有人把它們稱為「助動詞」。

「助動詞」與「實義動詞」構成「動詞群組」(verb group,亦稱「助動詞結構」auxiliary verb construction),「動詞群組」中各個動詞之間一般不插入其他詞類的詞。英語可以包含頗長的「動詞群組」,這在人類語言中是較為獨特的。從理論上說,英語的「動詞群組」最多可以包含四個助動詞和一個實義動詞,例子如下:
would have been being written(ii)
有關英語「動詞群組」的結構,請參閱拙文《談英語「助動詞+動詞結構」的複雜性》

在人類語言中,「助動詞」最常表達時態體貌情態語氣語態等意義,例如在(ii)中,"would"表達過去時態和意願情態,"have"、"been"和"being"則分別表達完成體貌、進行體貌和被動語態。在某些語言中,「助動詞」可表達否定意義(請參閱「極性」條目)。此外,在少數語言中,「助動詞」還可用來表達某些通常由狀語表達的意義(例如趨向意料之外、增強等),請看以下埃勒梅語(Eleme,尼日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ɔ-ɂɔtɔ
tʃá-î
εpɔ.
(iii)
2-Aux
跑-2.Pl
害怕
(你們變得非常害怕。)
在上句中,"ɔɂɔtɔ"(非常)是表示「增強」意義的助動詞。

按照「動詞群組」中哪一個成分帶有獨立屈折標記,可以把「動詞群組」分為若干種類型(以下分類乃基於Anderson (2006))。第一種是「助動詞中心」(Aux-headed)類型,其特點是「助動詞」帶有獨立屈折標記,「實義動詞」則帶有各種「非限定」或「降秩」標記(請參閱「限定性」「平衡性」條目)。英語是這種類型的典型代表,以上面的(i)和(ii)為例,這兩例中最主要的「助動詞」"can"和"would"都帶有時態標記(這是英語動詞的獨立屈折標記),「實義動詞」"swim"和"written"則分別為不定式和過去分詞,均屬「非限定」標記。

第二種類型是「實義動詞中心」(Lex-headed)類型,其特點是「實義動詞」帶有獨立屈折標記,「助動詞」則為零標記,在某些語言中這些「助動詞」被視為「小品詞」。請看以下哈塔姆語(Hatam,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Di-ttei
kep
biei.
(iv)
1-攜帶
Aux
木頭
(我繼續攜帶木頭。)
在上句中,"kep"是表示「開始」的零標記「助動詞」,「實義動詞」"dittei"(攜帶)則帶有依附代名詞。

第三種類型是「雙重屈折」(doubled inflection)類型,其特點是「助動詞」和「實義動詞」帶有同一種獨立屈折標記。請看以下布拉灰語(Brahui,印度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Num
xalkure
hināre.
(v)
2.Pl
打.Past.2.Pl
Aux.Past.2.Pl
(你們已經打了。)
在上句中,「助動詞」"hināre"和「實義動詞」"xalkure"(打)都帶有過去時態和依附代名詞標記。

第四種類型是「分裂屈折」(split inflection)類型,其特點是「助動詞」和「實義動詞」帶有各不相同的獨立屈折標記。請看以下德薩諾語(Desano,哥倫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Waɂa-a
wa-bā.
(vi)
去-Perf
Aux-3.Pl
(他們已去了。)
在上句中,「助動詞」"wabā"帶有依附代名詞,「實義動詞」"waɂaa"(去)則帶有完成體貌標記。

第五種類型是「分裂/雙重屈折」(split / doubled inflection)類型,其特點是「助動詞」和「實義動詞」兩者中的一方帶有另一方所無的獨立屈折標記,此外兩者還共同帶有一些同類獨立屈折標記。請看以下基曼奈語(Kemantney,埃塞俄比亞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Ȉntȉ
was-y-ä-sab
sȉmb-ȉy-eγw.
(vii)
2
聽-2-IPfv-Prog
Aux-2-Past
(你正在聽。)
在上句中,「助動詞」"sȉmbȉyeγw"帶有過去時態標記,「實義動詞」"wasyäsab"(聽)則帶有不完全體貌和進行體貌標記,此外兩者還共同帶有代表「第二人稱」的依附代名詞。

此外,我們還可以加入第六種類型,即「無屈折」(uninflected)類型,其特點是「助動詞」和「實義動詞」均沒有獨立屈折標記,漢語是這種類型的典型代表,因為漢語作為一種缺少形態變化的語言,其「能願動詞」和「實義動詞」均沒有獨立屈折標記。

「動詞群組」應該是由獨自成詞的「助動詞」和「實義動詞」組成的結構,但語言的歷時發展可能會導致「助動詞」和「實義動詞」融合成一個詞,請看以下達加語(Daga,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Onam
wanum.
(viii)
來.3.Pl
Aux.3.Pl
(他們正來。)
Onam-i-wanum.
(ix)
來.3.Pl-Epen-Cont.3.Pl
(他們正來。)
(viii)是「雙重屈折」類型的「動詞群組」,其中「助動詞」"wanum"和「實義動詞」"onam"(來)都帶有依附代名詞。(ix)是(viiii)中兩個詞融合而成的結果,雖然仍然可以看到原來兩個詞的痕跡,但筆者認為應把這個詞視為「複合詞」而非「動詞群組」,其中的"wanum"也應視為包含持續體貌和依附代名詞意思的詞根而非「助動詞」。
助動詞選擇(auxiliary selection) 「助動詞選擇」是指某些語言採用不同的「助動詞」以構成同一種「時態組合」,這種現象較多見於西歐語言,通常是指以「領有動詞」(例如英語的"have")或「連繫動詞」(例如英語的"be")與「實義動詞」的某種分詞形式構成相當於英語「現在/過去時完成體」的「時態組合」。西歐某些語言(例如英語)只用「領有動詞」構成上述「時態組合」,有些語言(例如威爾斯語)則只用「連繫動詞」構成上述「時態組合」。除此以外,還有一些語言在不同情況下採用「領有動詞」和「連繫動詞」構成上述「時態組合」,McFadden (2007)把影響這些語言「助動詞選擇」的因素分為兩大類:謂語層面的因素和分句層面的因素。

謂語層面的因素是指謂語動詞的「及物性」。對於不帶「反身代名詞」受事的及物動詞,西歐語言沒有分歧,一律採用「領有動詞」作為「助動詞」。但如及物動詞帶有「反身代名詞」受事,情況便會較為複雜。在意大利語中,帶有簡單和複雜形式「反身代名詞」受事的動詞分別採用「連繫動詞」和「領有動詞」,如下例所示(引自McFadden (2007)):
Giorgio
si
è
ucciso.
(i)
 
Refl
Cop.Indic.Pres.3.Sg
殺.Ptcp
(Giorgio自殺了。)
Giorgio
ha
ucciso
sé stesso.
(ii)
 
PossV.Indic.Pres.3.Sg
殺.Ptcp
Refl
(Giorgio自殺了。)
在以上兩句中,「反身代名詞」分別採取簡單形式"si"和複雜形式"sé stesso",以上兩句也因而採用不同的「助動詞」。

「不及物動詞」則按照語義而有不同選擇。「不及物動詞」大致可分為「動作不及物動詞」和「狀態不及物動詞」這兩類,在某些語言中,這兩類動詞分別採用「領有動詞」和「連繫動詞」作為「助動詞」,這種情況有點類似「分裂不及物現象」,如以下意大利語例句所示(引自McFadden (2007)):
Gianni
ha
lavorato.
(iii)
 
PossV.Indic.Pres.3.Sg
工作.Ptcp
(Gianni幹了活。)
Gianni
è
arrivato.
(iv)
 
Cop.Indic.Pres.3.Sg
到達.Ptcp
(Gianni到達了。)
在以上兩句中,"lavorato" (工作)和"arrivato"(到達)分別是「動作不及物動詞」和「狀態不及物動詞」,因而採用不同的「助動詞」。在某些語言中,同一個「不及物動詞」與不同的主體或狀語共用時,其「及物性」可能有所不同,因而可能導致這些動詞採用不同的「助動詞」,這種情況有點類似「非固定不及物現象」,如以下意大利語例句所示(引自McFadden (2007)):
Il
pilota
ha
atterrato
sulla
pista
di
emergenza.
(v)
DArt
飛機師
PossV.Indic.Pres.3.Sg
降落.Ptcp
在...上.DArt
跑道
Adp
緊急
(飛機師降落在緊急跑道上。)
L'=aero
è
atterrato
sulla
pista
di
emergenza.
(vi)
DArt=飛機
Cop.Indic.Pres.3.Sg
降落.Ptcp
在...上.DArt
跑道
Adp
緊急
(飛機降落在緊急跑道上。)
以上兩句使用同一個「不及物動詞」"atterrato"(降落),但由於兩句的主體"pilota"(飛機師)和"aero"(飛機)分別具有主動性和沒有主動性,所以兩句採用不同的「助動詞」。

分句層面的因素主要指動詞的時態、語氣以及「完成體貌」的種類等。一般而言,「現在時態」、「未然語氣」和「經歷完成(experiential perfect)體貌」的動詞傾向於採用「領有動詞」作為「助動詞」;「過去時態」、「實然語氣」和「結果完成(resultative perfect)體貌」的動詞則傾向於採用「連繫動詞」作為「助動詞」。以下僅舉冰島語中兩種「完成體貌」的例句(引自McFadden (2007)):
Lauf-in
hafa
flotin
burt.
(vii)
樹葉-Pl
PossV.Indic.Pres.3.Pl
飄浮.Ptcp
離去
(那些樹葉(在以前某個時間)飄走了。)
Lauf-in
eru
flotin
burt.
(viii)
樹葉-Pl
Cop.Indic.Pres.3.Pl
飄浮.Ptcp
離去
(那些樹葉飄走了(,不再在這裡了)。)
以上兩句雖然都表示「現在時完成體」,但(vii)是「經歷完成體貌」,描述發生在參照時間之前某一時間的事件;(viii)則是「結果完成體貌」,描述在參照時間仍然有效的狀態,而這個狀態是由於以往發生的某事件而導致的。由於以上兩句表達不同的「完成體貌」,所以採用不同的「助動詞」。
輕動詞(light verb)、同動詞(coverb) 11, 28 「輕動詞」(亦稱「功能動詞」function verb)和「同動詞」都是當代出現的術語,被不同學者用來指稱很不同的概念,以下首先分別介紹在英語和漢語語法中「輕動詞」和「同動詞」的所指。Jespersen (1965)用「輕動詞」來指稱英語中某些意義非常虛無的動詞,這些動詞的作用只是令整個動詞詞組具有動詞性,並體現與動詞相關的各種語法特徵,而具體的事件意義則是由「輕動詞」之後的「動源名詞」(即由動詞轉化而來的名詞)或介詞詞組(可以看作帶有介詞標記的名詞詞組)表達。當代某些學者把整個「輕動詞 + 動源名詞/介詞詞組」結構稱為「複雜謂語」(complex predicate,亦稱「輕動詞結構」light verb construction),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He takes a walk every morning.(i)
The project got under way.(ii)
在以上兩句中,"takes"和"got"就是「輕動詞」,其作用是賦予整個「複雜謂語」"takes a walk"和"got under way"以動詞性,即體現時態和一致關係;而具體的事件意義則是由「輕動詞」後的「動源名詞」"walk"和介詞詞組"under way"表達。當代漢語語法所稱的「形式動詞」,例如「他們正在進行談判」中的「進行」與前述的「輕動詞」概念很相似,可以拿來與英語的「輕動詞」進行比較研究。此外,「輕動詞」也被當代「生成語法」用來指稱很抽象的概念,這裡不擬作詳細介紹(可參閱「扁平結構、雙分枝結構」條目中的簡單介紹)。

在某些語言(例如漢語)的語法體系中,「同動詞」是指某些意義虛化、在「連動結構」中地位較次要、起著類似修飾語作用的動詞。由於這樣的動詞常會虛化而演變成助動詞、副詞、介詞或小品詞,因此某個類似動詞的詞項究竟應被看成「同動詞」還是其他虛詞,有時可能意見不一,請看以下漢語例句:
我幫你祈禱。(iii)
讓我試試看!(iv)
在(iii)中,「幫你」起著類似「祈禱」的修飾語的作用。如果把「幫」看成「同動詞」,那麼「幫你」便是地位較次要的動詞詞組,而(iii)就是「連動句」。但我們亦可把「幫」看成從動詞虛化而來的介詞(因為在(iii)中,「幫」已不是「幫助」而是「替」的意思),這樣(iii)就是簡單句。在(iv)中,「看」起著類似「試試」的修飾語的作用。如果把「看」看成「同動詞」,那麼「看」便是地位較次要的動詞,而(iv)就是「連動句」。但我們亦可把「看」看成從動詞虛化而來的小品詞(張斌(2010)便是這樣分析),這樣(iv)就是簡單句。上例顯示,在漢語中,「同動詞」與其他虛詞的界限很模糊,進而導致「連動句」與簡單句的界限也很模糊。

「輕動詞」和「同動詞」也被用來指稱其他語言中的某些特殊動詞,而且這些動詞與前述英語和漢語的「輕動詞」和「同動詞」有很不同的特點。在某些語言中,「複雜謂語」是由「輕動詞」與「同動詞」構成,賈明瓊語(Jaminjung,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便有這種「複雜謂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Schultze-Berndt (2006)):
Wurlmaj
gan-angu.
(v)
潑水
3.Sg>3.Sg-操作.Past
(他向他潑水。)
在上句中,"ganangu"(操作)是「輕動詞」,用以表達時態和依附代名詞,"wurlmaj"(潑水)則是沒有屈折變化的「同動詞」,用以表達具體的事件意義,其作用與前述英語例句中的「動源名詞」和介詞詞組相當。烏爾都語也有一種由非限定動詞和輕動詞組成的「複雜謂語」結構,如下例所示(引自Schultze-Berndt (2006)):
Naadyaa=ne
xat
likh
dii-yaa.
(vi)
Naadyaa=Erg
信.Masc.Nom
寫.NFin
給-Perf.Masc.Sg
(Naadyaa(幫人)寫信。)
在上句中,"diiyaa"(給)是「輕動詞」,用以表達體貌和一致關係,"likh"(寫)則是非限定形式的實義動詞,用以表達具體的事件意義。由於其作用與(v)中的「同動詞」相當,有些人把這個動詞也分析為「同動詞」。

請注意(v)和(vi)中「複雜謂語」的「同動詞」與(iii)和(iv)中「連動句」的「同動詞」是很不同的概念,「複雜謂語」中的「同動詞」在很多語言中是開放類,在句中表達主要的事件意義;而「連動句」中的「同動詞」則是介乎動詞與其他虛詞之間的過渡形式,是相對封閉類,在句中處於較次要地位,並非表達主要的事件意義。
動詞前項(preverb)、動詞後項(postverb) 「動詞前項」和「動詞後項」一般是指某些語言中位於動詞之前或之後,說明該動詞所述結果或趨向的虛化詞項或詞綴。這兩個術語在不同語言中可以體現為很不同的形式,但其語法功能大致相當於傳統漢語語法學所稱的「結果補語」和「趨向補語」(請參閱「補語」條目)。此外,為方便討論,我們還可以加上傳統漢語語法學所稱的「動態助詞」(即「了」、「著」、「過」)。請注意這三個「動態助詞」本來就是由「結果補語」或「趨向補語」演變而來的,石毓智、李訥(2001)更說這三個「動態助詞」屬於補語的一種。「結果補語」、「趨向補語」和「動態助詞」的共同點是都緊貼動詞之後,故可統稱為漢語的「動詞後項」。在虛化程度上,這些「動詞後項」構成一個「遞差」,大致可分為「非虛化」、「半虛化」和「完全虛化」這三個小類,如以下例句所示:
他用打火機把香煙點著了。(i)
他不慎被掉下來的東西打著了頭。(ii)
他正忙著。(iii)
以上三句都包含「著」,各有不同的虛化程度。(i)中的「著」屬於「非虛化動詞後項」,表達實在(即「生出火焰」)的詞匯意義;(ii)中的「著」屬於「半虛化動詞後項」,表達較為虛泛(即「接觸到」)的意思;(iii)中的「著」屬於「完全虛化動詞後項」,表達「進行體貌」的語法意義。

當代學者對上述三類「動詞後項」採取不同的處理方式。有些學者把這些「動詞後項」都視為詞,不區分「非虛化動詞後項」和「半虛化動詞後項」,按句法表現把它們分析成動詞、形容詞、副詞等,並把「完全虛化動詞後項」劃歸「助詞」。有些人(例如陳寶蓮(2009))則把「半虛化動詞後項」抽出來另立一個詞類,稱為「唯補詞」(意即只能充當「補語」的詞)。「唯補詞」的例子包括可用作「結果補語」或「趨向補語」的「半虛化動詞後項」,如「著」、「到」、「住」、「完」、「掉」、「起來」、「下去」等。此外,當代有很多學者並不把這些「動詞後項」看成詞,有些人把上述「非虛化動詞後項」和「半虛化動詞後項」看成與動詞構成「複合詞」,有些則把「完全虛化動詞後項」看成動詞詞綴。

粵語的情況與漢語相似,但有更多「半虛化/完全虛化動詞後項」,例如「咗」、「緊」、「過」、「起上嚟」、「住」、「翻」、「得滯」、「親」、「晒」、「梗」等。對於如何看待這些「動詞後項」,不同學者有不同處理手法,有些學者(例如彭小川(2010))只把其中的「咗」、「緊」、「過」、「住」、「翻」等看作「助詞」,其餘的則看作充當補語的實詞;有些學者(鄧思穎(2015))則把它們都看作動詞詞綴。上述學者之間的分歧以及粵語與漢語語法體系之間的差異,主要是由於「半虛化動詞後項」介乎實詞與虛詞/詞綴之間,具有模棱兩可的性質,因此不同的「半虛化動詞後項」可能被不同學者歸入實詞、虛詞或詞綴。

接著看其他語言的情況。很多突厥語族語言都有本屬動詞的「動詞後項」,請看以下維吾爾語(Uyghur,中國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Csató and Johanson (2014)):
Bu
jümli-ni
tärjimäqil-ip
beq-iŋ.
(iv)
Dem
句子-Acc
翻譯-Conv
看-Imp
(請試試翻譯這句。)
在上句中,"beqiŋ"(看)是「動詞後項」,表示「嘗試」的意思。

某些印歐語系語言則有「動詞前項」,這些「動詞前項」大多來自介詞/副詞,常以動詞前綴的形式出現。在某些語言中這些語素有時又可出現於動詞之後,因此既有「動詞前項」又有「動詞後項」的性質。請看以下德語例句:
Er
versuch-t
durch-zu-fahr-en.
(v)
3.Masc.Sg
嘗試-Pres.3.Sg
穿過-Ptcl-駕駛-Inf
(他嘗試駕駛穿過那兒。)
Die
Züge
fahr-en
ohne
Halt
durch.
(vi)
DArt.Pl
火車-Pl
行駛-Pres.3.Pl
沒有
停止
穿過
(那些火車穿過那兒,沒有停下來。)
在(v)中,動詞"durchzufahren"(駛過)帶有兩個前綴,其中"durch"是「動詞前項」,表示「穿過」的意思,"zu"則是引導不定式的小品詞。在(vi)中,"durch"跑到動詞"fahren"(行駛)及其他成分之後,變成「動詞後項」。請注意這個"durch"雖然與動詞"fahren"分隔開,但在意義上其實應與"fahren"組合在一起,一同表示「駛過」的意思,其作用類似漢語的「趨向補語」。

英語也有來自介詞/副詞的「動詞後項」,而且當受事是代名詞或較短的名詞詞組時,某些「動詞後項」可以與動詞分隔開。不過英語的「動詞後項」是以詞而非詞綴的形式出現,當代有些人稱之為小品詞。請看以下例句:
John switched on the radio.(vii)
John switched it on.(viii)
在以上兩句中,"on"就是「動詞後項」。在(viii)中,這個"on"雖然與動詞"switched"分隔開,但在意義上其實應與 "switched" 組合在一起,一同表示「開著」的意思,其作用類似漢語的「結果補語」。
時態(tense) 7 「時態」(亦簡稱「時」)是動詞的一種「語法範疇」,通常以「形態方式」附加在動詞上,以表示該動詞所表達事件發生的時間。世界上各種語言對「時態」有不同的劃分。有些語言(如漢語)完全沒有「時態」,僅靠時間詞語或上下文表達事件發生的時間。有些語言僅區分兩種「時態」,例如有些人便指出英語只區分「過去」和「非過去」這兩種「時態」。有些語言則區分三種「時態」,例如立陶宛語便區分「過去時態」(past tense)、「現在時態」(present tense)和「將來時態」(future tense)時態。有些語言對「時態」有更細致的區分,這些語言按照事件發生時間與現在時間距離的遠近,劃分出多個「時態」,例如巴米列克-德昌語(Bamileke-Dschang,西非的一種土著語言)便把過去時間區分為五個層次:「即時過去」、「今天之內過去」、「一天前」、「兩三天前」和「一年前」,因而有五種「過去時態」。有趣的是,這種語言也有五種「將來時態」,分別對應上述五種「過去時態」。有關其他語言的「時態」,請參閱本書第7章。

以上介紹的是「簡單絕對時態」,但某些語言也有「複合相對時態」。「複合相對時態」是指相對於過去或將來某個時間參照點的過去或將來時間,例如「過去的過去」。傳統語法體系一般都包含某些「複合相對時態」,例如某些歐洲語言的「愈過去時態」(pluperfect tense)便表達「過去的過去」。不過,這些「複合相對時態」通常並不純粹表達時間,而是帶有某些「體貌」或「情態」意義。舉例說,傳統英語語法中所稱的「過去完成時態」(past perfect tense)雖然相當於前述的「愈過去時態」,表示「過去的過去」,但這個動詞形式往往包含「完成體貌」的意義。

當然,英語也不是沒有純粹的「複合相對時態」,具體例子可以在「間接引語」中找到,請看以下例句:
John said, "I bought the book yesterday."(i)
John said that he had bought the book the day before.(ii)
John said, "I will buy the book tomorrow."(iii)
John said that he would buy the book the following day.(iv)
(ii)中使用了「過去完成時態」,這個「過去完成時態」純粹是因為在「間接引語」中我們需要把時間進行推移,把(i)中原來的「過去」時間推移至「過去的過去」時間。同樣(iv)中使用了「would + 不定式」,傳統語法把這種形式稱為「過去將來時態」(past future tense),這個「過去將來時態」純粹是因為在「間接引語」中我們需要把(iii)中原來的「將來」時間推移至「過去的將來」時間。因此可以說,在英語某些「間接引語」中,我們可以找到較純粹的「複合相對時態」。但在非「間接引語」中,這些「複合相對時態」形式通常帶有「體貌」或「情態」意義。

從以上討論可見,「時態」與「體貌」關係密切。在某些語言中,「時態」與「語氣」也有密切的關係。現在我們雖然把「時態」、「體貌」和「語氣」區分開,但在稱呼某些語言的動詞形式時,有時要把「時態」、「體貌」、「語氣」以至「語態」並提,筆者把這種組合稱為「時態組合」(tense combination)。舉例說,德語的動詞形式"hat getanzt" (可譯作英語的"has danced")便稱為「直陳語氣現在時態完成體貌主動語態」(更準確的說法還要加上人稱組合「第三人稱單數」)。據此,傳統英語語法所稱的「現在進行時態」、「過去完成時態」等現在改稱為「現在時進行體」、「過去時完成體」等(「時」和「體」分別是「時態」和「體貌」的簡稱)。
體貌(aspect) 7 「體貌」(亦簡稱「體」)是動詞的一種「語法範疇」。「體貌」在傳統語法中一般與「時態」混在一起,在當代語法學中才與「時態」分家,成為單獨的「語法範疇」。例如傳統英語語法學有「現在進行時態」、「過去完成時態」等名稱,把這些視為複合時態,但當代語法學把這些名稱中的「進行」(progressive)、「完成」(perfect)等重新分析為「體貌」,與「現在」、「過去」等「時態」分家。

一般來說,「時態」表達事件發生的時間,「體貌」則表達說話者對事件內部結構的著眼點,例如究竟是著眼於事件進行的中間過程,還是事件的結束點。因此,與「時態」相比,「體貌」所表達的語法意義較為複雜。由於與「時態」相比,「體貌」所表達的語法意義紛繁多樣,學者所曾討論的「體貌」數目繁多,以下列舉一些較常見「體貌」的名稱,並作簡要描述:「完成體貌」(perfect aspect,亦稱「回顧體貌」retrospective aspect):表達具有現時相關性的過去情境;「展望體貌」(prospective aspect):表達具有現時相關性的將來情境;「完全體貌」(perfective aspect):表達作為一個整體(不區分開始、中間、終結)的情境;「習慣體貌」(habitual aspect):表達慣常發生的情境;「恆真體貌」(gnomic aspect,亦稱「類指體貌」generic aspect):表達恆常真理;「進行體貌」(progressive aspect):表達動態行為的持續過程;「持續體貌」(continuous aspect):表達靜態情境的持續狀態;「起始體貌」(inchoative aspect):表達情境的開始;「終結體貌」(terminative aspect,亦稱「完結體貌」completive aspect):表達情境的結束;「反覆體貌」(iterative aspect):表達情境的重覆發生;「時體貌」(punctual aspect):表達在瞬間發生的情境;「延續體貌」(durative aspect):表達在時間上可延續的情境;「經歷體貌」(experiential aspect):表達曾經經歷過的情境;「嘗試體貌」(delimitative aspect,亦譯作「短時體貌」):表達嘗試或維持短時間的情境。此外,某些語言的語法體系還有一種「簡單體貌」(simple aspect)或「不定體貌」(aorist aspect),在形式上具有無標記形式,在語義上表達中性的「體貌」(即類似「完全體貌」)。例如英語傳統語法中的「簡單過去時態」和希臘語傳統語法中的「不定過去時態」實際上分別是「過去時態簡單體貌」和「過去時態不定體貌」。

Dixon (2010)則提出另一種觀點,他認為學界所稱的「體貌」其實是一個大繁燴,混雜了多種性質不同的「範疇」,因此在他的語法體系中,一般被統歸於「體貌」之下的範疇被分拆成多個「語法範疇」,包括「動相」(phase of activity,反映某事件的開始、繼續或終結)、「完成性」(completeness,反映某事件是否已完成)、「有界性」(boundedness,反映某事件是否有自然的終結點)、「時間久暫」(temporal extent,反映某事件是瞬時發生還是可持續)、「內部時間結構」(composition,反映是否把某事件看成沒有內部時間結構的整體)、「頻率與活動程度」(frequency and degree,反映某事件發生的頻率和活動程度,例如是否習慣事件、是否重覆發生等)、「速度與難易程度」(speed and ease,反映某事件發生的速度和難易程度)。Dixon (2010)的分類雖然涵蓋了存在於很多語言中的「語法範疇」,但恐怕仍未窮盡一切可能性。

在不同語言中,「體貌」有不同的表現方式,很多語言採用「形態方式」(即詞綴或內部變形);但也有很多語言採用「迂迴方式」(即虛詞),例如英語便是以「助動詞 + 實義動詞的非限定形式」來表達「進行體貌」和「完成體貌」。由於「體貌」概念並非截然分明,而且虛詞往往是從實詞虛化而來的,實詞與虛詞之間的界限也非總是截然分明。對這些語言而言,究竟應把哪些虛詞歸入表達「體貌」的虛詞,便可能說法不一。因此,要就某種語言確定其所有「體貌」,有時絕非易事。
情態(modality)、情態詞(modal word) 28 「情態」(在邏輯學上又譯作「模態」)本來是邏輯學上的概念,其後被借用為語言學概念。「模態邏輯」主要研究「必然/可能」(亦即「必然性」,certainty)和「必須/許可」(亦即「必要性」,necessity)這兩套概念的邏輯推理關係,這兩套概念因而也成為語言學中「情態」範疇的主要內容,分別稱為「認識情態」(epistemic modality)和「道義情態」(亦譯作「規範情態」deontic modality)。「情態」一般由「情態詞」表達。在很多語言中,「情態」範疇由「情態動詞」(modal verb,一般被視為「助動詞」的一種)、「半助動詞」(semi-auxiliary verb,亦稱「半情態詞」semi-modal)和「情態習語」(modal idiom)表達。「半助動詞」和「情態習語」都是指在語義上與「情態動詞」很相似,但以「助動詞 + 其他詞項」的形式出現的詞項,前者的例子如英語的"be able to"、"be going to"等,後者的例子如英語的"had better"、"would rather"等,兩者的區別不大,只是傳統遺留下來的分類。「情態」範疇也可以由「情態形容詞」(modal adjective,以及其副詞或名詞派生形式)表達。舉例說,在英語中,「必須」這個「情態」意義除了用「情態動詞」"must"表達外,還可用「情態形容詞」"necessary"(以及由其派生的副詞形式"necessarily"或名詞形式"necessity")表達。

除了「認識情態」和「道義情態」外,世界上各種語言的「情態動詞」還可表達其他多種情態意義,其中有些有專門的名稱,包括「能力情態」(facultative modality,表達「能夠」),例如英語的"can";「意願情態」(volitive modality,表達「願意」),例如漢語的「願」等(以上兩種「情態」又合稱「動態情態」dynamic modality)。有些情態意義不是由「情態動詞」,而是由副詞、小品詞或帶分句謂語表示,包括「信念情態」(doxastic modality,表達「相信」)、「知識情態」(knowledge modality,表達「知道」)等。此外,還有一些「情態動詞」所表達的情態意義未有專門的名稱,例如英語用於否定和疑問形式的"dare"和漢語的「敢」所表達的情態意義便沒有專門名稱。

除了上述分類方法外,「情態」也可以分為「客觀情態」(objective modality)和「主觀情態」(subjective modality)兩種。在「主觀情態」下,說話者是作出必然性判斷或道義要求的一方;在「客觀情態」下,說話者則沒有這種角色。請比較以下例句(引自Hengeveld (1989)):
A: It is possible that it will rain tomorrow.
B: Who says so?
(i)
A: Perhaps it will rain tomorrow.
B: *Who says so?
(ii)
以上兩例的A句的差別僅在於所用的「情態詞」,(i)的「情態形容詞」"possible"表達「客觀情態」,沒有明確表示「明天可能下雨」是誰的判斷,所以B的問句可以成立;(ii)的「情態副詞」"perhaps"則表達「主觀情態」,明確表示「明天可能下雨」是說話者(即A)的判斷,所以B的問句顯得多餘。在某些情況下,一句可以同時包含表示「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的詞項,如下句所示(引自Hengeveld (1989)):
It is certainly possible that John is ill.(iii)
在上句中,"possible"是表示「可能」的「客觀情態形容詞」,"certainly"則是表示「必然」的「主觀情態副詞」,「必然」與「可能」雖然是互不相容的「情態」(如把「可能」理解為「可能但不必然」),但由於上句中的兩個「情態詞」分別表示「客觀情態」和「主觀情態」,上句並無不妥之處。某些「情態詞」在不同語境下有時表達「客觀情態」,有時表達「主觀情態」,英語表示「道義情態」的「情態動詞」便可以這樣用,請比較以下例句:
You must keep this secret.(iv)
A projectile must reach Earth's escape velocity to leave Earth's gravitational pull.(v)
以上兩句都包含「情態動詞」"must",但用法很不同:(iv)中的「聽話者必須守秘密」是說話者的要求,所以該句表達「主觀情態」;(v)中的「拋射體脫離地球引力必須達到地球逃逸速度」則是一種客觀定律而非說話者的要求,所以該句表達「客觀情態」。
語氣(mood)、語氣詞(mood particle) 在日常使用中,「語氣」是意義非常虛無的概念,在不同的語境下可以指稱很不相同的東西,因而可以與不同的語言學概念發生關係。當我們說某人說話有很確定的語氣時,這裡所說的「語氣」是關乎話語確定性的問題,可歸入對「情態」(即「認識情態」epistemic modality)的研究。當我們說某人的說話帶有命令語氣時,這裡所說的「語氣」是關乎「句類」或「言語行為」的問題,可歸入對「句類」或「言語行為」的研究。當我們說某人的說話帶有婉轉的語氣時,這裡所說的「語氣」就更牽涉多種概念,如修辭、語調、所用句式、虛詞等等。從以上討論可見,在日常使用中,「語氣」並無嚴格的定義。可是,在傳統西方語法學中,「語氣」(亦簡稱「氣」,mood)卻有特定的所指;而在傳統漢語語法學中,「語氣詞」也有特定的所指。以下將集中介紹這兩者。

在傳統西方語法學中,「語氣」(這是傳統的名稱,近年亦有人主張改用新名稱「語式」mode,或簡稱「式」)是動詞的一種語法範疇,與「時態」、「體貌」、「語態」等並列。從語義上說,很多西方語言的「語氣」大致用來表達「實然」(realis)或「未然」(irrealis)的事實或事件;不過,不同語言對「實然」、「未然」有不同的切分法。舉例說,德語動詞分三種「語氣」,其中一種用來表達「實然」,即「直陳語氣」(indicative mood);其餘兩種用來表達「未然」,即「祈使語氣」(imperative mood)和「虛擬語氣」(subjunctive mood)。「祈使語氣」用於祈使句中,「虛擬語氣」則用於說話者不確定真實性的間接引語或某些條件句中。不過,並非所有語言都使用「非實然」語氣來表達未然。舉例說,疑問句顯然是未然的,但在很多語言(例如德語)中,卻是使用表達實然的「直陳語氣」來表示。

除了上述「直陳」、「祈使」、「虛擬」三種「語氣」外,世界上的語言還有其他多種「語氣」。以下列舉劉丹青(2008)和WALS網站提到的某些「語氣」的名稱,並作簡要描述:「條件語氣」(conditional mood):用於非真實條件句中;「意圖語氣」(intentional mood):表達意圖;「祈願語氣」(optative mood):表達說話者的祈願;「願望語氣」(desiderative mood):表達句中角色的願望;「可能語氣」(contingent mood):表達某事件可能發生;「義務語氣」(debitive mood):表達做某事的責任或義務;「能力語氣」(potential mood):表達做某事的能力;「勸議語氣」(hortative mood):表達勸告、建議、鼓勵或敦促;「告誡語氣」(monitary mood):表達警告;「禁止語氣」(prohibitive mood):表達禁止。從上述介紹可見,「語氣」範疇與前述的「情態」範疇有一些重合之處,例如「義務語氣」便跟表示「必須/許可」的情態很相似,「能力語氣」跟表示「能力」的情態很相似等。因此之故,當代有些人把「語氣」與「情態」(以至下文將要介紹的「實據性」)整合為一個概念,進行統一研究。

在漢語語法中,「語氣詞」是指通常位於句末、表達各種情緒語義的詞,傳統把它們視作「助詞」(亦稱「小品詞」)的一個次類,但亦有人把它們視作獨立的詞類。「語氣詞」的例子如漢語的「呢」、「嗎」、「啊」,粵語的「架」、「喳」、「喎」等,漢藏語系眾多其他語言也有「語氣詞」。由於「語氣」是一個虛無的概念,各個「語氣詞」的意義和用法因而也不易講清楚,是漢藏語言語法研究的一個難點。某些語言的「語氣詞」還可以連用,表達更複雜的語氣,例如前述三個粵語「語氣詞」便可以合起來成為「架喳喎」(基本意思是「只不過」)。連用的「語氣詞」有時還會「合音」成為新的「語氣詞」,例如一般認為漢語語氣詞「啦」是「了啊」合音的結果,「囉」則是「了噢」合音的結果等。
敘實性(veridicality) 「敘實性」是一種語義範疇,說明有關命題是否代表真實發生的事件,有「敘實」(veridical)和「非敘實」(non-veridical)這兩個值項。「敘實-非敘實」的對立與「語氣」範疇下「實然-未然」的對立(請參閱「語氣、語氣詞」)很相似,但前者屬於語義範疇,後者在某些語言中屬於語法範疇。對於有「語氣」範疇的語言來說,「實然」與「未然」的界限往往因語言而異。舉例說,德語有一種「虛擬語氣」,常用於「間接引語」中,以表示引述者對被引信息的真實性保持中立,而在傳統語法中,「虛擬語氣」被視作「未然」;英語的「間接引語」則只用「直陳語氣」,而在傳統語法中,「直陳語氣」被視作「已然」。由於語義是跨越語言的,「敘實」與「非敘實」的界限不會因語言而異。

一般認為以下詞類和語言結構會形成「非敘實」轄域:否定詞、帶有否定意味的詞項(如英語的 "at most" 、 "hardly" 、 "without" 等)、情態詞、某些沒有事實預設的帶分句謂語(如英語的"doubt"、"dream"等)、將來時間、疑問句、祈使句、條件句、習慣句、類指句、不帶存在預設的全稱量化句和排他量化句等。

除了與「實然-未然」的對立存在一定程度的對應關係外,「敘實性」在當代語法學中還有其他作用,Giannakidou (1999, 2001)指出「受約極性詞」和「任指詞」(請參閱有關「極性敏感詞」「任指詞」)必須出現於某些「非敘實」轄域內。此外,「非敘實」轄域也會影響名詞的「指稱性」。
實據性(evidentiality) 「實據性」(亦譯作「傳信」)用以表明說話者就某一命題的資料來源或根據,「實據性」在不同語言中有不同的表現。有些語言(如英語)僅用詞匯方式表達命題的根據,例如以主句或插入語形式說出"I believe",以表明有關命題不是說話者在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說出的。有些語言則以形態方式(例如詞綴、附著成分等)表示「實據性」,但在精細度方面可以各有不同。例如賈拉瓦拉語(Jarawara,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僅區分某命題是否由說話者親眼見證,分別由兩個不同的後綴表示。圖尤卡語(Tuyuca,哥倫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則區分「實據性」的五個值項,分別為:「目睹」(visible):說話者親眼目睹有關事實;「非目睹」(non-visible):說話者靠視覺以外的感官(例如聽到、嗅到等)知悉有關事實;「推斷」(inferred):說話者推斷出有關事實;「聽聞」(hearsay):說話者從別人聽聞有關事實;「一般知識」(general knowledge):有關事實是一般知識。圖尤卡語的「實據性」乃體現於其助動詞上,這些助動詞有一套結合了「實據性」、時態、人稱、性和數的複雜後綴,請看以下例句(引自Payne (1997)):
Kiti-gï
tii-í.
(i)
砍樹-Masc.Sg
Aux-Vis.Pres.3.Masc.Sg
((我目睹)他正在砍樹。)
Kiti-gï
tii-yigï.
(ii)
砍樹-Masc.Sg
Aux-Hsy.Past.3.Masc.Sg
((聽聞)他砍了樹。)
動類詞(verb classifier)、動量詞(verbal measure word) 26 「動類詞」是「分類詞」的一個次類,用來給動詞分類。舉例說,根據張斌(2010),在漢語中,「下/次/回」、「番/通」、「陣」、「遍/頓」和「趟/場」這幾組「動類詞」各自與不同類型的動詞連用。另外,根據Matthews and Leung (2004),泰語也有「動類詞」,例如動詞"ay"(咳嗽)要用 "khεεk" 或 "khróok" ,"hǎaw"(打呵欠)要用"wɔɔt","cùub"(接吻)要用"cúb","tii"(打)要用"phìa"等。上述「動類詞」要與數詞連用,表示有關事件發生的次數。例如「打了他兩下」表示「打他」事件發生了兩次。

「動量詞」是「度量詞」的一個次類,用來點算/計量事件發生的次數/時間/頻率。我們可以把「動量詞」分為兩大類:用來點算事件發生的次數和用來計量事件進行的時間/頻率的「動量詞」,前者包括專門表示次數(如「次」、「番」、「趟」等)、事件所憑藉工具(如「打他一棍」的「棍」、「踢兩腳」的「腳」等)、事件所產生結果(如「笑了幾聲」的「聲」等)、事件所伴隨動作(如「嚇一跳」的「跳」等)的「動量詞」,其中有很多本屬其他詞類,但可臨時借用作點算單位;後者包括表示度量衡單位(如「年」、「人次」、「次/日」等)、約量(如「會兒」、「輩子」、「輪」等)的「動量詞」。此外,在漢語某些動詞重疊形式和離合詞中間加插一個數詞(通常是「一」,有時也可以是「兩」)後,也可以表達事件發生的次數,這時位於數詞後的那個詞便有點像「動量詞」(如「看一看」的「看」、「睡一覺」的「覺」等)。

「動量詞」與「動類詞」有密切關係,但兩者是不同的概念,不宜混淆。「動量詞」表達普遍的語義概念,很多語言沒有「動類詞」,但有「動量詞」。舉例說,英語沒有「動類詞」,在點算終結事件時,一般使用次數詞(即 "once" 、 "twice" 、 "thrice" 、 "four times" 等),如"beat him twice"。但在計量非終結事件時,可以使用表示度量衡、約量的「動量詞」,如"walk for ten minutes"、"wait for a while"等。

這裡必須指出,「名量詞」和「動量詞」雖然是兩個不同的次類,但也有一些共同成員,最突出的例子是度量衡單位。以下提供長度單位和時間單位用作這兩個次類的例句:
他走了三公里路。(i)(長度單位作「名量詞」)
飛機飛行了一千公里。(ii)(長度單位作「動量詞」)
等車花了我十分鐘時間。(iii)(時間單位作「名量詞」)
我等車等了十分鐘。(iv)(時間單位作「動量詞」)
不僅如此,度量衡單位還可以用作「形量詞」(adjectival measure word)、「副量詞」(adverbial measure word)等,以下提供英語的例句:
He is 3 inches taller than me.(v)(長度單位作「形量詞」)
A turbo-jet flies 50 mph faster than a superprop plane.(vi)(速度單位作「副量詞」)
眾動性(pluractionality) 「眾動性」亦稱「動詞數」(verbal number),是動詞的一種語法範疇,用來表達動作的次數或動作參與者的數量,有「單動」(singulactional)和「眾動」(pluractional)兩個值項。請看以下姆潘語(Mupun,尼日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Veselinova (2013)):
N-tue
joos(-mo).
(i)
1.Sg-殺死.Plc
老鼠(-Pl)
(我殺了多隻老鼠。)
在上句中,動詞"ntue"(殺死)帶有「眾動」標記,所以該句表示殺了多隻老鼠。請注意該句的眾數意義是由動詞"ntue"而非受事名詞"joos"(老鼠)承載,因為該句的"joos"即使不加眾數後綴"mo",該句仍然解作殺了多隻(而非一隻)老鼠,由此可見該句動詞"ntue"所帶的是「眾動」標記而非與眾數名詞一致的標記。另請注意,由於「殺死」是對一個受事只能進行一次的行為,上句不能理解為對同一個受事重覆進行同一個行為。

接著讓我們再看另一個姆潘語例句(引自Veselinova (2013)):
Wu
nás
war.
(ii)
3.Masc.Sg
打.Plc
3.Fem.Sg
(他多次打她。)
雖然上句的動詞"nás"(打)帶有「眾動」標記,但由於上句的施事"wu"(他)和受事"war"(她)都是單數代名詞,該句不能理解為包含眾數施事或眾數受事,而只能理解為對同一個受事重覆進行同一個行為。
預期(expectedness) 「預期」是對「意料之中」「意料之外」這兩個概念的統稱,人類語言有多種語法形式涉及這兩個概念。一種語法形式是某些常見複句句式:「因果句」(cause-and-effect sentence)、「條件句」(conditional sentence)、「讓步-轉折句」(concessive-adversative sentence)和「假設讓步句」(hypothetical concessive sentence)。根據Talmy (2000)提出的「動力圖式」(Force Dynamic Schema),如果我們把「力」的概念引入到對句義的理解中,可以解釋多種語言現象。「因果句」和「條件句」表達某外力成功克服阻力而達致某預期結果,因而與「意料之中」相關;「讓步句」和「假設讓步句」則表達某外力未能克服阻力,因而未達致預期結果,因而與「意料之外」相關。據此,人類語言中用於上述四類複句的「連詞」或「連接狀語」,例如英語的"because" 、 "if" 、 "although" 、 "even if"等,可被看成表達「預期」的虛詞。

除了「連詞」或「連接狀語」外,世界上有一些語言使用形態標記或小品詞來表達「讓步-轉折」或「意料之外」的意義,請看以下托霍諾.烏達姆語(Tohono O'odham,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Copley and Harley (2014)):
Huan
'o
cem
kukpi'ok
g
pualt.
(i)
 
Aux.IPfv
Frust
打開
DArt
(Huan嘗試打開那扇門,但沒有成功。)
在托霍諾.烏達姆語中,小品詞"cem"可以用來表達某人意圖做某事但沒有成功,或某事態的發展不如人意或戛然而止,這些意思可以統稱為「失望」(frustrative),是「讓步-轉折」意義的一種。

第二種語法形式是表達驚奇、突然發現某事態或新資訊、事態發展與預期相反等意思的形態標記或小品詞,以上這些意思可以統稱為「驚訝」(mirative),是「意料之外」意義的一種。請看以下卡姆語(Kham,尼泊爾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Aikhenvald (2012)):
Aw-rə
te
zya:h-rə
ci
o-le-o.
(ii)
Dem-Pl
Foc
女巫-Pl
Mir
3.Sg-Cop-Nmlz.Mir
(這伙人竟然是女巫!(我原以為她們是普通的老婦。))
上句包含兩個表示「驚訝」的語素,其中小品詞"ci"表示與預期相反,詞綴"o"則表示驚奇(兼表名詞化)。

第三種語法形式是表達「意外」(accidental)的形態標記或小品詞。請看以下上游哈爾科梅林語(Upriver Halkomelem,加拿大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Croft (2001)):
Tə's-l-əxw-əas
Øúƛ'à
swíyəqə.
(iii)
撞-Accid-3.Sg.Pat-3.Sg.Agt
3.Fem.Sg
Art
男人
(她無意中撞到那男人。)
上句的動詞詞根"tə's"(撞)後帶有表示「意外」的詞綴"l"。

第四種語法形式是表達「意料之外」(unexpected)的助動詞。請看以下哈卡斯語(Khakas,俄羅斯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Ib-deŋ
sɨγara
par-a
xon-γa-m.
(iv)
房子-Abl
去-Conv
Unexp-Past-1
(我突然離開那房子。)
上句的"xonγam"是表示「意料之外」的助動詞。

在以上討論中,我們看到了表達「意料之外」的形態標記或虛詞。至於表達「意料之中」的形態標記或虛詞,在人類語言中似乎較少見。雖然漢語中有「當然」、「果然」等副詞表達「意料之中」的意思,但這些是語法化程度不很高的詞項,跟前述的「失望」、「驚訝」、「意外」和「意料之外」標記不可同日而語,這方面的問題還有待學者進一步研究。
評價(evaluation) 「評價」(亦稱「評價形態」evaluative morphology)是表示大小、褒貶的語法範疇,有四個值項:大稱(augmentative)、小稱(diminutive)、褒稱(appreciative)、貶稱(depreciative),可以體現於多種詞類上。很多語言是以形態方式表現「評價」,以下分別提供葡萄牙語、匈牙利語、法語和世界語的例子:
carro (車)carrão (大車)(i)(大稱)
medve (熊)maci (小熊)(ii)(小稱)
sucer (吮吸)sucette (波板糖)(iii)(褒稱)
vetero (天氣)veteraĉo (惡劣天氣)(iv)(貶稱)
在很多語言中,「大小」和「褒貶」往往互相相關,儘管不同語言的相關性可以截然相反。在很多語言中,「小稱」往往用作「暱稱」,進而與「褒稱」聯繫在一起。舉例說,在智利西班牙語中,詞根"tint"(紅酒)加上「小稱」後綴"oco"後變成"tintoco",是「美味紅酒」的意思。但在其他語言中,「小稱」卻與「貶稱」聯繫在一起。舉例說,在富拉語(Fulah,尼日利亞的官方語言之一)中,詞根"waa"(猴子)加上「小稱」後綴"ŋgum"並經變音後變成"baaŋgum",是「齷齪小猴子」的意思。
名詞時間標記(nominal temporal marking) 「時態」「體貌」「語氣」等(以下統稱為「時間標記」(temporal marking),學界亦稱「時體氣標記」(TAM marking))一般表現為動詞的語法範疇,標註在動詞上;但在某些語言中卻可標註在名詞上,本網頁把這種標註在名詞上的標記稱為「名詞時間標記」。根據Nordlinger and Sadler (2004),「名詞時間標記」分為兩大類:「命題名詞時間標記」(propositional nominal temporal marking)和「獨立名詞時間標記」(independent nominal temporal marking),以下分別介紹。

「命題名詞時間標記」是指標註在名詞上、表達全句時間意義的標記,這種標記在不同語言中可以有不同表現形式。在某些語言中,謂語動詞本身有「時間標記」,「命題名詞時間標記」與動詞「時間標記」所表達的意義互相呼應。請看以下拉迪爾語(Lardil,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Nordlinger and Sadler (2004)):
Ngada
bilaa
wu-thur
ngimbenthar
diin-kur
wangalk-ur.
(i)
1.Sg.Nom
明天
給-Fut
2.Sg.Acc.Fut
Dem-Acc.Fut
回力鏢-Acc.Fut
(我明天會把這回力鏢給你。)
在上句中,兩個非施事名詞詞組"ngimbenthar"(你)和"diinkur wangalkur" (這回力鏢)都帶有同時表示「賓格」和「將來時態」的標記,與動詞"wuthur"(給)的「將來時態」標記互相呼應。

在某些語言中,謂語動詞本身有「時間標記」,「命題名詞時間標記」補充動詞「時間標記」所表達的意義。請看以下卡亞迪爾德語(Kayardild,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Nordlinger and Sadler (2004)):
Ngada
kurri-nangku
mala-y
barruntha-y.
(ii)
1.Sg.Nom
看見-Neg.Pot
海-Mood.Loc
昨天-Mood.Loc
(我昨天看不見大海。)
在上句中,動詞詞根"kurri"(看見)加上了「否定能力語氣」標記"nangku"。兩個非受事名詞詞根"mala"(海)和 "barruntha" (昨天)則都加上了「方位格」標記"y",但這個格標記在上句中並非表示方位,而是表示「實然語氣」,即上句的「我看不見大海」是實然事件,因此上句中兩個名詞的「時間標記」起著補充動詞「時間標記」所表達意義的作用。

在某些語言中,謂語動詞甚至可以沒有「時間標記」,全句的時間意義乃由「命題名詞時間標記」表達。請看以下西里奧諾語(Siriono,玻利維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Nordlinger and Sadler (2004)):
Kitóba
eráo
róo
Asesio-rv.
(iii)
 
3.Masc.Sg.攜帶
Asesio-Perf
(Kitóba把肉帶了去Asesio。)
在上句中,動詞"eráo"不帶任何「時間標記」,但地點名詞"Asesiorv"帶有後綴"rv",表達全句的「完成體貌」。

以上的例子顯示了「限定形式」(請參閱「限定性」條目)的「命題名詞時間標記」,某些語言還有「非限定形式」的「命題名詞時間標記」。舉例說,卡亞迪爾德語可以在謂語動詞上加上「名詞化」標記(一種「非限定動詞」標記),以表示未完成的動作,句中某些非受事名詞也要跟著加上「名詞化」標記,以便與謂語動詞保持一致,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orbett (2006)):
Ngada
waa-n-da
wangarr-inja
ngijin-maru-n-da
thabuju-maru-n-d.
(iv)
1.Sg.Nom
唱-Nmlz-Nom
歌-Obl
1.Sg.Poss-Dat-Nmlz-Nom
兄弟-Dat-Nmlz-Nom
(我正為我的兄弟唱歌。)
在上句中,謂語動詞詞根"waa"(唱)加上了「名詞化」標記"n",以表示未完成動作,請注意這個動詞在「名詞化」後還要加上名詞格標記"da"。非受事名詞詞根"thabuju"(兄弟)及其修飾語詞根"ngijin"(我的)都帶有「與格」標記"maru",這個標記除了表示「受益者」外,還用來引入「命題名詞時間標記」。由於這句的「時間標記」是「名詞化」形式,因此在"maru"後加上了「名詞化」標記"n",其後還要再加上格標記"da"(或其變體"d")。這裡我們看到一個有趣現象:在上句中,「我的兄弟」交替出現名詞和動詞標記,"maru"是格標記,"n"是用於動詞的「名詞化」標記,"da"(或"d")則是另一個格標記。

「獨立名詞時間標記」則是指標註在名詞上、僅表達該名詞時間意義的標記,這些標記與謂語動詞上的「時間標記」各自獨立,互不相干。請看以下瓜拉尼語(Guarani,巴拉圭的官方語言之一)的例句(引自Nordlinger and Sadler (2004)):
O-va-ta
che-róga-kue-pe.
(v)
3-搬遷-Fut
1.Sg.Poss-房子-Past-入
(他將會搬入我以前的房子。)
在上句中,名詞詞根"róga"(房子)加上「過去時態」詞綴"kue"後,得到「以前的房子」的意思,這個名詞的「過去時態」與動詞的「將來時態」互不相干。請注意英語也有一個類似表達「過去時態」的名詞詞綴"ex",例見於"ex-wife"一詞,但由於這個詞綴並不能產,所以不算作「獨立名詞時間標記」。

除了「時態」外,「獨立名詞時間標記」也可表達「語氣」。舉例說,雅泰語(Iate,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的名詞便有「實然語氣」和「可能語氣」之分,每種「語氣」下又分為兩至三種「時態」,以下是「房子」一詞在不同「時態組合」下的形式和意義(引自Nordlinger and Sadler (2004)):
seti現存的房子(vi)(實然語氣現在時態)
se'tisȇ以往的房子(vii)(實然語氣過去時態)
sȇtihe將建成的房子(viii)(實然語氣將來時態)
se'tkёá可能的房子(ix)(可能語氣現在時態)
se'tiskёá以往曾可能建成的房子(x)(可能語氣過去時態)
實體類型(seinsart) 「實體類型」是Rijkhoff (2004)提出的名詞分類體系。Rijkhoff (2004)提出兩個特徵:「形狀」(shape)和「同質性」(homogeneity)以作為分類的參項,其中「形狀」反映名詞所代表的實體是否有界和離散,這在語法上體現為有關名詞是否可直接受「數詞」修飾;「同質性」則反映名詞所代表的實體是否包含同質的成員,並且在有限度地增減成員的數量後是否仍可用原有的名詞來指稱該實體。利用上述兩個參項,Rijkhoff (2004)區分出下表所示的六種「實體類型」:
 −同質性+同質性
−形狀
類別名詞
不可數名詞
泛指名詞
+形狀
個體名詞
集體名詞
集合名詞
以下介紹上表所列六種名詞。首先介紹上表下半部的三類名詞,這些名詞都可以直接受「數詞」修飾。舉例說,英語的"boy"、英語的"group"和奧羅莫語的"gaala"(駱駝)分別是「個體名詞」(singular object noun)、「集體名詞」(collective noun)和「集合名詞」(set noun)的例子,這三個詞都可以直接受「數詞」修飾,如"two boys"、"two groups"和 "gaala lamaani" ("lamaani"是代表「二」的「數詞」)。不過,這三類名詞之間也存在差異。「集體名詞」"group"雖然在形態上是單數,但在語義上卻指稱由多個「組員」組成的集體,因此具有「同質性」,即有關群體在有限度地增減「組員」的數目後仍可稱為"group"。這在語法上表現為"group"在不同語境下與動詞的單數或眾數形式一致,如下例所示:
The group has announced its decision.(i)
The group are divided in their opinions.(ii)
當"group"採取眾數形式,即當這個詞指稱多個集體時,便只能與動詞的眾數形式一致。「個體名詞」"boy"雖然也有單、眾數形式,但卻沒有「同質性」,所以其單(眾)數形式必須與動詞的單(眾)數形式一致。「集合名詞」"gaala"(駱駝)則中和了「個體名詞」與「集體名詞」的區別,在「同質性」上中立,也沒有單、眾數的形式差別。奧羅莫語使用「單元」和「多元」標記分別標明有關名詞所指稱個體的數目是一和大於一。但這兩種標記並非強制出現於與表示「一」和大於「一」的「數詞」連用的名詞上,所以並非單、眾數標記。

接著介紹上表上半部的三類名詞,這些名詞的共同特點是,「數詞」不能直接修飾名詞,必須與「名量詞」連用,然後才可修飾名詞。漢語的「人」、漢語的「水」和尤卡坦馬雅語(Yucatec Mayan,墨西哥的一種土著語言)的"há'as"(香蕉)分別是「類別名詞」(sort noun)、「不可數名詞」(mass noun)和「泛指名詞」(general noun)的例子。不過,這三類名詞之間也存在差異。不可數名詞「水」具有「同質性」,即「水」這種物質在有限度地增減數量後仍可稱為「水」。這在語法上表現為「水」只能與用於計量(而非點算)的「名量詞」連用,例如可以說「一公升水」、「一些水」等,但不可以說「*一個水」。類別名詞「人」沒有「同質性」,這在語法上表現為「人」可與用於點算和計量的「名量詞」連用,例如既可以說「一個人」,也可以說「一些人」。「泛指名詞」"há'as"(香蕉)則中和了「類別名詞」與「不可數名詞」的區別,在「同質性」上中立,所用的「名量詞」並不清晰區分是用於點算還是用於計量。此外,"há'as"只是很籠統地指稱「香蕉」這種植物,尤卡坦馬雅語要靠「名量詞」來指明「香蕉」植物的不同方面或部分,如下例所示(引自Rijkhoff (2004)):
'un-tz'íit
há'as
(iii)
一-條狀
香蕉
(一條香蕉(指水果))
'un-wáal
há'as
(iv)
一-塊狀
香蕉
(一塊香蕉葉)
'un-kúul
há'as
(v)
一-栽種物
香蕉
(一棵香蕉樹)
'un-kúuch
há'as
(vi)
一-多量
香蕉
(一把香蕉(指水果))
'un-p'íit
há'as
(vii)
一-少許
香蕉
(少許香蕉(指水果))
情狀類型(aktionsart) 「情狀類型」是當代學者提出的動詞(詞組)分類體系,最初由語言哲學家Vendler提出,後經其他學者改良,本條目介紹當今最通行的分類。當代學者提出三個特徵:「靜態」(staticity)、「終結性」(telicity)和「瞬時性」(punctuality)以作為分類的參項,其中「靜態」反映動詞所代表的情狀是否靜止不變;「終結性」反映動詞所代表的情狀有否固有的終結點;「瞬時性」則反映動詞所代表的情狀是否瞬時發生。利用上述三個參項,可以區分出下表所示的五種「情狀類型」:
+靜態
狀態動詞
−靜態−瞬時性+瞬時性
−終結性
活動動詞
單動作動詞
+終結性
成就動詞
達成動詞
以下介紹上表所列五類動詞。「狀態動詞」(stative verb)是五類動詞中唯一不表示變化、只表示靜止狀態的動詞,例如英語的 "know" 。在英語中,這類動詞在表達現在狀態時,必須使用「簡單現在時態」,不可使用「現在時進行體」,請比較以下正誤例句:
John knows the answer.(i)
*John is knowing the answer.(ii)
「活動動詞」(activity verb)是沒有「終結性」和「瞬時性」的非靜態動詞,表達持續進行的活動,例如英語的"run"。在英語中,這類動詞一般可以使用「進行體貌」,但不可使用表示事件終結的介詞"in",請比較以下正誤例句:
John is running.(iii)
*John ran in an hour.(iv)
「單動作動詞」(semelfactive verb)是沒有「終結性」但有「瞬時性」的非靜態動詞,表達瞬間發生的事件,例如英語的"flash"。在英語中,這類動詞一般不可使用「進行體貌」(除非表示重覆發生的事件),也不可使用表示事件終結的介詞"in",請比較以下正誤例句:
The light has been flashing repeatedly.(v)
*The light flashed once in an hour.(vi)
「成就動詞」(accomplishment verb)是有「終結性」但沒有「瞬時性」的非靜態動詞,表達持續進行以至達到終結點的活動,例如英語的"melt"。在英語中,這類動詞一般可以使用「進行體貌」,也可以使用表示事件終結的介詞"in",請看以下例句:
The ice is melting.(vii)
The ice melted in 5 minutes.(viii)
「達成動詞」(achievement verb)是有「終結性」和「瞬時性」的非靜態動詞,表達瞬間達到終結點的事件,例如英語的"shatter"。在英語中,這類動詞一般不可使用「進行體貌」(除非表示多個主語相繼經歷同一事件),但可以使用表示事件終結的介詞"in"(必須帶有表示極短時間的詞語),請看以下例句:
The glasses were shattering one by one.(ix)
The glass shattered in an instant.(x)
某些動詞在加上適當的修飾語或論元後會改變類型,所以上述分類並非純粹動詞的分類,也是動詞詞組的分類。舉例說,「活動動詞」在加上表示活動終結點的修飾語或有實指數量的名詞受事後會變成「成就動詞詞組」,例如"run"和"eat"本來都是「活動動詞」,但"run to the park"和"eat two apples"卻是「成就動詞詞組」,請注意這兩個詞組都可以使用表示事件終結的介詞"in",如下例所示:
John ran to the park in an hour.(xi)
John ate two apples in 5 minutes.(xii)
惟請注意,「活動動詞」在加上沒有實指數量的名詞受事後,仍然是「活動動詞詞組」,如下例所示:
*John ate some apples in 5 minutes.(xiii)
此外,「活動動詞」在加上類指名詞受事後,會變成「狀態動詞詞組」,如下例所示:
John eats apples.(xiv)
量化(quantification)、量化詞(quantifier) 「量化」本來是邏輯學術語,但被借用為現代語言學術語。在現代邏輯學中,「量化」一般體現為「量化詞」("quantifier"一名在邏輯學和形式語義學中一般譯作「量詞」,但為免與傳統漢語語法中作為一種詞類的「量詞」混淆,本網頁把"quantifier"譯作「量化詞」)。「量化詞」表達在某個論域(domain of discourse)中有多少元素滿足某條公式。把上述概念借用過來人類語言中,「量化詞」便可用來表達具有某種性質的事物的數量,這裡所指的數量不僅包括用簡單「數詞」表達的絕對數目,也包括由簡單數詞與其修飾語組成的複雜數詞,例如「剛好三個」、「最多三個」等,以及表達相對數量的詞項,例如「所有」、「一半」、「至少三分一」等。在眾多「量化詞」中,「全稱量化詞」(universal quantifier,在英語中表現為"every"或"all"等)和「存在量化詞」(existiential quantifier,在英語中表現為"some"或"a"等)是最重要的兩個,因為包含這兩個「量化詞」的量化句在古典形式邏輯中便已有研究,是人類認識最深的量化詞。此外,作為「全稱量化詞」的「逆向反義詞」(converse)的「排他量化詞」(exclusive quantifier,在英語中有時表現為"only"),以及作為「存在量化詞」的否定的「否定量化詞」(negative quantifier,在英語中表現為"no"),也是很重要的「量化詞」。

在很多語言(例如英語)中,「量化詞」主要體現為「限定詞」(或「不定代名詞」),「限定詞」因而成為當代語言學(尤其是「形式語義學」的分支理論「廣義量化詞理論」Generalized Quantifier Theory)重點研究的課題之一,這種量化稱為「限定詞量化」(determiner quantification)。某些在表面上與數量無關的「限定詞」,例如名詞屬格形式,在「廣義量化詞理論」下也被視為「量化詞」,故統稱「廣義量化詞」(generalized quantifier)。有關「廣義量化詞理論」和量化詞推理的詳細介紹,請參閱敝網頁「廣義量詞系列」和Chow (2012)。

英語某些「量化詞」除了出現在「限定詞」位置外,有時也可出現在其他位置上,一種情況是出現在表語位置,請看以下例句:
For the called are many and the chosen are few.(i)
在上句中,「量化詞」"many"和"few"出現在表語位置。另一種情況是「量化詞」出現在某些狀語出現的位置,這種量化稱為「狀語量化」(adverbial quantification),請看以下例句:
They have all left.(ii)
The children bought three apples each.(iii)
上述現象稱為「量化詞漂浮」(quantifier floating),在本質上是「語義指向」的問題(請參閱有關條目)。在(ii)中,量化詞"all"在語義上指向"they",本應表達為"all of them",但在該句中卻出現在助動詞"have"之後;在(iii)中,量化詞"each"在語義上指向"the children",本應表達為"each of the children",但在該句中卻出現在句末。事實上,除了「限定詞」外,「量化詞」亦可體現為其他詞類,一種常見形式是充當「狀語」的各種詞類。根據Csirmaz (2009),這些「量化詞」可分為三類:「次數詞」(multiplicative),如英語的"once"、"twice"、"four times"等;「頻率狀語」(frequency adverbial),如"frequently"、"rarely"、"daily"等;「量化狀語」(adverbial of quantification),如 "always" 、 "often" 、 "sometimes" 等。

世界上有些語言只有「狀語量化」而無「限定詞量化」,海峽薩利希語(Straits Salish,加拿大和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是這種語言的代表,請看以下例句(引自Evans (2011)):
Mək'w
'əw'
a-t-ϕ
xčenxw.
(iv)
所有=1.Pl.Nom
Lnk
吃-Trans-3.Abs
Det
 
(我們全都吃了魚。/我們吃了所有魚。/我們全都吃完了魚。)
在上句中,「量化詞」"mək'w"(所有)並不與動詞"at"(吃)的任何論元構成詞組,而是用作整句的修飾語。在語義上,這個「量化詞」可以「吃」的任何一個論元作為量化對象,也可同時以兩個論元作為量化對象,因此上句可以有多種意思。

由於「量化詞」涉及「約束」、「轄域」等當代語法學常用到的概念,「量化詞」不僅是形式語義學重點研究的課題,也成為當代語法學關注的課題。
逐指(distributivity)、統指(collectivity) 「逐指」和「統指」反映眾數名詞與謂語的兩種數量關係,現以下句為例說明這兩種關係:
John and Mary sang a song.(i)
上句有兩種解讀,分別對應上述兩種性質:在「逐指解」(distributive reading)下,John和Mary各自唱了一首歌;在「統指解」(collective reading)下,John和Mary一起合唱了一首歌。上例的施事只包含兩個個體,所以只有兩種解讀。當施事包含兩個以上個體時,情況便會更為複雜,請看以下例句:
Six boys met in the park.(ii)
由於"met"的語義所限,上句不可能有「逐指解」,但可以有「統指解」,即六名男孩在公園中一起會面。除此以外,上句還可以有其他解讀,統稱為「覆蓋解」(cover reading),即六名男孩(以下用集合{a、b、c、d、e、f }表示)分若干組各自會面,以下用子集的集合表示上句「覆蓋解」的幾種可能情況:{{a, b}, {c, d, e, f}}、{{a, b, c}, {d, e, f}}、{{a, b}, {c, d}, {e, f}}。從某一角度看,「覆蓋解」可被視為「統指解」的弱化情況。

在英語中,「逐指」和「統指」可以分別用量化詞"each"和副詞"together"表達。但在某些語言中,這兩種性質表現為「語法範疇」,可以用形態方式表達。首先討論「逐指」。有些語言會在數詞或度量詞上加形態標記以表示「逐指」,例如格魯吉亞語使用數詞重疊的方式,請看以下例句(引自Gil (2013)):
Roman-ma
da
Zurab-ma
sam-sami
čanta
caiɣo.
(iii)
Roman-Erg
Zurab-Erg
Redup-三.Abs
手提箱.Abs
運送.Past.3.Sg
 
(Roman和Zurab各運送三件手提箱。/Roman和Zurab把手提箱三件三件的運送過來。)
上句以重疊數詞"sami"(三)的形式表達「逐指」,但由於「逐指」的對象可以是不同事物,所以上句有歧義。當「逐指」的對象是施事"Romanma da Zurabma"(Roman和Zurab)時,表示在這兩人中,每人運送三件手提箱;當「逐指」的對象是動詞"caiɣo"(運送)時,表示這兩人每次運送三件手提箱。匈牙利語則在度量詞上加「逐指」詞綴,例如在"het"(星期)後加詞綴"ente",便得到"hetente"(每星期);在"darab"(件)後加詞綴"onta",便得到 "darabonta" (逐件逐件)。有些語言則在動詞上加「逐指」詞綴,請看以下莫霍克語例句(引自Dixon (2012)):
Wa'-e-nontar-a-r-onnion'.
(iv)
Fact-Fem.Agt-湯-Epen-放入-Dtbt
(她一勺一勺地把湯放入(容器中)。)
上句由一個併入了名詞"nontar"(湯)的動詞"r"(放入)加上各種詞綴構成,其中詞綴"onnion'"表示「逐指」。

接著討論「統指」。由於「統指」有時與「相互」意思相通(例如"John and Mary met"亦可說成"John and Mary met each other"),在很多語言中,同一個詞綴有時表達「統指」意思,有時表達「相互」意思。以拉丁語為例,在動詞"bibo"(喝)前加詞綴"com",便得到"combibo"(一起喝),這是「統指」意思;在動詞"fligo"(打)前加詞綴"con",便得到"confligo"(互相打架),這是「相互」意思。有關「逐指解」和「統指解」的形式化表達,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系列:特殊單式量詞》

接著考慮一個更複雜的句子:
Two teachers graded 20 exam papers.(v)
為免過於複雜,以下只考慮老師和試卷均為「逐指」的情況,即每名老師每次只單獨評核一份試卷。但即使如此,上句仍有多種解讀。第一種解讀稱為「線性解」(linear reading),其特點是兩名老師各自評核20份可能各不相同的試卷,即20份試卷的所指會隨著老師的所指而變(這裡不考慮另一種可能的「線性解」,即兩名老師的所指隨著試卷的所指而變)。第二種解讀稱為「分枝解」(branching reading),其特點是兩名老師和20份試卷各有固定所指,而且兩名老師各自評核相同的20份試卷。第三種解讀稱為「累指解」(cumulative reading),其特點是兩名老師和20份試卷也各有固定所指,但沒有具體表明兩名老師各自評核多少份試卷,只是籠統地說每名老師各自評核了至少一份試卷,並且兩人合共評核了20份試卷。請注意從某一角度看,「累指解」可被視為「分枝解」的弱化情況。

人類語言沒有專門表達「分枝解」和「累指解」的詞匯或形態標記,但「分枝解」有時與「相互」意思相通(當句中謂語是表達對稱事件的動詞時),請看以下例句:
The boys and the girls hate each other.(vi)
上句可以理解為存在一群男孩和一群女孩,其中每名男孩憎厭每名女孩,每名女孩也憎厭每名男孩,這顯然是一種「分枝解」。上句體現了最強的「相互」關係,但某些句子可以體現較弱的「相互」關係,請看以下例句:
The boys and the girls shouted at each other.(vii)
上句不必解作最強的「相互」關係,而可以理解為存在一群男孩和一群女孩,其中每名男孩向至少一名女孩叫喊,每名女孩也向至少一名男孩叫喊,這就是「累指解」。除了「相互句」外,在某些語言中,某些施事和受事均為量化詞詞組的句子只有「累指解」而無「線性解」。請看以下利洛厄特語例句(引自Matthewson (2014)):
Tákem
i=sk'úk'wmi7t=a
paqwal'ikst-mín-itas
sáq'ulh
i=púkw=a.
(viii)
所有
Det.Pl=孩子=Exist
讀-Appl-3.Pl.Erg
一半
Det.Pl=書=Exist
(所有孩子合共讀了一半的書。)
上句在利洛厄特語中只有「累指解」,請注意上句的漢譯必須加上副詞「合共」才能帶出「累指解」。這顯示「累指解」在世界上其他語言中是有標記的解讀,而在利洛厄特語中卻是十分自然的解讀。有關「分枝解」和「累指解」的形式化表達,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系列:非迭代多式量詞》
配列類型(alignment type) 16 「配列類型」是指把「主體」、「施事」和「受事」這三者組合的類型。本書沒有用到「配列類型」這個術語,但有提到三種主要「配列類型」:(1)「主格-賓格類型」(nominative-accusative type)(本書稱為「施事尊貴類型」),即「主體」與「施事」有相同形式,「受事」與其餘兩者不同;(2)「作格-絕對格類型」(ergative-absolutive type)(本書稱為「受事尊貴類型」),即「主體」與「受事」有相同形式,「施事」與其餘兩者不同;(3)「中立類型」(neutral type)(本書稱為「施受同尊類型」),即「主體」、「施事」和「受事」三者有相同形式。在上述定義中,「相同形式」可以作多種解釋,可以指有相同的「格標記」、採用相同的「依附代名詞」、出現在相同的句中位置(通常指相對於謂語的位置)或具有相同的句法性質等。克丘亞語屬於「主格-賓格類型」,例句如下(引自Whaley (1997)):
Juan-ϕ
aywa-n.
(i)
Juan-Nom
去-3.Sg
(Juan去。)
Juan-ϕ
Pedro-ta
maqa-n-ϕ.
(ii)
Juan-Nom
Pedro-Acc
打-3.Sg-3.Sg
(Juan打Pedro。)
在以上兩句中,作為「主體」和「施事」的"Juan"具有相同的「主格」標記(零標記),與作為「受事」的"Pedrota"所具有的「賓格」標記"ta"不同。阿瓦爾語(Avar,俄羅斯的一種語言)屬「作格-絕對格類型」,例句如下(引自Whaley (1997)):
W-as-ϕ
w-ekér-ula.
(iii)
Masc-孩子-Abs
Masc-跑-Pres
(那個男孩跑。)
Inssu-cca
j-as-ϕ
j-écc-ula.
(iv)
父親-Erg
Fem-孩子-Abs
Fem-稱讚-Pres
(父親稱讚那個女孩。)
在以上兩句中,作為「主體」和「受事」的"as"(孩子)具有相同的「絕對格」標記(零標記),與作為「施事」的 "inssucca" (父親)所具有的「作格」標記"cca"不同。漢語屬「中立類型」,漢語的名詞沒有「格標記」,無論充當「主體」、「施事」還是「受事」,都是一個形式。此外,漢語的詞序也並不取決於「主體」、「施事」、「受事」等語法角色。

除了上述三種類型外,理論上還有以下兩種「配列類型」;(4)「三分類型」(tripartite type),即「主體」、「施事」和「受事」具有各不相同的形式;(5)「水平類型」(horizontal type),即「施事」與「受事」有相同形式,「主體」與其餘兩者不同,但這後兩種類型在人類語言中幾乎是絕無僅有。以下提供「三分類型」的例子(引自Whaley (1997)):
Kana-ia
paluna.
(v)
男人-Nom
(那個男人死了。)
Kana-ulu
kalkana
titi-nana.
(vi)
男人-Erg
狗-Acc
(那個男人打那隻狗。)
以上是旺庫馬拉語(Wangkumara,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以上兩句中,作為「主體」的"kanaia"(男人)、作為「施事」的"kanaulu"(男人)和作為「受事」的"titinana"(狗)各有不同的「格標記」。

利用上述(1)和(2)的定義,可以容易定義「主格」、「賓格」、「絕對格」和「作格」:「主格」是指「主格-賓格語言」中「主體」和「施事」共同具有的「格」形式,「賓格」則是指「主格-賓格語言」中「受事」具有的「格」形式;「絕對格」是指「作格-絕對格語言」中「主體」和「受事」共同具有的「格」形式,「作格」則是指「作格-絕對格語言」中「施事」具有的「格」形式。
分裂不及物現象(split intransitivity)、非固定不及物現象(fluid intransitivity) 17 「不及物動詞」大致可分為「動作不及物動詞」(active intransitive verb)和「狀態不及物動詞」(stative intransitive verb)這兩大類,分別表達「動作」和「狀態」。當代亦有學者把這兩類「不及物動詞」分別稱為「非作格動詞」(unergative verb)和「非賓格動詞」(unaccusative verb)。在某些語言中,這兩類動詞的「主體」各有不同的形式,其中「動作不及物動詞」的「主體」與「施事」有相同形式,「狀態不及物動詞」的「主體」則與「受事」有相同形式,這種現象稱為「分裂不及物現象」,而這種語言類型則稱為「分裂動作-狀態類型」(split active-stative type)。這些語言按不同原則區分「動作不及物動詞」和「狀態不及物動詞」,這些原則大致包括「可控性」、「目的性」等。如動詞所表達的行為是主體可控制的行為,或者動詞所表達的行為是主體有目的地進行的行為,就是「動作不及物動詞」,否則就是「狀態不及物動詞」。請看以下拉茲語(Laz,土耳其和格魯吉亞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Givón (2001)):
Jogho-epe-k-ti
lales.
(i)
狗-Pl-Agt-也
吠.3.Pl
(那些狗也吠叫。)
Kochi
doghuru.
(ii)
男人.Pat
死.3.Sg
(那個男人死了。)
在(i)中,"lales"(吠)具有「可控性」,是「動作不及物動詞」,所以該句的「主體」"joghoepekti"(狗)具有表示「施事」的詞綴"t"。在(ii)中,"doghuru"(死)不具「可控性」,是「狀態不及物動詞」,所以該句的「主體」 "kochi" (男人)具有表示「受事」的特徵。有關「分裂不及物現象」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7章。

除了「分裂不及物現象」外,人類語言中還有「非固定不及物現象」,而有關語言類型則稱為「非固定動作-狀態類型」(fluid active-stative type)。這種語言類型的特點是,其「不及物動詞」並不截然分為「動作不及物動詞」和「狀態不及物動詞」這兩類,而是每個(或大多數)「不及物動詞」的「主體」都有兩種形式,分別與「施事」和「受事」相同,表達不同的意思。請看以下巴茨語(Bats,格魯吉亞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Dixon (2010)):
As
wože.
(iii)
1.Sg.Agt
跌倒
(我因自己的過錯而跌倒。)
So
wože.
(iv)
1.Sg.Pat
跌倒
(我跌倒(非因自己的過錯)。)
以上兩句使用同一個動詞"wože"(跌倒),但「主體」採取不同形式。在(iii)中,「主體」採取與及物句中「施事」相同的形式,該句動詞的意義涉及較多「主體」行為(「過錯」)的因素。在(iv)中,「主體」採取與及物句中「受事」相同的形式,該句動詞的意義不涉及「主體」行為的因素。請注意以往語言學家並不區分「分裂不及物現象」與「非固定不及物現象」,把兩者都稱為「分裂不及物現象」,直至近年才開始區分這兩種現象。

世界上大多數語言都沒有以上所述明顯的「分裂不及物現象」和「非固定不及物現象」,上述兩種「不及物動詞」的區分只是語義分類。不過,在某些語言中,這兩類「不及物動詞」存在一些語法差異。舉例說,意大利語的「動作不及物動詞」和「狀態不及物動詞」或者同一個「不及物動詞」在不同語境下會選用不同的助動詞構成某些「時態組合」(請參閱「助動詞選擇」條目)。此外,意大利語的這兩類「不及物動詞」還有其他語法差異,其中「動作不及物句」和「狀態不及物句」中的主體分別類似「及物句」中的施事和受事。有些學者因而把意大利語的這些現象也歸入「分裂不及物現象」或「非固定不及物現象」。可是,筆者認為上述差異只是局部現象。從整體角度看,意大利語的「配列類型」毫無疑問屬於「主格-賓格類型」而非「分裂/非固定動作-狀態類型」。
分裂及物現象(split transitivity)、非固定及物現象(fluid transitivity) 17 世界上某些語言並不簡單屬於「主格-賓格類型」或「作格-絕對格類型」,而是介乎兩者中間。這些語言的「核心及物句」的「施事」和「受事」在某些情況下具有「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在其他情況下則具有「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這種現象稱為「分裂及物現象」,亦稱「分裂作格現象」(split ergativity)。這些語言按不同原則確定「分裂及物現象」的分界線所在,這些原則大致包括「施事」、「受事」所屬的「名詞層級」、動詞採取的「時態-體貌」形式、形態-句法的區別等。舉例說,在哲爾巴語中,當「施事」或「受事」是「第一、二人稱代名詞」時,有關句子具有「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否則具有「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在格魯吉亞語中,當動詞採取「完成式」時,有關句子具有「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否則具有「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在瓦爾皮里語中,詞法現象和句法現象具有不同類型的特徵。首先看一種詞法現象-名詞的「格標記」,請看以下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Ngarrka-ϕ
ka-ϕ
parnka-mi.
(i)
男人-Abs
Aux.Pres-3.Sg
跑-NPast
(有個男人在跑。)
Ngajulu-rlu
ka-rna-ϕ
ngarrka-ϕ
nya-nyi.
(ii)
1.Sg-Erg
Aux.Pres-1.Sg-3.Sg
男人-Abs
看見-NPast
(我看見那個男人。)
Ngarrka-ngku
ka-ϕ-ju
ngaju-ϕ
nya-nyi.
(iii)
男人-Erg
Aux.Pres-3.Sg-1.Sg
1.Sg-Abs
看見-NPast
(有個/那個男人看見我。)
在以上三句中,我們集中看"ngarrka"(男人)一詞的形態。在(i)和(ii)中,「男人」分別擔當句中的主體和受事, "ngarrka" 包含「絕對格」的標記(零標記);在(iii)中,「男人」擔當句中的施事,"ngarrka"則包含「作格」後綴 "ngku" ;由此可見,瓦爾皮里語名詞的「格標記」具有「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接著看一種句法現象-並列句的「承前省略」,請看以下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Ngarrka-ϕ
ka
wirnpirli-mi,
karli-ϕ
jarnti-rninja=karra.
(iv)
男人-Abs
Aux.Pres
吹口哨-NPast
回力鏢-Abs
修整-Purp=Comp
 
(那個男人一面吹口哨,一面修整回力鏢。)
在上句中,「承前省略」的是「男人」一詞,這個詞在前後分句中分別擔當主體和施事。由此可見,瓦爾皮里語在「承前省略」方面與英語的情況很相似(有關這一點,請參閱本書第20章),具有「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

以上例子顯示,有些語言把「分裂及物現象」的分界線定在詞法現象與句法現象之間,因而有「詞法作格性」(morphological ergativity)和「句法作格性」(syntactic ergativity)之稱,分別指在詞法現象和句法現象中具有「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由此可以說,瓦爾皮里語是一種只有「詞法作格性」而沒有「句法作格性」的語言。當然,世界上有一些語言既有「詞法作格性」也有「句法作格性」,哲爾巴語就是這種語言。有關哲爾巴語在名詞「格標記」和並列句「承前省略」這兩種現象分別展示的「詞法作格性」和「句法作格性」,請參閱本書第16和20章。有關「分裂及物現象」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7章。

跟上文介紹的「分裂不及物現象、非固定不及物現象」比較,上述「分裂及物現象」似乎較適宜稱為「非固定及物現象」,這是因為上述現象表現為,包含同一個及物動詞的句子可以在不同情況下具有「主格-賓格類型」或「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真正的「分裂及物現象」應建基於動詞類型,即包含不同及物動詞的句子具有「主格-賓格類型」或「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巴萊伊語(Barai,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是這種語言的例子。巴萊伊語的及物動詞可分為「施事性及物動詞」和「非施事性及物動詞」這兩大類,包含前者的句子具有「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包含後者的句子則具有「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Fu=ka
difuri.
(v)
3.Sg=Ints
(他真的在跑。)
Fu=ka
na
kan-ie.
(vi)
3.Sg=Ints
1.Sg
打-1.Sg
(他真的打我。)
Ije
na=ka
visinam-ie.
(vii)
Dem
1.Sg=Ints
使噁心-1.Sg
(這真的使我噁心。)
巴萊伊語的強化詞"ka"(真的)必須以附著成分的形式依附於「句法樞紐」,(v)是不及物句,"ka"依附於該句的主體"fu"(他)。(vi)中的動詞"kanie"(打)是「施事性及物動詞」,"ka"(真的)依附於該句的施事"fu"(他),這顯示「施事性及物動詞句」的施事與不及物句的主體相似,都是「句法樞紐」,這是「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vii)中的動詞" visinamie"(使噁心)則是「非施事性及物動詞」,"ka"(真的)依附於該句的受事"na"(我),這顯示「非施事性及物動詞句」的受事與不及物句的主體相似,都是「句法樞紐」,這是「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
異相論元標記(differential argument marking) 12 「異相論元標記」亦稱「異相格標記」(differential case marking),是指同一個「及物句」論元在體現為不同種類的名詞時,採取不同的標記方式,上述定義中的「名詞種類」一般是指「名詞層級」中的不同層級。在人類語言中,最常見到的是「異相受事標記」(differential patient marking),但也有可能出現「異相施事標記」(differential agent marking)。這兩種標記的特點是,對充當受事的名詞而言,在「名詞層級」中位置較高的名詞較有機會出現外顯的標記,位置較低的名詞較有機會出現「零標記」;對充當施事的名詞而言,情況則相反,即在「名詞層級」中位置較低的名詞較有機會出現外顯的標記,位置較高的名詞較有機會出現「零標記」。本書雖然沒有用到「異相論元標記」這個術語,但有提到西班牙語的「異相受事標記」。在西班牙語中,受事名詞若處於不同的「名詞層級」,便有不同的標記方式。當受事名詞是實指指人名詞或更高層級的名詞時,要帶上介詞標記"a",否則不加這個標記,有關例句請參閱本書第12章。

根據Bossong (1983/1984),「異相論元標記」與「分裂及物現象」有密切關係。舉例說,在古古.伊米迪爾語中,「不及物句」的論元(即主體)不論位於「名詞層級」的哪一位置,都採取「零標記」,例如「他們」和「女孩」分別是"dana"和"gabiirr"。當上述名詞充當施事時,便出現「異相施事標記」,由於「女孩」位於「名詞層級」的較低位置,所以有外顯標記,表現為"gabiirrŋun",「他們」則採取「零標記」,即"dana"。當上述名詞充當受事時,便出現「異相受事標記」,由於「他們」位於「名詞層級」的較高位置,所以有外顯標記,表現為"danaŋan",「女孩」則採取「零標記」,即"gabiirr"。綜合以上結果,我們發現古古.伊米迪爾語存在「分裂及物現象」:當有關名詞處於較高位置(例如「他們」)時,主體和施事均採取「零標記」,受事採取外顯標記,這是「主格-賓格類型」的特徵;當有關名詞處於較低位置(例如「女孩」)時,主體和受事均採取「零標記」,施事採取外顯標記,這是「作格-絕對格類型」的特徵。
主動語態(active voice)、被動語態(passive voice)、反被動語態(antipassive voice) 18 「被動」和「反被動」是兩種「減價變換」(valence-decreasing alternation),即把動詞的「句法價」減少一的變換。在傳統語法中,「主動」、「被動」和「反被動」被統稱為「語態」(voice),被視為動詞的一種「語法範疇」;但在當代「語言類型學」中,「被動」和「反被動」可被視為「角色變換」,與「使役」、「施用」以至「外部領屬」等變換並列。典型的及物句「被動」變換有三個特徵:(1)「升格」(promotion),即「受事」升格為「主體」;(2)「降格」(demotion),即「施事」降格為「偏旁成分」、被刪略掉或者變成「無所指」名詞;(3)「動詞變形」,即及物動詞變成不及物動詞。「被動」是「主格-賓格語言」的典型變換,在這些語言中,「主動」語態與「被動」語態構成「主動-被動語態系統」(active-passive voice system),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I beat him.(i)
He was beaten (by me).(ii)
(i)是「主動句」,(ii)是對(i)進行「被動」變換的結果,這個「被動句」有以下三個特徵:(1)「賓格受事」 "him" 升格為「主格主體」"he";(2)「主格施事」"I"降格為帶有介詞的「偏旁成分」"by me",而且可被刪略掉;(3)及物動詞"beat"變成"was beaten",請注意"was beaten"只能有一個「核心論元」,所以是不及物動詞。有關「被動」變換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8章。

上面介紹的「被動」典型特徵如只有部分成立,便會得到「非典型被動」(non-canonical passive)。「非典型被動」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非升格被動」(non-promotional passive),即「施事」部分降格,但「受事」沒有升格為「主體」。猶特語(Ute,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有這種「非升格被動」結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Givón (2001)):
Táata'wachi-u
sivaatuch-i
pakha-qa-puga.
(iii)
男人.Agt-Pl
山羊-Pat
殺-Pl-RPast
(那些男人很久以前殺了那隻山羊。)
Sivaatuch-i
pakha-qa-ta-puga.
(iv)
山羊-Pat
殺-Pl-Pass-RPast
(那隻山羊很久以前被一些人殺了。)
在(iv)中,「施事」"táata'wachiu"(那些男人)被删除掉,但"sivaatuchi"(山羊)仍然帶有「受事格標記」"i";動詞"pakhaqatapuga"雖然帶有「被動」標記"ta",但這個動詞所包含的「依附代名詞」"qa"卻是眾數而非單數,由此可見「那些男人」沒有完全降格,仍殘留著一些影響,而「山羊」也沒有升格。

另一種是「非降格被動」(non-demotional passive),即「受事」升格,但「施事」沒有完全降格。蘭戈語(Lango,烏干達的一種土著語言)有這種「非降格被動」結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Lócə
ò-kwæ-ò
dákô
pìr-ε
kεnε.
(v)
男人
3.Sg-問-3.Sg
女人
關於-3.Sg
自己
(那男人問那女人關於他自己的事。)
Dákô
lócə
ò-kwæ-ò
pìr-ε
kεnε.
(vi)
女人
男人
3.Sg-問-3.Sg
關於-3.Sg
自己
(那女人被那男人問關於他自己的事。)
在(vi)中,原來的「受事」"dákô"(女人)被置於句首,取得部分「施事」特徵(在蘭戈語的「核心及物句」中,「施事」位於句首),原來的「施事」"lócə"(男人)雖然退居第二位,但沒有完全降格,因為動詞"òkwæò"仍然包含著代表「男人」的「依附代名詞」"ò",而句末的「反身代名詞」"kεnε"仍是以「男人」作為「先行語」(在蘭戈語的「核心及物句」中,「反身代名詞」須以該句的「施事」作為「先行語」)。由此可見,在(vi)中,「女人」和「男人」分別取得和保留一些「施事」的特徵。

典型的及物句「反被動」變換也有三個特徵:(1)「升格」,即「施事」升格為「主體」;(2)「降格」,即「受事」降格為「偏旁成分」、被刪略掉或者變成「無所指」名詞;(3)「動詞變形」,即及物動詞變成不及物動詞。「反被動」是「作格-絕對格語言」的典型變換,在這些語言中,「主動」語態與「反被動」語態構成「主動-反被動語態系統」(active-antipassive voice system),請看以下哲爾巴語例句(引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Ba-yi
yara-ϕ
ba-ŋgu-n
dugumbi-ru
bura-n.
(vii)
Det-Abs.I
男人-Abs
Det-Erg-II
女人-Erg
看見-Tns
(那個女人看見那個男人。)
Ba-la-n
dugumbil-ϕ
(ba-gu-l
yara-gu)
bural-ŋa-ɲu.
(viii)
Det-Abs.II
女人-Abs
Det-Dat-I
男人-Dat
看見-APass-Tns
(那個女人看見(那個男人)。)
(vii)是「主動句」,(viii)是對(vii)進行「反被動」變換的結果,這個「反被動句」有以下三個特徵:(1)「作格施事」"baŋgun dugumbiru"(那個女人)升格為「絕對格主體」"balan dugumbil";(2)「絕對格受事」"bayi yara" (那個男人)降格為帶有與格標記的「偏旁成分」"bagul yaragu",而且可被刪略掉;(3)及物動詞"buran"(看見)變成不及物動詞。有關「反被動」變換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8章。

上面介紹的「反被動」典型特徵如只有部分成立,便會得到「非典型反被動」(non-canonical antipassive)。「非典型反被動」也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非升格反被動」(non-promotional antipassive),即「受事」部分降格,但「施事」沒有升格為「主體」。哈克特克語(Jakaltek,危地馬拉的一種土著語言)有這種「非升格反被動」結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X-ϕ-(y)-il
naj
winaj
ix
ix.
(ix)
Past-3.Abs-3.Erg-看見
Clf
男人
Clf
女人
(那個男人看見那個女人。)
W-ohtaj
naj
winaj
x-ϕ-'il-nl
ix
ix.
(x)
1.Sg.Erg-認識
Clf
男人
Past-3.Abs-看見-APass
Clf
女人
(我認識看見那個女人的男人。)
(ix)是「主動句」,其動詞"x(y)il"(看見)包含著代表「施事」和「受事」的「依附代名詞」。(x)是一個包含關係分句的複雜句子,其中"x'ilnl ix ix"(看見那個女人)是關係分句,用來修飾"winaj"(男人),以下我們集中看這個關係分句。哈克特克語是一種「作格-絕對格語言」,這種語言的「主動句」在用作關係分句修飾某個名詞時,該名詞須被理解為關係分句中的「受事」,這反映了在「作格-絕對格語言」中,「受事」享有某種「尊貴」地位。可是,在(x)中,被修飾的名詞(男人)卻是關係分句中的「施事」,這顯示關係分句中的「受事」(女人)喪失了「尊貴」地位,但這個「受事」沒有完全降格,而「施事」(男人)也沒有升格,這是因為關係分句中的動詞(看見)雖然帶有「反被動」標記"nl",但仍然包含著代表「受事」的「依附代名詞」,卻沒有包含代表「施事」的「依附代名詞」。

另一種是「非降格反被動」(non-demotional antipassive),即「施事」升格,但「受事」沒有完全降格。印古什語(Ingush,俄羅斯境內的一種語言)有這種「非降格反被動」結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Cuo:
cun-na
bij-ϕ
b-iett.
(xi)
3.Masc.Sg-Erg
3.Masc.Sg-Dat
拳頭-Neut.Sg.Nom
Neut-打.Pres
(他打一拳在他身上。)
Yz-ϕ
cun-na
bij-ϕ
b-iett-až
v-a.
(xii)
3.Masc.Sg-Nom
3.Masc.Sg-Dat
拳頭-Neut.Sg.Nom
Neut-打.NFin
Masc-Cop.3.Sg.Pres
(他打一拳在他身上。)
在上面兩個例句中,「主格」起著「絕對格」的作用,在(xi)中「主格」名詞"bij"(拳頭)決定著動詞"biett"(打)的「依附代名詞」形式(因「拳頭」是「中性」,所以「打」的「依附代名詞」也採取「中性」形式)。(xii)是一個「反被動句」,請注意印古什語是採用「實義動詞的非限定形式 + 繫詞的限定形式」來構成「反被動態」,就像英語使用「繫詞的限定形式 + 實義動詞的過去分詞形式」來構成「被動態」一樣。在(xii)中,原來的「施事」"cuo:"(他:作格)升格為"yz"(他:主格),而且決定著繫詞"va"的「依附代名詞」形式(即「陽性」形式);但原來的「受事」"bij"(拳頭)沒有完全降格,這個名詞仍然決定著實義動詞"biettaž"(打)的「依附代名詞」形式。此句的特別之處是「他」和「拳頭」分別決定著繫詞和實義動詞的「依附代名詞」形式。

最後,請注意雖然「被動」和「反被動」分別是「主格-賓格語言」和「作格-絕對格語言」的典型變換,但世界上有少數語言既有「被動」變換,也有「反被動」變換。
假擬被動(pseudo-passive) 典型的「被動句」是把及物句的一個核心論元—受事升格為主體的變換,由於介詞論元並非核心論元,一般不能升格為「被動句」的主體。但世界上某些語言在某些情況下容許出現「假擬被動句」,即把介詞論元升格為主體的變換。請注意「假擬被動句」並非僅存在於已習語化的「動詞 + 介詞」組合(即傳統英語語法所稱的「詞組動詞」phrasal verb)中。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Someone has slept in this bed.(i)
This bed has been slept in (by someone).(ii)
在(i)中,"sleep in"並不構成「詞組動詞」,但介詞"in"的論元"this bed"卻可以升格為主體,形成「假擬被動句」(ii)。
無人稱化(impersonalization) 「無人稱化」是指作用於「不及物句」的「減價變換」,其作用是把「不及物句」中唯一的論元(即主體)降格,並使該句的「不及物動詞」變為「無人稱動詞」。德語有這種「無人稱化」結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Keenan and Dryer (2007)):
Gestern
wurde
ge-tanz-t.
(i)
昨天
Cop.Past
Ptcp-跳舞-Ptcp
(昨天有人跳舞。)
上句的動詞詞組採取「繫詞的過去時態 + 實義動詞的過去分詞」的形式,這是德語典型被動結構的形式。但跟一般被動結構不同,上句的實義動詞"tanz"(跳舞)是「不及物動詞」,經上述操作後便變成「無人稱動詞」,因此上句沒有任何論元,其漢譯中的「人」也是一個「無所指」名詞。傳統語法把(i)這種結構稱為「無人稱被動」結構,但筆者認為,傳統所稱的「被動」是作用於「及物句」,而上述這種操作卻是作用於「不及物句」,不宜使用「被動」這個名稱,所以本網頁採用「無人稱化」這個自創術語。
對稱語態系統(symmetric voice system) 19 「對稱語態系統」是指一種常見於菲律賓語言的語態系統,故又稱「菲律賓語態系統」(Philippine voice system);由於菲律賓語言屬於南島語系,故又稱「南島語態系統」(Austronesian voice system),以下以菲律賓的他加祿語說明「對稱語態系統」的特點。他加祿語的每個句子都有一個稱為「樞紐」(pivot)的成分,有點類似英語語法中的「主語」,在句中居於顯要地位。跟英語的「主語」一樣,他加祿語的「樞紐」並非必要由「動作發出者」充當,而可以由句中的其他「語義角色」充當。當句子以不同的「語義角色」充當「樞紐」時,句中的動詞要加上不同的「詞綴」以作標示,這一點就像英語以「受事」充當「主語」時,動詞要變成「被動態」一樣。以下請看他加祿語的例句(引自Bickel (2011),略經修改):
Bumili
ang=lalake
ng=isda
sa=tindahan.
(i)
買.AP
Piv=男人
NPiv=魚
Loc=店鋪
(那個男人在店鋪買了魚。)
Binili
ng=lalake
ang=isda
sa=tindahan.
(ii)
買.UP
NPiv=男人
Piv=魚
Loc=店鋪
(那條魚有個男人在店鋪買了。)
Binilhan
ng=lalake
ng=isda
ang=tindahan.
(iii)
買.LP
NPiv=男人
NPiv=魚
Piv=店鋪
(在那店鋪有個男人買了魚。)
在以上三句中,"ang"、"ng"和"sa"是「小品詞」,附著在名詞前面,分別標明該名詞是句中的「樞紐」、「不作樞紐的動作發出者或動作承受者」和「方位」。三句中的動詞詞根是"bili"(買),這個詞根在(i)-(iii)中加了不同的「詞綴」和「內部變形」,分別表示「動作發出者樞紐」(actor pivot)、「動作承受者樞紐」(undergoer pivot)和「方位樞紐」(locative pivot)。從以上例句可以看到,他加祿語的「對稱語態系統」比英語的「主動-被動語態系統」豐富,因為這種語言不僅有「動作發出者樞紐」和「動作承受者樞紐」,還有其他「語義角色樞紐」,例如「方位樞紐」、「受益者樞紐」(benefactive pivot)、「工具樞紐」(instrumental pivot)等。其次,他加祿語的「對稱語態系統」也具有對稱性,在以某一「語義角色」充當「樞紐」時,其他「語義角色」不會降格,而只是退居「非樞紐」地位。例如在(ii)中,當句子以「動作承受者」"isda"(魚)充當「樞紐」時,「動作發出者」"lalake"(男人)沒有降格而變得可有可無。因此之故,不能把(i)和(ii)簡單看作他加祿語的「主動句」和「被動句」,而應看成他加祿語「對稱語態系統」下多種可能句式中的兩種。有關「對稱語態系統」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19章。
正逆語態系統(direct-inverse voice system) 19 「正逆語態系統」是指一種以「正向」(direct)和「逆向」(inverse)動詞詞綴標示「及物句」中兩個主要成分之間動作方向的語態系統,在這兩個成分中只有一個在句中居於顯要地位。「正向」詞綴表示動作是由顯要成分向非顯要成分發出,「逆向」詞綴則表示動作是由非顯要成分向顯要成分發出。以下以克里語說明「正逆語態系統」的特點,克里語有兩種方法確定「及物句」中兩個主要成分的顯要性,第一種方法是使用詞綴或虛詞把這兩個成分標示為「本指」(proximate)成分(即顯要成分)和「旁指」(obviative)成分(即非顯要成分),請看以下克里語例句(引自Payne (1997)):
Piyisk
mihcc:t
nipah-e:-wak
ya:hciyiniw-ah.
(i)
最終
很多
殺-Dir-3.Pl
布萊克福特人-Obv
(他們最終殺死了很多布萊克福特人。)
Ta:pwe:
mac-a:yi:siyiniwe:sah
nipah-ik-ϕ
o:hi
ihkw-ah.
(ii)
真的
壞-人
殺-Inv-3.Pl
Dem.Obv
蝨子
(這隻蝨子真的把那個壞人殺死了。)
在以上兩句中,「本指」成分沒有任何標記,「旁指」成分則帶有特定標記(詞綴或內部變形)。句(i)使用「正向」詞綴"e",表示「殺」是由「本指」成分「他們」(以「依附代名詞」"wak"表示)向「旁指」成分"ya:hciyiniwah"(布萊克福特人)作出;句(ii)使用「逆向」詞綴"ik",表示「殺」是由「旁指」成分"ihkwah"(蝨子)向「本指」成分"maca:yi:siyiniwe:sah"(壞人)作出。

第二種方法是按照以下「人稱層級」確定「及物句」中兩個主要成分的顯要性:
第二人稱 > 第一人稱 > 第三人稱
在「人稱層級」中排得較前的成分是顯要成分,排得較後的成分則是非顯要成分(但若兩個主要成分都是第三人稱名詞,則要根據其「本指」或「旁指」標記確定其顯要性),請看以下例句(引自Payne (1997)):
Ni-se:kih-a-wak.
(iii)
1.Sg-嚇-Dir-3.Pl
(我嚇他。)
Ni-se:kih-ik-wak.
(iv)
1.Sg-嚇-Inv-3.Pl
(他嚇我。)
以上兩句都包含代表「我」的「依附代名詞」"ni"和代表「他」的「依附代名詞」"wak"。由於「我」在「名詞層級1」上高於「他」,所以兩句都必須把「我」排在「他」前面。為了區分是誰嚇誰,這兩句分別採用「正向」和「逆向」詞綴。句(iii)使用「正向」詞綴"a",表示「嚇」是由排在前的「我」向排在後的「他」作出;句(iv)使用「逆向」詞綴"ik",表示「嚇」是由排在後的「他」向排在前的「我」作出。有關「正逆語態系統」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19章。

從上述例句可見,在「正逆語態系統」下,「及物句」的兩個主要成分雖然在顯要性方面有差異,但非顯要成分沒有降格。從這一角度看,「正逆語態系統」與「對稱語態系統」有相似之處。但「正逆語態系統」不像「對稱語態系統」那樣有豐富的語態變化,它只有「正向」和「逆向」這兩種語態變化。從這一角度看,「正逆語態系統」又與某些語言的「主動-被動語態系統」或「主動-反被動語態系統」有相似之處。至於上述例句(iii)和(iv)所示「正逆語態系統」與「名詞層級」(「人稱層級」是「名詞層級」的特例)的關連,Croft (2001)認為不應把這種關連視為「正逆語態系統」的定義特徵,因為「主動-被動語態系統」和「主動-反被動語態系統」實際上也存在這種關連,請參閱「生命度限制」
生命度限制(animacy constraint) 「生命度限制」是指某些語言的「動作發出者」(以下簡稱"A")與「動作承受者」(以下簡稱"U")生命度的某些組合只能採取某種語態形式。「正逆語態系統」與「名詞層級」的關連實質上是一種「生命度限制」,以克里語為例,當A是第一人稱而U是第二人稱時,該句只能採取「逆向」語態。根據Croft (2001),我們可以把克里語「正逆語態系統」的「生命度限制」表達為以下語義地圖(改編自Croft (2001)):


上圖左端豎行的三個數字2、1、3代表A的人稱,按其「生命度」大小從上至下排列(請注意在克里語中,第二人稱的「生命度」較第一人稱高),頂端橫行的三個數字則代表U的人稱,按其「生命度」大小從左至右排列。我們可以把上述豎行和橫行看作「坐標軸」,以下稱為「A軸」和「U軸」,可用來確定A與U生命度的不同組合。上圖的方框顯示克里語「正向」和「逆向」語態的分佈。舉例說,上圖中對應「A軸」為1、「U軸」為2的那一點屬於「逆向」方框,這即是說當A是第一人稱而U是第二人稱時,必須用「逆向」語態。上圖中兩個方框重疊的地方,即對應「A軸」和「U軸」均為3的那一點,表示當A和U均為第三人稱時,兩種語態均可能使用(但克里語會用「本指」和「旁指」標記確定須用哪一種語態,詳情請參閱「正逆語態系統」)。

以往有些人把「生命度限制」視為「正逆語態系統」的獨有特徵,但Croft (2001)指出「生命度限制」其實也存在於其他語態系統中。基切語(Quiche,危地馬拉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主動-被動語態系統」便也受制於「生命度限制」,請注意這種語言採用以下「人稱層級」:
第二人稱敬稱(用"2.Hon"代表) > 第二人稱暱稱(用"2.Fam"代表)、第一人稱 > 第三人稱
我們可以把基切語「主動-被動語態系統」的「生命度限制」表達為以下語義地圖(改編自Croft (2001)):


上圖顯示在基切語中,只有當A是第三人稱時才可使用「被動」語態。

世界上某些語言並無明確的語態系統,但我們可以使用上述概念作類似分析。舉例說,黨項語沒有明確的語態系統,但這種語言的及物動詞有一套獨特的一致關係,須因應句中A和U的生命度而與A或U保持一致,或者不呈現一致關係(請參閱「生命度」),這也是一種「生命度限制」。黨項語採用以下「人稱層級」:
第一、第二人稱 > 第三人稱
我們可以把黨項語及物句的「生命度限制」表達為以下語義地圖(改編自Croft (2001)):


把上圖與克里語的語義地圖比較,我們可以說,上圖中紫色和綠色方框的範圍可被分別看成黨項語中最近似「正向」和「逆向」語態的範圍。
語態連續統(voice continuum) 當代語言學家在比較人類語言的各種語態系統後,發現這些語態系統雖然千差萬別,但並非絕然對立、互不相干,而是形成一個「遞差」,Croft (2001)把這個「遞差」稱為「語態連續統」。有些學者按照及物句中「動作發出者」(以下簡稱"A")與「動作承受者」(以下簡稱"U")的相對「顯要性」(salience),把人類語言中四種最常見的語態總結成下表(以下把「主動」語態和「正向」語態合併為「主動/正向」語態):
語態相對顯要性
反被動
A >> U
主動/正向
A > U
逆向
A < U
被動
A << U
根據上表,在「逆向」和「被動」語態下,U均較A顯要,兩者的區別僅在於「顯要性」程度的高低。在「被動」語態下,A的「顯要性」遠低於U,這是因為A常常被降格或甚至刪略掉。在「逆向」語態下,A的「顯要性」只是略低於U,這正是「正逆語態系統」與「對稱語態系統」相似之處(如果A和P的「顯要性」相差太大,便不成其為「對稱語態系統」)。「主動/正向」與「反被動」語態也有類似上述的關係。我們可以把上表的內容表達為下圖(改編自Croft (2001)):


上圖沒有包括「對稱語態系統」下的語態,這是因為「對稱語態系統」有不只兩種語態,除了「動作發出者樞紐」和「動作承受者樞紐」這兩種語態外,至少還有「方位樞紐」、「受益者樞紐」、「工具樞紐」等。不過,如果僅把注意力集中於上述「動作發出者樞紐」和「動作承受者樞紐」,那麼我們也可把這兩個語態放到上圖中的適當位置,即把「動作發出者樞紐」放到「主動/正向」的位置,並把「動作承受者樞紐」放到「逆向」的位置。
句法樞紐(syntactic pivot)、主語(subject)、賓語(object) 20 「主語」和「賓語」是傳統語法中經常提到的兩個「語法角色」,但向來欠缺嚴格定義,其中「主語」更經常與語義角色「動作發出者」和語用功能「話題」糾纏不清。為釐清「主語」與「動作發出者」和「話題」的區別,當代語法學不同流派採用全新的觀點。某些流派(「生成語法」)把「主語」和「賓語」的定義建基於句法結構上(請參閱「結構定型性」);某些流派(例如「關係語法」,以及受此流派思想影響的其他流派)把「主語」和「賓語」視作不加定義的原始概念;某些流派(主要是屬「功能主義」的流派)則把「主語」的定義建基於「主體」、「施事」、「受事」這幾個原始概念和「句法樞紐」的概念之上;並把它視為相對於語言和語法結構的概念,即「主語」只對某種語言的某些語法結構成立。請注意「角色指稱語法」提出「尊貴句法論元」(privileged syntactic argument)這個概念以代替「句法樞紐」,本網頁沿用「句法樞紐」這個術語。

按照當代學者的定義,「句法樞紐」是各種語法角色或語義角色所組成集合的子集,這個子集中的角色對語法結構是否合乎語法起著關鍵作用。就英語而言,「句法樞紐」亦稱「主語」,可以定義為語法角色子集{主體, 施事},這是因為英語的很多語法結構都是以這個子集中的成員作為決定該結構是否合語法的關鍵因素。請注意上述定義的「主語」概念只對某些語法結構(例如「並列縮減」中「被省略項」及其「先行語」所擔當的語法角色)成立,而對其他語法結構(例如可被「關係化」的成分)不成立。舉例說,以下兩句顯示,{主體, 施事}是「並列縮減」結構中的「句法樞紐」,即「被省略項」及其「先行語」(即下句中的"△"和"John")都必須是所在分句中的「主體」或「施事」(此一條件在本書中稱為「尊貴條件」):
John beat Mary and △ went away. (△ = John)(i)
John went away and △ was beaten by Mary . (△ = John)(ii)
以下三句則顯示,{主體, 施事}對「關係化」而言並不起「句法樞紐」的作用,可被「關係化」的成分(即下句中"whom"、"which"和"whose"在各自「關係分句」中擔當的語法角色)不必是句中的「主體」或「施事」,而可以是「受事」、「非核心論元」和「修飾語」:
I know the boy whom you met yesterday.(iii)
Someone has taken the key with which you locked the door.(iv)
I know the boy whose father is a bishop.(v)
在上述新觀點下,「主語」不再與「動作發出者」或「話題」混淆不清,也並不等同於「施事」。例如對於某些「作格-絕對格語言」(嚴格地說,應是具有「句法作格性」的語言,例如哲爾巴語)而言,「主語」可以定義為{主體, 受事},這是因為這些語言的很多語法結構都是以這個子集中的成員作為決定該結構是否合語法的關鍵因素。有趣的是,當代有些語言學家雖然屬於很不相同的流派,例如「角色指稱語法」的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和「詞匯功能語法」的Kroeger (2004),但都持此一觀點。把「主語」確定為等同於「句法樞紐」後,我們便可以把「賓語」確定為「及物句」中沒有「句法樞紐」地位的那個「核心論元」,這對英語來說就是「受事」,對哲爾巴語來說就是「施事」。

以上介紹的「句法樞紐」例子都是由語法角色構成的子集,根據Bickel (2006)的分類,採用這種子集的語言可稱為「分句層面連結」(clause level linking)語言。除此以外,世界上有些語言是以語義角色構成的子集作為「句法樞紐」,此即Bickel (2006)所稱的「謂語層面連結」(predicate level linking)語言,亞齊語是這類語言的例子。亞齊語有一種「tém控制結構」,其特點為動詞"tém"(想)後的動詞可以省略一個論元,但只有「動作發出者」才可省略,「動作承受者」則不可省略。這裡「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應被理解為各個語義角色所組成集合的子集,例如「自主當事」(agentive theme)和「非自主當事」(non-agentive theme)應被分別劃歸「動作發出者」子集和「動作承受者」子集。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2005)):
Geu-tém
taguen
bu.
(vi)
3-想
 
(他想煮飯。)
Gopnyan
geu-tém
jak.
(vii)
3.Sg
3-想
 
(他想去。)
*Gopnyan
geu-tém
rhёt.
(viii)
3.Sg
3-想
 
跌倒
(他想跌倒。)
(vi)和(vii)合語法,因為被省略的成分是「動作發出者」(煮飯者)和「自主當事」(「去」是自主行為),兩者都歸屬「動作發出者」子集;(viii)不合語法,因為被省略的成分是「非自主當事」(「跌倒」是非自主事件),歸屬「動作承受者」子集。

接著看亞齊語的「名詞併入」「外部領屬」結構,這種結構的特點是把某個名詞併入到動詞中,而原有名詞的領屬者則被抽出來成為一個獨立論元,但只有「動作承受者」才可被併入動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2005)):
Gopnyan
ka
lôn-tёt-rumoh.
(ix)
3.Sg
Inch
1.Sg-燒-房子
(我燒了他的房子。)
*Gopnyan
ka
aneuk-woe.
(x)
3.Sg
Inch
孩子-回來
(他的孩子回來了。)
(ix)合語法,該句的名詞"rumoh"(房子)是「動作承受者」(被燒物),故可被併入到動詞中,而且其領屬者「他」可以被抽出來成為獨立論元;(x)不合語法,該句的名詞"aneuk"(孩子)是「動作發出者」(「回來」是自主行為),故不可被併入到動詞中,其領屬者「他」也不可被抽出來成為獨立論元。

從以上討論可見,「主語」、「賓語」等概念只適用於「分句層面連結」語言。對於「謂語層面連結」語言來說,「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而非「主語」、「賓語」)才是合適的句法分析概念。同樣,對於漢語這種以語用/篇章功能(例如「話題」、「述題」等)為組織基礎的語言來說,「話題」和「述題」(而非「主語」、「賓語」)才是合適的句法分析概念。
語義角色層級(semantic role hierarchy)、語法角色層級(grammatical role hierarchy)

「語義角色層級」(亦稱「題元層級」thematic hierarchy)是對部分「語義角色」的排序。按照不同的目的,可以得出包含不同「語義角色」的「語義角色層級」,以下是兩個常見的層級(改編自Levin and Rappaport Hovav (2005)):
  1. 動作發出者 > 工具 > 動作承受者
  2. 動作承受者 > 接收者 > 受益者 > 工具 > 方位 > 時間
上述層級可用來解釋多種語法現象。舉例說,「語義角色層級1」可以解釋不同「語義角色」充當主語的優先次序,請看以下例句:
The door opened.(i)
The key opened the door.(ii)
John opened the door with the key.(iii)
在以上三句中,主語是由在「語義角色層級1」中位置最高的名詞充當。在(i)中位置最高的「語義角色」是動作承受者"the door",所以"the door"充當主語;在(ii)中位置最高的「語義角色」是工具"the key",所以"the key"充當主語;在(iii)中位置最高的「語義角色」是動作發出者"John",所以"John"充當主語。「語義角色層級2」則反映人類語言中能充當賓語的「語義角色」的「蘊涵共性」,例如如果在一種語言中,表示工具的名詞可充當賓語,那麼所有在該層級中高於工具的「語義角色」(包括受益者、接收者、動作承受者)也可充當賓語。

「語法角色層級」則是對部分「語法角色」的排序。按照不同的目的,可以得出精細度不同的「語法角色層級」,以下是一個常見的層級:
  • 主語 > 賓語 > 非核心論元 > 修飾語
上述層級也可用來解釋多種語法現象,涉及眾多範疇,例如「關係化」的難易程度、反身代名詞與先行語之間「約束」關係的限制等,請參閱有關條目。
反身(reflexive)、相互(reciprocal) 21 在傳統語法中,「反身」和「相互」沒有很大重要性,但在當代語法學中,其重要性卻大為提高。在當代「語言類型學」中,「反身」和「相互」被視為兩種「減價變換」,這是因為「反身」和「相互」結構分別表示一個句子的某兩個論元同指,因此包含「反身」或「相互」結構的「及物句」實質上少了一個論元。在人類語言中,「反身」和「相互」結構可以表現為多種形式。有些語言採取實詞形式,例如英語的「反身代名詞」("myself"、"himself"等)和「相互代名詞」("each other"、"one another"等),以及漢語表達「反身」意思的副詞「自」和表達「相互」意思的「相」和「互」等。

有些語言則採取動詞詞綴的形式,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On-a
pa-si-siuvo
suknel-e.
(i)
On-Nom
Pfv-Refl-縫製
裙子-Acc
(On為自己縫製了裙子。)
Kankookyaku
wa
miyage
o
kai-at-ta.
(ii)
觀光客
Top
紀念品
Acc
買-Recip-Past
(觀光客買了紀念品以互相贈送。)
(i)和(ii)分別是立陶宛語(Lithuanian,立陶宛的官方語言)和日語的例句,這兩句的動詞"pasisiuvo"(縫製)和 "kaiatta" (買)分別包含「反身」詞綴"si"和「相互」詞綴"at"。請注意以上兩句本來都包含三個論元,分別為施事、受事和受益者偏旁成分,「反身」詞綴和「相互」詞綴的出現使這兩句的施事與受益者偏旁成分同指,因而減少了一個論元。

有些語言還有「領屬反身」(possessive reflexive)標記或「領屬相互」(possessive reciprocal)標記,用以表示某個論元與某個領屬者偏旁成分同指。英語可以用「領屬限定詞 + own」的形式作為「領屬反身」標記,如下句所示:
The woman saw her own child.(iii)
在上句中,施事與受事的領屬者同指。但在某些情況下,英語也可以不用"own",單用「領屬限定詞」以表示「領屬反身」意思。在猶特語(Ute,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中,「領屬反身」標記"av"卻是必要的,如下例所示(引自Givón (2001)):
Mamach
tuach-i-av
punikya-puga.
(iv)
女人-Agt
孩子-Pat-Poss.Refl
看見-RPast
(那個女人看見自己的孩子。)
人類語言較少有專用的「領屬相互」標記,英語使用「相互代名詞屬格」形式(即"each other's"和"one another's")來作為「領屬相互」標記。
去及物化(detransitivization) 21 「去及物化」是各種「減價變換」的統稱,前述的「被動」、「反被動」「反身」、「相互」等操作都是人類語言常見的「去及物化」操作,本條目介紹其他較少見的「去及物化」操作。有些語言有特殊的「反使役」(anticausative)操作或「去賓語」(deobjective)操作,這兩種操作跟「被動」 或「反被動」操作不同。「被動」 或「反被動」操作只是把「施事」或「受事」降格或略去,應用這些操作後的動詞仍然隱含著「施事」或「受事」;這兩種操作則是改變動詞的論元結構,使動詞不再有「施事」或「受事」。具體地說,「反使役」操作的作用是消去動詞的「施事」,「去賓語」操作的作用則是消去動詞的「受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Haspelmath and Müller-Bardey (2004)):
Anne-m
kapı-yı
aç-tı.
(i)
母親-1.Sg.Poss
門-Acc
打開-Past.3.Sg
(母親把門打開了。)
Kapı
aç-ıl-dı.
(ii)
打開-ACaus-Past.3.Sg
(門打開了。)
Sake
a-ku.
(iii)
清酒
Trans.1.Sg-喝
(我喝清酒。)
I-ku-an.
(iv)
DObj-喝-ITrans.1.Sg
(我喝(酒)。)
(i)和(ii)是土耳其語的例句,這兩句都包含動詞詞根"aç"(打開),這個動詞本來是及物動詞;但在(ii)中該動詞帶有「反使役」詞綴"ıl",消去了「施事」,變成不及物動詞。(iii)和(iv)是阿伊努語(Ainu,日本的一種語言)的例句,這兩句都包含動詞詞根"ku"(喝),這個動詞本來是及物動詞(在(iii)中該動詞帶有表示「及物」和「第一人稱單數」的詞綴"a");但在(iv)中該動詞帶有「去賓語」詞綴"i",消去了「受事」,變成不及物動詞(在(iv)中該動詞帶有表示「不及物」和「第一人稱單數」的詞綴"an")。

有些語言則有特殊的「兼類去及物化」詞綴,這些詞綴在不同語境下可以用來實現「被動」、「反被動」、「反身」、「相互」等操作中的部分或全部,庫庫.雅蘭吉語(Kuku Yalanji,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的詞綴"ji"便是兼任「被動」、「反被動」和「反身」操作的詞綴。庫庫.雅蘭吉語的「主動句」必須符合以下條件:施事必須是句中處於「名詞層級」最高位置的名詞;受事必須是實指名詞;施事和受事不可同指;有關行為必須是有意圖的行為。當上述任一條件不獲滿足,便不能使用「主動句」,必須使用詞綴"ji",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Ŋayu
yinilkaŋa-ji-ñ
biliŋkama-ndu.
(v)
1.Sg
嚇-DTrans-Past
鱷魚-Loc
(我被鱷魚嚇了一跳。)
Jalbu
bayan-ba
yindu-yinduy-mbu
nuri-nuri-ji-y.
(vi)
女人
房子-Loc
Redup-其他-Loc
Redup-窺視-DTrans-NPast
(那個女人持續窺視其他房子。)
Kaarkay
julurri-ji-y.
(vii)
孩子
洗-DTrans-NPast
(那個孩子在洗身。)
在(v)中,施事"biliŋkamandu"(鱷魚)在「名詞層級」中低於受事"ŋayu"(我),所以施事被降格(帶有「方位」標記"ndu"),"ji"在該句中起著「被動」標記的作用。在(vi)中,受事"bayanba yinduyinduymbu"(其他房子)是虛指名詞,所以被降格(帶有「方位」標記"ba"和"mbu"),"ji"在該句中起著「反被動」標記的作用。在(vii)中,施事與受事同指,都是"kaarkay"(孩子),"ji"在該句中起著「反身」標記的作用。在某些語言中,「兼類去及物化」詞綴是兼任「反身」和「相互」操作的詞綴,有關例子請參閱本書第21章。
及物性(transitivity)、兩可及物動詞(ambitransitive verb) 21 本網頁的「句法價」條目已介紹了「及物性」這個概念(該條目把「及物性」視為等同於「句法價」)。在大多數語言中,「及物性」乃體現於動詞的句法功能,即動詞須與多少個「核心論元」連用,而沒有特定的標記。很多語言有一些與「及物性」間接相關的語法標記,例如前述的「被動」、「反被動」「自反」、「相互」「去及物化」以及下文將要介紹的「使役」「施用」等,但這些標記只標示「及物性」的變化(即「句法價」的增減),而非「及物性」本身。

不過,世界上也有一些語言有直接標示動詞「及物性」的形態方式,這些「及物性」標記通常出現於「兩可及物動詞」上。「兩可及物動詞」是指在不改變形式的情況下既可作「及物動詞」用,又可作「不及物動詞」用的動詞。沿用Dixon (2010)的命名法,這些動詞可以分為「主體=施事類動詞」(S = A Verb)和「主體=受事類動詞」(S = P Verb)這兩大類。「主體=施事類動詞」的特點是,在作「不及物動詞」用時,其「主體」對應著作「及物動詞」用時的「施事」,英語的"eat"是這類動詞的代表,以下是這個動詞用作「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的例子:
He has eaten the food.(i)
He has eaten.(ii)
請注意(ii)的「主體」"he"對應著(i)的「施事」。「主體=受事類動詞」的特點則是,在作「不及物動詞」用時,其「主體」對應著作「及物動詞」用時的「受事」,英語的"sell"是這類動詞的代表,以下是這個動詞用作「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的例子:
He sold the book.(iii)
The book sells well.(iv)
請注意(iv)的「主體」"the book"對應著(iii)的「受事」。「兩可及物動詞」的有趣之處在於,它們可以在不改變形式的情況下消去「受事」或「施事」,表達類似「反被動」 或「被動」結構的意思。不過,這些句式畢竟與「反被動」 或「被動」結構有所不同,例如(iv)表達的意思雖然與「被動句」有點相似,但不是真正的「被動句」,因為該句不能像真正的「被動句」那樣通過介詞"by"引出「動作發出者」,請比較以下兩句的正誤:
The book was sold by him.(v)
*The book sells well by him.(vi)
在布馬.斐濟語(Boumaa Fijian,斐濟的一種語言)中,絕大多數動詞都是「兩可及物」的,而且分屬「主體=施事類」和「主體=受事類」。在用作不及物動詞時,這些動詞不加任何標記。但在用作及物動詞時,這些動詞便要加上一個「及物性」後綴"va"(有多個變體)。這個後綴加在不同類別的「兩可及物動詞」上,便會產生不同效果,因此這個後綴不是下文將要介紹的「使役」或「施用」標記。舉例說,"lade"是「主體=施事類動詞」,用作不及物動詞時,其意思是「(某甲)跳」;用作及物動詞時(變形為"ladeva"),其意思則是「(某甲)跳過(某乙)」。另外,"yaavala"是「主體=受事類動詞」,用作不及物動詞時,其意思是「(某甲)在動」;用作及物動詞時(變形為"yaavalata"),其意思則是「(某乙)使(某甲)起動」。
中動語態(middle voice) 「中動語態」本來是指古希臘語的一種特殊語態,這種語態可用來表達反身、相互和某些去及物化意義,由於上述意義介乎「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所表達的意義之間,故名。不過,這種語態呈現「形態不全」現象,即只有在過去時不定體(傳統希臘語語法稱為「不定時態」aorist tense)和將來時態下才有這種語態。Dixon and Aikhenvald (2000)指出,當代很多學者使用「中動語態」這個術語來指稱多種語言現象,包括「反身」、「相互」「去及物化」「兩可及物」現象以至「被動」現象等,他們不認同這種做法,主張把「中動語態」局限於指稱上述古希臘語的特殊語態,而使用其他術語指稱其他語言現象。

可是,Maldonado (2009)指出,世界上有些語言確實有一些可區別於上述現象的語法標記,這些標記應被視為真正的「中動語態」標記。在語義上,帶有「中動語態」標記的動詞一般是不及物的,常常用來表達自發事件或可控性、意願性較弱的反身行為。舉例說,普雷佩查語(Purépecha,墨西哥的一種土著語言)有一些動詞詞根必須帶上某個「中動語態」詞綴,然後才能加上「使役」或「反身」詞綴以構成及物句,請看以下例句(引自Maldonado (2009)):
Itsï
sïranta-ni
ch'era-pe-ra-s-ϕ-ti.
(i)
紙-Pat
起皺-Mid-Caus-Perf-Pres-Indic.3
(水令那張紙起皺了。)
Dora
ké-nti-ku-kurhi-s-ϕ-ti.
(ii)
 
移動-角-Mid-Refl-Perf-Pres-Indic.3
(Dora把自己藏在角落裡。)
在以上兩句中,動詞詞根"ch'era"(起皺)和"kénti"(藏身於角落)分別帶有表示外形和方位的「中動語態」詞綴 "pe" 和 "ku" 。如果這兩個動詞只帶有這些詞綴,那麼它們都是不及物的,分別表達自發事件(起皺)和反身行為(藏身於角落)。以上兩個動詞分別加上「使役」詞綴"ra"和「反身」詞綴"kurhi"後,便可構成及物句,表示使役行為(令紙起皺)和帶有強調性質的反身行為(把自己藏在角落裡)。請注意上面兩個及物句都包含著「中動語態」詞綴,由此可見在普雷佩查語中,某些「中動語態」詞綴在及物性方面具有中立地位,既不等同於「去及物化」詞綴,亦不等同於「兩可及物」詞綴。
使役(causative) 22 「使役」是一種「增價變換」(valence-increasing alternation),即把動詞的「句法價」增加一的變換,其「增價」方法是把一個本來沒有的「核心論元」加到句中,使之成為「施事」。如果原有句子只有一個「核心論元」(即「主體」),這個「主體」在增價後會變成「受事」(本書只介紹了這種最簡單的情況)。如果原有句子既有「施事」,又有「受事」,這個「施事」在增價後會變成甚麼形式,不同語言有不同處理方法,這成為學者重點研究的課題之一。至於人類語言以甚麼形式構成「使役」結構,大致上可分為「迂迴方式」和「形態方式」。「迂迴方式」的典型情況是使用「使役動詞」,例如漢語的「使」、「令」和英語的"make"等,使用這種方式會得到包含複雜謂語的句子;「形態方式」的典型情況則是使用包含「使役」意義的「詞綴」,請看以下巴本戈語(Babungo,喀麥隆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Haspelmath and Müller-Bardey (2004)):
Nw
nìi
táa
nìì.
(i)
3.Sg
進入
在...內
房子
(他走進房子內。)
M
nìi-s
nw
táa
nìì.
(ii)
1.Sg
進入-Caus
3.Sg
在...內
房子
(我令他走進房子內。)
(ii)是對(i)進行「使役」操作的結果,原來的動詞"nìi"(進入)加了詞綴"s"後,獲得「使役」意義,這是用「形態方式」表達「使役」的例子;該句的漢譯則含有使役動詞「令」,這是用「迂迴方式」表達「使役」的例子。

「使役」表達的典型意義是「某甲使某乙做某事」,這是傳統所稱的「使動」結構。除了「使動」外,古代漢語還有一種「意動」結構,表示「某甲認為某乙怎麼樣」,例如「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一句的基本意義本來是「天下小」,「孔子」在加入此句後成為「施事」,所以這句符合前述「使役」的定義,「意動」結構可被稱為「非典型使役」結構。
施用(applicative) 22 「施用」既可以是「增價變換」,也可以是「保價變換」(valence-preseving alternation)。「施用」操作的特徵是把一個本來沒有的「核心論元」加到句中,使之成為「受事」。如果原有句子只有一個「核心論元」(即「主體」),這個「主體」在進行「施用」操作後會變成「施事」。如果原有句子既有「施事」,又有「受事」,這個「受事」在進行「施用」操作後可能變成另一個較次級的「受事」。在前述兩種情況下,「施用」操作的結果都使動詞的「句法價」增加一(如果我們把次級「受事」也看成「核心論元」),這種「施用」可稱為「增價施用」(valence-increasing applicative)。請看以下盧旺達語的例句(引自Givón (2001)):
Umugore
y-ooher-eje
umubooyi
ku-isoko.
(i)
女人.Agt
3.Fem.Sg-派-Asp
廚子.Pat
Loc-菜市場
(那個女人派那名廚子到菜市場。)
Umugore
y-ooher-eke-ho
isoko
umubooyi.
(ii)
女人.Agt
3.Fem.Sg-派-Asp-Appl
菜市場.Pat
廚子.Pat
(那個女人把那名廚子派到菜市場。)
在(i)中,"umubooyi"(廚子)是句中唯一的「受事」,"kuisoko"(菜市場)帶有「方位格標記」,是「偏旁成分」。在(ii)中,動詞"yooherekeho"(派)帶有「施用詞綴」"ho",使這個動詞變成可帶兩個「受事」的動詞。這樣"isoko"(菜市場)便由「偏旁成分」升格為靠近動詞的主要「受事」,而"umubooyi"(廚子)則離動詞較遠,退居較為次級的「受事」。如果在進行「施用」操作後,原有「受事」降格為「偏旁成分」或甚至被略去,「施用」操作對動詞的「句法價」便沒有影響,這種「施用」可稱為「保價施用」(valence-preserving applicative)。請看以下印度尼西亞語(Indonesian,印度尼西亞的官方語言)的例句(引自Dixon (2010)):
Dia
memukul
anjing
dengam
tongkat.
(iii)
3.Sg
棍子
(他/她用棍子打那隻狗。)
Dia
memukul-kan
tongkat
pada
anjing.
(iv)
3.Sg
打-Appl
棍子
(他/她在那隻狗身上打了一棍。)
在(iii)中,"anjing"(狗)是唯一的「受事」,"tongkat"(棍子)則帶有介詞標記"dengam"(用),是「偏旁成分」。在(iv)中,"tongkat"(棍子)升格為唯一的「受事」,"anjing"(狗)則帶有介詞標記"pada"(在),降格為「偏旁成分」。請注意(iv)中的「施用」詞綴"kan"只是使動詞的「受事」由「動作承受者」變成「工具」,沒有增加動詞「受事」的數目。有關「施用」操作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22章。
名詞併入(noun incorporation) 8, 23 「名詞併入」是指把動詞的某個論元與該動詞合併,從而形成「複合詞」的構詞方法。例如在英語中,"bird-watching"一詞就是把"watch"的「受事」"bird"併入到該動詞而形成的「複合詞」。在人類語言中,被併入動詞的名詞通常都是「受事」,但也有少數情況是「施事」或「主體」被併入動詞。例如在英語中,"doctor-recommended"就是把"recommend"的「施事」"doctor"併入該動詞而形成的「複合詞」。

在世界某些語言(特別是「多式綜合語」,請參閱「綜合性」條目)中,「名詞併入」是很常見的現象。Mithun (1984)按功能把「名詞併入」分為四類。第一類「名詞併入」的功能是把動詞的某個論元轉化為無所指、虛指或非單指的實體,以表達習慣、預計行為、未完成行為或集體行為。這類「名詞併入」相當於一種「減價」句法操作,因為有關論元意義虛化並被併入到動詞中,成為動詞的一部分,從而減少了一個論元。請看以下湯加語例句(引自Mithun (1984)):
Na'e
inu
'a
e
kavá
Sione.
(i)
Past
Abs
Art
卡瓦酒
Erg
 
(Sione喝了卡瓦酒。)
Na'e
inu
kava
'a
Sione.
(ii)
Past
卡瓦酒
Abs
 
(Sione是喝卡瓦酒的。)
在(i)中,"inu"(喝)是及物動詞,動作發出者"Sione"和動作承受者"kavá"(卡瓦酒)分別帶有「作格」和「絕對格」標記,這句描述"Sione"的一次具體「喝卡瓦酒」行為。在(ii)中,"kava"(卡瓦酒)被併入到動詞中,形成不及物動詞 "inu kava"(喝卡瓦酒),動作發出者"Sione"帶有「絕對格」標記,這句說明"Sione"有「喝卡瓦酒」的習性。

第二類「名詞併入」的功能是把受事併入到動詞中,並同時把某個偏旁成分升格為受事,起著類似「保價施用」的作用;或者把某個作為被領者的論元併入到動詞中,並同時把作為領屬者的修飾語升格為論元,起著類似「外部領屬」的作用。請看以下尤卡坦馬雅語的例句(引自Mithun (1984)):
K-in-č'ak-ϕ-k
če'
ičil
in-kool.
(iii)
ICplt-1.Sg-砍-3.Neut.Sg-IPfv
在...內
1.Sg.Poss-田
(我在自己的田內砍那棵樹。)
K-in-č'ak-če'-t-ik
in-kool.
(iv)
ICplt-1.Sg-砍-樹-Trans-IPfv
1.Sg.Poss-田
(我清理自己的田。)
在(iii)中,受事名詞"če'"(樹)未併入動詞"kinč'akk"(砍),因此偏旁成分"inkool"(我的田)必須帶有介詞標記。在(iv)中,「樹」被併入動詞「砍」,所得複合動詞"kinč'akče'tik"還帶有及物標記"t",這個複合動詞表達及物意思「(以砍樹來)清理」,因此"inkool"(我的田)可以直接成為這個動詞的受事而無須再帶介詞標記。

第三類「名詞併入」的功能是把某些已知的名詞指稱對象併入到動詞中,只有新出現或重要的名詞指稱對象才置於動詞外,藉以區分舊信息和新信息。請看以下華特拉納瓦特勒語(Huahtla Nahuatl,墨西哥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Mithun (1984)):
A:
Askeman
ti-'-kwa
nakatl.
(v)
 
從不
2.Sg-3.Neut.Sg-吃
(你從不吃肉。)
B:
Na'
ipanima
ni-naka-kwa.
 
 
1.Sg
時常
1.Sg-肉-吃
(我時常吃肉。)
在上例中,A的說話首次提到"nakatl"(肉),這個名詞作為新信息沒有被併入到動詞中。當B說話時,「肉」已成為舊信息,所以這個名詞被併入到動詞中,構成複合動詞"ninakakwa"(吃肉)。

第四類「名詞併入」的功能是把「泛指名詞」併入到動詞中,以代替某個名詞指稱對象。這個指稱對象只有在作為新信息時才以獨立名詞的形式出現於動詞以外,在作為舊信息時一律由前述的「泛指名詞」代替。請看以下卡多語(Caddo,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Mithun (1984)):
Kas-sah-kú-n-dân-na-'na'
kišwah.
(vi)
應該-2.Agt-1.Ben-Dat-粒狀物質-Pl-製造
炒穀
 
Nas-sah-kú-n-dân-na-'nih-áh
sínátti'
ci:yáhdi'a'.
當.Fut-2.Agt-1.Ben-Dat-粒狀物質-Pl-製造-Perf
然後
我會繼續
(你應該給我造一些炒穀。當你給我造完炒穀後,我便會繼續。)
在上例的第一句中,由於「炒穀」是新信息,所以這個詞以獨立名詞"kišwah"的形式出現於動詞以外,並同時由併入到動詞中的「泛指名詞」"dân"(粒狀物質)代表。在第二句中,由於「炒穀」已是舊信息,這個詞僅由併入到動詞中的「泛指名詞」"dân"(粒狀物質)代表,不再以獨立名詞的形式出現。
名詞化(nominalization) 「名詞化」是指使用形態方法把其他詞類的詞變為名詞的操作,是最重要的詞類變化操作,這些名詞可因應其來源稱為「動源名詞」(deverbal noun)或「形源名詞」(deadjectival noun)等。按照所產生名詞的種類,「名詞化」又可分為兩大類。第一類「名詞化」產生「動作名詞」(action nominal)和「狀態名詞」(state nominal),即一般分別由動詞和形容詞變化而來表示動作和狀態的名詞,這兩類名詞的意義較為虛無。舉例說,英語的 "creation" 和 "stupidity" 便分別是從動詞"create"和形容詞"stupid"變化而來的「動作名詞」和「狀態名詞」,這兩個詞除了具有名詞的語法特徵和功能外,其意義與原來的動詞/形容詞其實相差無幾。此外,「動作名詞」還保留某些動詞的性質,因而可以形成「名詞化分句」(請參閱「分句」條目),這些「名詞化分句」可以通過「領屬名詞化」保有原來動詞的論元。

第二類「名詞化」則產生表示各種語義角色(例如動作發出者、動作承受者、工具、方位、方式、原因等,上述角色是相對於有關動詞/形容詞而言)的名詞,這些名詞的意義較為實在。英語的詞綴"er"和"ee"便可分別產生表示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相對於有關動詞而言)的「動源名詞」,例如"employer"和"employee"便分別是"employ"的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以下分別提供拉科塔語、匈牙利語、土其耳語和巽他語(Sudanese,印度尼西亞的一種語言)的例子(引自Comrie and Thompson (2007)):
kahinta (掃)icahinte (掃帚)(i)(工具)
mulat (玩樂)mulató (酒吧)(ii)(方位)
yürü (步行)yürüyüş (步行的方式)(iii)(方式)
indit (離開)paŋindit (離開的原因)(iv)(原因)
上述「動源名詞」還可以帶有原來動詞的某些論元或修飾語,這些論元或修飾語與「動源名詞」形成「複合詞」。以英語為例,在"truck driver"中"truck"是"drive"的動作承受者,在"churchgoer"中"church"是"go"的目標,在 "vacuum cleaner" 中"vacuum"則是"clean"的運作原理。

在很多語言中,不同的「非限定動詞」形式(請參閱「限定性」條目)具有不同程度的名詞性,因而與各種「動源名詞」形成「遞差」。舉例說,英語帶有詞綴"ing"的詞便可以體現為表示各種語義角色的「動源名詞」、「動作名詞」或「名詞性現在分詞」(「非限定動詞」的一種,傳統語法稱為「動名詞」),如以下例子所示(引自Quirk et al (1985)):
Brown's paintings of his daughter(v)
The painting of Brown is as skilful as that of Gainsborough.(vi)
Brown's deft painting of his daughter is a delight to watch.(vii)
Brown's deftly painting his daughter is a delight to watch.(viii)
(v)中的"paintings"是表示語義角色的「動源名詞」,這個詞含有具體名詞「圖畫」的意思,而且帶有眾數標記,其語法、語義性質很接近典型的名詞。(vi)中的"painting"既可解作「繪畫的技巧」(語義角色),又可解作「繪畫的動作」(動作)。(vii)中的"painting"是「動作名詞」,既有名詞的性質(受限定詞"Brown's"和形容詞"deft"修飾),又保留動詞的性質(帶有"paint"的兩個論元"Brown"和"his daughter")。(viii)中的"painting"是「名詞性現在分詞」,具有動詞的性質(受副詞"deftly"修飾,直接支配其受事"his daughter"),但由於充當句子的主體,所以以「非限定動詞」形式出現,減弱了動詞性。由於上述「遞差」的存在,在某些語言中,動詞的某些「名詞化」形式被視為「非限定動詞」的次類。
動詞化(verbalization) 「動詞化」是指使用形態方法把其他詞類的詞變為動詞的操作,這些動詞可因應其來源稱為「名源動詞」(denominal verb)或「形源動詞」(deadjectival verb)等。一種很常見的「動詞化」操作是產生帶有「變得」意義的動詞。舉例說,英語的詞綴"en"和"ify"等便能產生這類動詞,例如動詞"broaden"和"solidify"便分別是「變得寬闊(broad)」和「變成固體(solid)」的意思。另一種很常見的「動詞化」操作是產生帶有「領屬」意義的動詞。舉例說,尤皮克語的後綴"ngqerr"便可產生這類動詞,例如從名詞"enr"(骨頭)可以產生動詞"enengqerr"(有一塊骨頭)。馬普切語(Mapuche,智利和阿根廷的一種土著語言)有一個通用的「動詞化」後綴"tu",當把這個後綴加在名詞後,便表示與該名詞通常相關的活動,例如從"kofke"(麵包)可得動詞"kofketu"(吃麵包),從"kaweyu"(馬)可得動詞 "kaweyutu" (騎馬)。

某些語言的「形源動詞」可以保有原來形容詞的某些論元,請看以下俄語例句(引自Haspelmath and Sims (2010)):
On
gord
svoimi
dostiženijami.
(i)
3.Masc.Sg
驕傲
Refl.Poss.Inst
成就.Inst
(他為自己的成就而驕傲。)
On
gorditsja
svoimi
dostiženijami.
(ii)
3.Masc.Sg
驕傲.3.Sg.Refl
Refl.Poss.Inst
成就.Inst
(他為自己的成就而驕傲。)
在(i)中,"gord"(驕傲)是形容詞,這個形容詞帶有論元"svoimi dostiženijami"(自己的成就)。在(ii)中,"gorditsja"是從 "gord" 派生而來的「形源動詞」,這個動詞也帶有論元"svoimi dostiženijami"。
形容詞化(adjectivalization) 「形容詞化」是指使用形態方法把其他詞類的詞變為形容詞的操作,這些形容詞可因應其來源稱為「名源形容詞」(denominal adjective)或「動源形容詞」(deverbal adjective)等。以英語為例,十分常見的「名源形容詞」是表示「滿有」意義的形容詞,例如"beautiful"和"dangerous"分別是「滿有美麗(beauty)」和「充滿危險(danger)」的意思。十分常見的「動源形容詞」則是表示「可以」或類似意義的形容詞,例如"imgainable"是「可以想像(imgaine)」的意思,"readable"則是「容易讀(read)」的意思。

在某些語言中,「分詞」(有時亦譯作「動形詞」,請參閱「限定性」條目)是構成「動源形容詞」的重要來源。但作為一種「非限定動詞」形式,「分詞」與「動源形容詞」有時難以劃清界限。帶有程度狀語以外的狀語或體貌標記的詞項具有較多「非限定動詞」的性質,如下例所示:
the man shouting loudly outside(i)
the boy having been trapped for two days(ii)
(i)中的"shouting"帶有方式狀語"loudly"和地點狀語"outside",(ii)中的"trapped"則帶有完成體貌標記"having"和時間狀語"for two days",這兩個詞項都應分析為「非限定動詞」。帶有程度狀語或某些出現於特殊位置的成分的詞項則具有較多「形容詞」的性質,如下例所示:
the most annoying thing(iii)
energy-saving device(iv)
(iii)中的"annoying"帶有程度狀語"most",(iv)中的"saving"則帶有語義上的受事"energy",但這個受事並非出現於動詞之後,而是在其之前,受事出現於這個特殊位置顯示"saving"不是通常的「分詞」,因此上例中的 "annoying" 和 "saving" 都應分析為「動源形容詞」。當然,英語還有很多模棱兩可的情況,這顯示「分詞」與「動源形容詞」形成一個「遞差」

除了從動詞「分詞」形式派生而來的形容詞外,英語還有一些具有「名詞 + 分詞後綴」形式的形容詞,如下例所示:
the dark-haired boy(v)
在上例中,"haired"是名詞"hair"加上「過去分詞」後綴"ed"形成的,這類詞沒有對應的動詞,所以只能視作形容詞(而非真正的「分詞」)。
副詞化(adverbialization) 「副詞化」指使用形態方法把其他詞類的詞變為副詞的操作。人類語言中一種最常見的「副詞化」操作是在形容詞上加上「副詞化」詞綴,例如英語的"ly"。另一種也是十分常見的「副詞化」操作則是在名詞(尤其是表示方向的名詞,這種名詞也常常兼作形容詞)上加上「副詞化」詞綴,例如英語的"ward(s)"等。

在某些語言中,「動副詞」(請參閱「限定性」條目)是能起副詞作用的「非限定動詞」形式。不過,由「動副詞」直接派生成副詞的例子似乎不多。英語沒有專門的「動副詞」,而是由「分詞」兼起「動副詞」的作用。不過,英語的「分詞」似乎也不能直接派生成副詞,而是先由「分詞」派生成形容詞,然後再加後綴"ly"以形成副詞。舉例說,"interestingly"和"hurriedly"便是分別先由「現在分詞」"interesting"和「過去分詞」"hurried"派生成形容詞,然後再加"ly"形成副詞。

請注意某些包含「分詞」詞綴的英語詞可能出現於看似「狀語」的位置,如下例所示:
I find this book very interesting.(i)
Don't leave your belongings unattended.(ii)
但以上兩句中的"interesting"和"unattended"實應分別被分析成「賓語表語」「次級謂語」,所以這兩個詞具有形容詞(而非副詞)性質。以上兩句並不構成「分詞」派生成「副詞」的例子。
介詞化(adpositionalization)、連詞化(conjunctionalization) 「介詞化」和「連詞化」是指其他詞類的詞經「語法化」分別演變為介詞和連詞的過程。請注意「介詞化」和「連詞化」跟前述的「名詞化」「動詞化」「形容詞化」「副詞化」不同,不是共時性(synchronic)的派生操作,而是歷時性(diachronic)的「語法化」過程。

在人類語言中,介詞和連詞大致有四個來源,第一個來源是名詞。舉例說,英語的介詞"in front of"、連詞"the moment"等便分別包含名詞"front"和"moment",顯然是從帶有介詞標記的名詞詞組演變而來。劉丹青(2003a)認為傳統漢語語法所稱的「方位詞」(名詞的一個次類,請參閱「方位、趨向」條目)實際上是「後置介詞」,而以下句子中的「的話」、「時」則可以看成「後置連詞」:
可以的話,請每個月來探我一次。(i)
客人投訴時要小心處理。(ii)
上述「後置介詞」和「後置連詞」都是從名詞虛化而來。在某些語言中,「標句詞」是由代名詞虛化而來,例如英語的"that"。

第二個來源是動詞。舉例說,漢語很多介詞便是從動詞虛化而來,其中很多還保留著動詞的特性,所以被某些學者分析成「同動詞」。在很多語言中,「標句詞」是由表示「說話」的動詞虛化而來,例如埃維語的"bé"。在某些語言中,虛化成介詞的動詞須以「動副詞」(請參閱「限定性」條目)的形式出現。舉例說,列茲金語(Lezgian,俄羅斯的一種語言)的介詞兼連詞"kiligna"(由於)便是由動詞"kiligun"(望)的「動副詞」形式虛化而來的。英語沒有專門的「動副詞」,而是由「分詞」兼起「動副詞」的作用,因此英語很多介詞都具有「分詞」的形式,例如"regarding"、"given"等。

第三個來源是形容詞和副詞。舉例說,英語的"like"和"apart from"便分別是由形容詞"like"和副詞"apart"虛化而來的介詞。英語還有一些可兼作副詞和介詞的詞,如"in"、"on"等;有些更可兼作副詞、介詞和連詞,如 "since" 、 "before" 等,這些詞可按其所帶論元的性質而分析成不同詞類:不帶任何論元時是副詞,帶有名詞論元時是介詞,帶有分句論元時是連詞,如下例所示:
He left last year, and I haven't heard from him since.(iii)(副詞)
I haven't heard from him since last year.(iv)(介詞)
I haven't heard from him since he left last year.(v)(連詞)
此外,英語的"worth"似乎也可作類似分析:不帶任何論元時是形容詞,帶有名詞論元時是介詞。

第四個來源是介詞與連詞互換。在某些語言中,某些連詞是在介詞加上從句標記而形成的,例如英語的連詞 "regarding that"和"given that"便是在相應的介詞加上「標句詞」"that"而形成的(儘管這個"that"經常可以省略)。某些連詞還要加上"the fact that",例如"in spite of the fact that"、"owing to the fact that"等。請注意這類連詞所引導的從句在形式上類似"fact"的「同位語」,但實質上這個"fact"已虛化,可看成整個連詞的組成部分。某些介詞則是在連詞加上介詞標記而形成的(儘管這種情況較少見),例如英語的介詞"because of"便是在相應的連詞加上「介詞」"of"而形成的。

人類語言中還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介詞和連詞各自帶有不同的標記,例如英語的"according to"和"according as" 分別是介詞和連詞。如果我們把英語中帶不定式的"to"看成介詞,那麼英語中表達「目的」的介詞/連詞也各自帶有不同的標記:"in order to"和"so as to"是介詞,"in order that"和"so that"是連詞。

以上所說的連詞都是「從屬連詞」,接著看「並列連詞」。在很多語言中,表示「合取」的「並列連詞」是從表示「伴隨」的介詞演變而來的。在某些語言中,上述連詞和介詞體現為同一個詞項,請看以下薩摩亞語(Samoan,薩摩亞的官方語言之一)的例句(引自Haspelmath (2007)):
Ia,
alu
atu
Sina
ma
le
ili-tea
(vi)
Intj
去.Sg
Drtn
 
Art
扇子-白色
(嗯,Sina帶同白色扇子去那裡。)
Ua
ō
atu
Sina
ma
Tigilau.
(vii)
Perf
去.Pl
Drtn
 
 
(Sina和Tigilau走了。)
以上兩句都包含"ma"這個詞,(vi)中的動詞"alu"(去)具有單數形式,顯示只有"Sina"是句子的主體,"le ilitea"(白色扇子)是修飾語,所以"ma"在這句中是介詞;(vii)中的動詞"ō"(去)具有眾數形式,顯示"Sina"和"Tigilau"共同為句子的主體,所以"ma"在這句中是並列連詞。請注意漢語的「同」和「和」都有介詞/連詞這兩種用法,儘管「同」較偏向於介詞用法,「和」則較偏向於連詞用法。
角色變換(role alternation) 23 「角色變換」(亦稱「論元變換」argument alternation)是指改變句中成分(通常指名詞性成分)的語法角色的語法操作。必須指出,這裡的「變換」是比喻性的用法。當我們說把A結構變換成B結構時,只是說A結構與B結構在語法、語義上存在某種聯繫,並不代表B結構是從A結構派生而來,更不代表A結構比B結構處於更深的語法層次。廣義地說,前面提過的「被動」、「反被動」「對稱語態」「正逆語態」「使役」「施用」「反身」、「相互」「兩可及物動詞」等現象都涉及「角色變換」。此外,人類語言中還存在其他類型的「角色變換」。惟請注意,在當代學者提出的各種「角色變換」類型中,有很多其實可以歸入上列現象。以下介紹英語的「角色變換」,所用的類型名稱和例句主要來自Levin (1993)和Levin and Rappaport Hovav (2005)。

首先,有一些「角色變換」類型可以歸入「使役」現象,這些類型包括-
「使役變換」(causativ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he cup broke. ↔ Janet broke the cup.(i)
「偏旁主語變換」(oblique subject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he hammer broke the window. ↔ David broke the window with a hammer.(ii)
在以上各例中,右句比左句多了一個核心論元,而且這個論元充當右句的施事,這是「使役」的特徵。

其次,有一些「角色變換」類型可以歸入「增價施用」現象,這些類型包括-
「與格變換」(dativ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Bill sold a car to Tom. ↔ Bill sold Tom a car.(iii)
「受益者變換」(benefactiv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Martha carved a toy for the baby. ↔ Martha carved the baby a toy.(iv)
「意動變換」(conativ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erry pushed at the table. ↔ Terry pushed the table.(v)
「直接賓語/偏旁成分變換」(direct object / obliqu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he farmer plowed in the field. ↔ The farmer plowed the field.(vi)
「介詞脫落變換」(preposition drop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John met with Sarah. ↔ John met Sarah.(vii)
在以上各例中,右句比左句多了一個核心論元,而且這個論元充當右句的受事,這是「增價施用」的特徵。

第三,有一些「角色變換」類型可以歸入「保價施用」現象,這些類型包括-
「方位變換」(locativ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Jack sprayed paint on the wall. ↔ Jack sprayed the wall with paint.(viii)
「創造轉化變換」(cre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Martha carved a toy out of the piece of wood. ↔ Martha carved the piece of wood into a toy.(ix)
「"with / against"變換」("with / against"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Brian hit the fence with the stick. ↔ Brian hit the stick against the fence.(x)
在以上各例中,左、右兩句有相同數目的核心論元,兩句交換了受事和偏旁成分,這是「保價施用」的特徵。

第四,有一些「角色變換」類型可以歸入「反身」或「相互」現象,這些類型包括-
「反身變換」(reflexiv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he boy opened the window. ↔ The window just opens itself.(xi)
「相互變換」(reciprocal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John met Mary. ↔ John and Mary met each other.(xii)
在以上各例中,左、右兩句有相同數目的核心論元,右句使用反身代名詞或相互代名詞代替了左句某個論元,這是「反身」或「相互」的特徵。

第五,有一些「角色變換」類型可以歸入「兩可及物動詞」現象,這些類型包括-
「省略賓語變換」(unexpressed object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Jill dressed herself. ↔ Jill dressed.(xiii)
「來源主語變換」(source subject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he new tax laws will benefit the middle class. ↔ The middle class will benefit from the new tax laws.(xiv)
「中動變換」(middle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The butcher cuts the meat. ↔ The meat cuts easily.(xv)
在以上各例中,左、右兩句分別顯示同一個動詞的及物用法和不及物用法,這是「兩可及物動詞」的特徵。

除了上述類型外,英語還有一些特殊「角色變換」,包括-
「領屬者提升變換」(possessor raising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Selina touched the horse on the back. ↔ Selina touched the horse's back.(xvi)
「領屬者-屬性歸納變換」(possessor-attribute factoring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I admire his courage. ↔ I admire him for his courage.(xvii)
「"swarm"變換」("swarm"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Bees are swarming in the garden. ↔ The garden is swarming with bees.(xviii)
「介詞-連詞變換」(preposition-conjunction alternation),例句如下:
I blended the sugar into the butter. ↔ I blended the sugar and the butter together.(xix)
在上述類型中,「領屬者提升變換」和「領屬者-屬性歸納變換」合稱「外部領屬」;「"swarm"變換」有點類似漢語的「可逆句」;「介詞-連詞變換」則反映介詞與連詞糾纏不清的關係(請參閱「連詞」條目)。
非典型論元標記(non-canonical argument marking) 24 「非典型論元標記」是指某些動詞的論元具有異於平常的標記,我們把產生這種現象的動詞稱為「非典型動詞」。由於很多語言的論元標記體現為「格標記」,所以這種「非典型論元標記」常常表現為「非典型格標記」 (non-canonical case marking,亦稱「特異格標記」quirky case marking)。請看馬拉亞拉姆語(Malayalam,印度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Raajaawinə
swantam
bhaaryaye
istamaanə.
(i)
國王.Dat
自己的
妻子.Acc
喜歡
(國王喜歡自己的妻子。)
上句的特殊之處在於,雖然根據種種句法特徵判斷,"raajaawinə"(國王)應該是這句的「施事」,但這個詞卻採取非典型的「與格」形式。接著再看德語的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Mir
ist
übel.
(ii)
1.Sg.Dat
Cop
噁心
(對我來說是噁心的。)
根據種種句法特徵判斷,上句中的"mir"(我)不是「主體」,而這個詞也採取「與格」而非「主格」形式;這麼一來,上句便成了一個沒有「主體」或「施事」的「無人稱句」,可是德語的"ist"通常不是「無人稱動詞」,因此上句有「非典型論元標記」的特點。

上述兩個例子顯示,「非典型論元標記」在不同語言可以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在某些語言(例如馬拉亞拉姆語)中,我們可以根據句法特徵判斷某個具有「旁格」形式的名詞是句中的「核心論元」,但由於這個「核心論元」採取「旁格」形式,這是一種「非典型格標記」現象。在另外一些語言(例如德語)中,我們可以根據句法特徵判斷某個具有「旁格」形式的名詞不是「核心論元」,但這樣的結果是,有關句子缺少了某個「核心論元」,這是「非典型論元標記」的另一種形式。

某些語言的動詞或介詞要求其(部分或全部)論元採取某種「格標記」,這些動詞或介詞與有關「格標記」的關係在傳統語法中稱為「支配關係」(government)。舉例說,德語大多數動詞要求其受事採取「賓格」形式,大多數介詞也要求其論元採取「賓格」形式,我們說德語大多數動詞和介詞支配「賓格」。可是,德語也有少數動詞和介詞要求其受事或論元採取「與格」或「屬格」形式,這可被看成一種「非典型格標記」,例見以下例句:
Sie
half
mir.
(iii)
3.Fem.Sg.Nom
幫助.Past.3.Sg
1.Sg.Dat
(她幫助我。)
Er
komm-t
statt
sein-es
Bruder-s.
(iv)
3.Masc.Sg.Nom
來-Pres.3.Sg
代替
3.Masc.Sg.Poss-Masc.Sg.Gen
兄弟.Sg-Gen
(他代替他的兄弟前來。)
在(iii)中,動詞"half"(幫助)支配「與格」,所以其受事"mir"(我)採取「與格」形式。在(iv)中,介詞"statt"(代替)支配「屬格」,所以其論元"seines Bruders"(他的兄弟)採取「屬格」形式。

某些語言的某些動詞或介詞可能會「支配」不同的「格」,以表達不同的意思,例如芬蘭語某些動詞既可支配「賓格」,亦可支配「部分格」,以分別表示有關動作是完全和部分影響「受事」;德語某些介詞既可支配「與格」,亦可支配「賓格」,以分別表示靜態位置和動態方向,"auf"(在/到...上)便是這樣的介詞。在"auf dem Tisch"中,"dem Tisch"(桌子)採取「與格」形式,所以這個詞組表達靜態位置,意思是「在桌子上」;在"auf den Tisch"中,"den Tisch"(桌子)採取「賓格」形式,所以這個詞組表達動態方向,意思是「到桌子上」。有關「非典型格標記」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24章。
從屬關係錯配(dependency relation mismatch) 「從屬關係錯配」是指某些本應存在某種「從屬關係」的詞項出現不協調的現象。按照「從屬關係」的類型,可以把「從屬關係錯配」分為兩類。第一類是「一致關係錯配」(agreement mismatch),這有多種表現形式。一種表現形式是某些語法標記有時可表達特別意義,導致本應有「一致關係」的詞項在表面上不一致,請看以下例子(引自Croft (2001)):
Ɂal-jimaalu
naam-at.
(i)
Def-駱駝.Masc.Pl
睡覺-Fem.Sg
(那些駱駝睡了。)
bambo
anga
(ii)
父親.Sg
1.Sg.Poss.Pl
(我的父親)
(i)是標準阿拉伯語的例句,該句的主體"ɂaljimaalu"(那些駱駝)是陽性眾數名詞,但動詞"naamat"卻帶有陰性單數標記,這是因為動詞謂語的陰性單數標記可用來表示句子的主體不是人類。(ii)是奇切瓦語(Chichewa,馬拉維的民族語言)的名詞詞組,該詞組的中心語"bambo"(父親)是單數名詞,但修飾語"anga"(我的)卻帶有眾數標記,這是因為領屬限定詞的眾數標記可用來表達尊重。

另一種表現形式是保持一致的兩個詞項的語法範疇各有不同結構,造成錯綜複雜的一致關係。舉例說,貝索語(Bayso,埃塞俄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名詞按性和數分為「陽性泛數」、「陰性泛數」、「陽性單數」、「陰性單數」、「微數」、「眾數」這六類,動詞則分為「陽性單數」、「陰性單數」和「眾數」這三類。由於兩者的性、數結構不同,名詞和動詞存在錯綜複雜的一致關係,如下表所示:
名詞
動詞
陽性泛數
陽性單數
陰性泛數
陰性單數
陽性單數
陽性單數
陰性單數
陰性單數
微數
眾數
眾數
陽性單數
下句顯示上表最後一行的一致關係(引自Corbett (2006)):
Luban-jool
hudure.
(iii)
獅子-Pl
睡覺.Masc.Sg
(那些獅子睡了。)
在上句中,名詞詞根"luban"(獅子)加上了「眾數」標記"jool",而動詞"hudure"(睡覺)則表現為「陽性單數」的形式,在表面上不一致。

在某些語言中,保持一致的兩個詞項的語法範疇雖然有相同的結構,但其中一個詞項有時可以使用某個形態項兼代另一個形態項,導致兩個詞項表面上不一致,這種現象稱為「超類」(superclassing)。舉例說,金古盧語(Jingulu,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的名詞有四種性(陽性、陰性、中性和蔬菜性)和三種數(單數、雙數和眾數),作為名詞修飾語的形容詞和限定詞也有相應的性和數。但名詞修飾語有時會出現「超類」現象,即以陽性兼代陰性、中性兼代蔬菜性、眾數兼代雙數,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Corbett (2006)):
Ngamulirni
jalyamungk-a
binjiya-ju,
birnmirrini.
(iv)
女孩
年輕-Masc
成長-做
年幼女孩
(那名年幼女孩正長成為女青年。)
Nyama-baji
imimikin-bili-rni-rni
ardalakbi-wurru-ju.
(v)
Dem-Pl
老婦-Anim.Du-Fem.Erg
熱-3.Pl-做
(那兩名老婦感到熱。)
在(iv)中,名詞"ngamulirni"(女孩)是陰性名詞,但修飾這個名詞的形容詞"jalyamungka"(年輕)卻帶有陽性詞綴 "a"。在(v)中,名詞"imimikinbilirnirni"(兩名老婦)是雙數名詞,但修飾這個名詞的限定詞 "nyamabaji" 卻帶有眾數詞綴"baji"。

在某些語言中,「一致關係」須滿足某些條件才能成立,否則可能出現表面不一致的情況。舉例說,美亞語(Miya,尼日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名詞只有當表示生物時,才與其指示詞修飾語保持一致,請比較以下例子(引自Corbett (2006)):
níykin
təmakwìy
(vi)
Dem.Pl
綿羊.Pl
(這些綿羊)
nákən
víyayúw-awàw
(vii)
Dem.Masc.Sg
壁爐-Pl
(這些壁爐)
在(vi)中,眾數名詞"təmakwìy"(綿羊)是生物,所以指示詞"níykin"與其一致,採取眾數形式。在(vii)中,眾數名詞"víyayúwawàw"(壁爐)是死物,所以指示詞"nákən"在數方面不與「壁爐」一致,而是採取單數形式。惟請注意,美亞語單數名詞和指示詞區分性,所以(vii)中的指示詞在性方面與「壁爐」保持一致(「壁爐」屬陽性)。

第二類「從屬關係錯配」是「論元關係錯配」(argumenthood mismatch),這有多種表現形式。一種表現形式是某個謂語的論元跨越多重分句或多重動詞結構中的若干個層次界限而出現於「錯誤」的層次中,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roft (2001)):
L'=ho
appena
finito
di
fare.
(viii)
3.Neut.Sg.Acc=PossV.1.Sg.Pres
剛剛
完成.Ptcp
Adp
做.Inf
(我剛剛做完那件事。)
Itēliht-ākosi-w
Mēri
ē-kī-alamotam-ātan
ē-ākhkosi-t.
(ix)
好像-ITrans.Anim-3
 
Sbdn-Past-告訴-Trans.Anim.1>2
Sbdn-有病.ITrans.Anim-3
(我好像已告訴你Meri有病。)
(viii)是意大利語的例句,在該句中,附著成分「l'」(它,代表「那件事」)在語義上是動詞"fare"(做)的受事,而非動詞"finito"(完成)的論元,更非助動詞"ho"的論元(助動詞一般不會以名詞作為論元);但這個附著成分跨越了兩層動詞,在形式上附著於"ho"之上。上述現象在當代語法學上稱為「附著成分爬升」(clitic climbing)。(ix)是穆斯克里語(Moose Cree,加拿大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Meri"(人名)在語義上是動詞"ēākhkosit"(有病)的主體,而非動詞"ēkīalamotamātan"(告訴)或"itēlihtākosiw"(好像)的論元;但這個詞跨越了兩層分句界限,在形式上出現於最外層的分句上。

另一種表現形式是語法形式上的論元與語義上的論元並不吻合,造成這種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某些「角色變換」,以「保價施用」最為常見,請看以下印度尼西亞語例句(引自Dixon (2010)):
Dia
memukul-kan
tongkat
pada
anjing.
(x)
3.Sg
打-Appl
棍子
(他/她在那隻狗身上打了一棍。)
在上句中,加了「施用」詞綴"kan"的動詞"memukulkan"(打)在形式上以"tongkat"(棍子)作為受事,但這個「棍子」在語義上不是「打」的論元,真正的論元"anjing"(狗)在上句中是以偏旁成分的形式出現。
異態(deponence) 「異態」是指某些詞(或其某個形態項)偏離了該種詞(或形態項)的典型形態,而採取另一種詞(或形態項)的形態。拉丁語有一些「異態動詞」(deponent verb)在形式上具有被動態的特徵,但在句法表現上卻具有主動語態的特徵。Bickel and Nichols (2007)提到一個例子:"eum sequor"(我跟隨他),在這句中,動詞"sequor"具有被動語態形式,從字面上看是「我被跟隨」的意思;但這個動詞卻又跟賓格名詞"eum"(他)連用,以這個名詞作為其受事,因而具有主動語態動詞的特徵。Bickel and Nichols (2007)還提到其他例子,例如俄語名詞 "zhivotnoe" (動物)具有形容詞的形態特徵;莫霍克語名詞"ra'swà:tha' "(消防員)則具有動詞的形態特徵,這個詞從字面上看是「他撲滅」的意思。
雙重受事(double patient)、雙重施事(double agent) 25 很多語言都有「雙及物動詞」,例如英語的"give",這些動詞的特點是可以帶一個「施事」和兩個「受事」,出現「雙重受事」現象。原則上我們可以採用處理「及物動詞」的同一方式處理「雙及物動詞」,例如首先把「雙及物動詞」的兩個「受事」區分為「當事」(theme)和「受益/損者」(beneficiary / maleficiary)。「當事」代表位置或被領屬關係發生變化的那個角色(可以是實物或資訊),「受益/損者」則代表接收/得到或失去/得不到「當事」的那個角色,這個角色有時也稱為「接收者」(recipient)、「目標」(goal)或「來源」(source)。

按「(單)及物受事」、「當事」和「受益/損者」這三者的不同組合可以區分出五種語言類型:(1)「直接-間接類型」(directive-indirective type),即「及物受事」與「當事」有相同形式,「受益/損者」與其餘兩者不同;(2)「一級-次級類型」(primative-secundative type),即「及物受事」與「受益/損者」有相同形式,「當事」與其餘兩者不同;(3)「中立類型」(neutral type),即「及物受事」、「當事」和「受益/損者」三者有相同形式;(4)「三分類型」(tripartite type),即「及物受事」、「當事」和「受益/損者」具有各不相同的形式;(5)「水平類型」(horizontal type),即「當事」與「受益/損者」有相同形式,「及物受事」與其餘兩者不同。在上述五種類型中,最後兩種在人類語言中幾乎絕無僅有。利用上述類型,我們便可以定義出一些適用於「雙及物句」的「賓語」概念:在「直接-間接語言」中,「直接賓語」(direct object)是指「當事」,「間接賓語」(indirect object)是指「受益/損者」;在「一級-次級語言」中,「一級賓語」(primary object)是指「受益/損者」,「次級賓語」(secondary object)是指「當事」。

但上述處理方式存在一些問題。首先,在世界很多語言的「雙及物動詞」的三個論元中,常常有一個(「當事」或「受益/損者」)帶有「旁格」標記(例如「與格」、「工具格」等)或通常標示非「核心論元」的介詞標記(例如英語的"to"),以這種形式出現的名詞傳統被視為「非核心論元」。但這麼一來,「間接賓語」和「次級賓語」便可能由「非核心論元」構成,與「主語」和「賓語」不同質。請看以下英語句子:
John gave a book to me.(i)
在上句中,"to me"帶有介詞標記"to",具有「非核心」性質,因此當代有些學者反對把該句的"to me"稱為「間接賓語」。筆者也認為應把(i)中的"to me"看成「非核心論元」,因此(i)不算是「雙重受事」句式。

其次,即使某些語言的「雙及物動詞」的兩個「非施事論元」採用相同的形式,但由於這兩個論元在句中的線性位置不同,這兩個「非施事論元」在「受事」特徵方面總有一些差別。請看以下英語句子:
John gave me a book.(ii)
在上句中,"me"和"a book"都沒有介詞標記,同在動詞"give"後面,表面上看都是「受事」,所以上句可算作「雙重受事」句式。但是,在這兩個「受事」中,只有"me"才具有較典型的「受事」特徵,這是因為當把這句變換成「被動句」時,只有"me"才能升格為「主體」,請比較以下兩句的正誤:
I was given a book by him.(iii)
?A book was given me by him.(iv)
由此可見,(ii)中的"me"和"a book"並不平等,因此有些學者把該句的"me"和"a book"分別稱為「一級賓語」和「次級賓語」。事實上,「次級賓語」是一種介乎「核心論元」與「偏旁成分」之間的成分。在某些情況下,我們可以把「次級賓語」劃歸「核心論元」的一種,但要注意這是非典型的「核心論元」。

某些語言確會出現「雙重受事」標記的情況,有些情況是「非典型論元標記」現象,請看以下冰島語例句(引自Andrews (2001)):
Mig
vantar
hníf.
(v)
1.Sg.Acc
缺少
刀.Acc
(我沒有刀。)
在上句中,動詞"vantar"(缺少)的兩個論元"mig"(我)和"hníf"(刀)都取「賓格」形式,這是一種非典型的「雙重受事」標記。在另一些情況下,句中包含三個論元,其中兩個非施事論元一律加受事標記,這就形成「雙重受事」標記現象。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Hirkadə-ti
et
ha-talmid-im
et
ha-rikud
ha-xadaš.
(vi)
跳舞.Caus.Past-1.Sg.Agt
Acc
Art-學生-Pl
Acc
Art-舞蹈
Art-新
(我使那些學生跳新的舞蹈。)
Tita-n-ra
papa
wai
oro-kiin-ai.
(vii)
母親-Erg-DEvid
父親.Abs
農場.Abs
清理-Appl-ICplt
(母親幫父親清理農場。)
(vi)是希伯來語的例句,該句的動詞"hirkadəti"(跳舞)帶有「使役」標記,並有三個論元:其中依附於動詞的依附代名詞"ti"(我)是施事,其餘兩個名詞詞組"et hatalmidim"(學生)和"et harikud haxadaš"(新舞蹈)都帶有受事(賓格)標記。(vii)是希皮博-科尼博語(Shipibo-Konibo,秘魯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的動詞"orokiinai"(清理)帶有「施用」標記,並有三個論元:其中"titanra"(母親)是施事,其餘兩個名詞"papa"(父親)和"wai"(農場)都帶有受事標記(零標記)。

在某些情況下,在包含三個論元的句子中,兩個非受事論元一律加施事標記,這就形成「雙重施事」標記現象。請看以下特魯馬伊語(Trumai,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Dixon (2010)):
Alaweru-k
hai-ts
axos
disi
ka.
(viii)
Alaweru-Erg
1.Sg-Erg
孩子.Abs
Caus
(Alaweru使我打那個孩子。)
上句的動詞"disi"(打)後帶有「使役」標記"ka",並有三個論元:其中"axos"(孩子)是受事,其餘兩個名詞"Alaweruk"(人名)和"haits"(我)都帶有施事(作格)標記。

在一般情況下,在上述包含「雙重受事」和「雙重施事」標記的「使役句」和「施用句」中,只有一個成分具有受事或施事的典型特徵。舉例說,在(vi)中,只有"et hatalmidim"(學生)才可變換為被動句的主體,所以只有這個成分才算是該句的受事。因此在以上各個「使役句」和「施用句」中,兩個帶有受事標記或施事標記的成分不是互相平等的,其中只有一個才算是核心論元,另一個則較接近偏旁成分。總括而言,上述「使役句」和「施用句」使用核心格標記標示非核心論元,顯示這些例句是非典型句式。

請注意當代很多學者都把「雙及物句」看成特殊的「使役句」。舉例說,"x gave y z"便可以表達為兩種表達式,這兩種表達式用日常語言寫出來都是「使役句」,如下例所示:
x caused y to have z.(ix)
x caused z to be at y.(x)
既然「雙及物句」與「使役句」存在這樣緊密的關係,那麼正如帶有「雙重受事」或「雙重施事」標記的「使役句」應被視為非典型句式,包含「一級賓語」和「次級賓語」的「雙及物句」也應被視為非典型句式。
三論元謂語(three-argument predicate) 25 「三論元謂語」是指要求三個論元的謂語。這種謂語的定義比「雙及物動詞」(亦稱「三價動詞」)寬,因為這種謂語的三個論元既可以是核心論元,又可以是非核心論元,而「雙及物動詞」的論元只指核心論元。「三論元謂語」在各種語言中能夠表達的語義繁多,Margetts and Austin (2007)提出一系列在跨語言研究中經常出現的「三論元謂語」語義類別,現整理如下:(1)「動作發出者」使「受益者」實際獲得或製造條件使「受益者」將來獲得或准許「受益者」獲得「當事」,例子如漢語動詞「送給」、「許給」、「遺贈」、「寫給」、「讓」、「告訴」等;(2)「動作發出者」從「受損者」取得或使「受損者」失去或得不到「當事」,例子如漢語動詞「取」、「偷」、「問」、「欠」、「拒給」等;(3)「動作發出者」使「當事」移到或移離「受益/損者」(更具體地說,應是「目標」或「來源」),例子如漢語動詞「放」、「帶走」等;(4)「動作發出者」用「當事」(更具體地說,應是「工具」)作用於「受益/損者」,請參見下文的例子。

接著介紹人類語言中表達上述「三論元謂語」句子的各種方法,最簡單直接的方法是以前述各種語義角色作核心論元,而不加任何偏旁成分或角色變換標記。上述類別(1)至(3)中的漢語動詞都可以這樣用,以下提供一些例句:
這個協議許給我們持久的和平。(i)
我偷了他一千元。(ii)
他放那兒一個書包。(iii)
但上述方法的適用範圍很有限,很多語言的「三論元謂語」的某個論元都要帶有偏旁成分(修飾語)標記。這裡所指的修飾語可以是分句層面的,也可以是名詞詞組層面的。分句層面的修飾語又稱狀語,在形態變化豐富的語言中,這些狀語可以體現為格標記,既有用於「受益/損者」的格標記,最典型的是「與格」;也有用於「當事」的格標記,最典型的是「工具格」,以下各舉一例(引自Malchukov et al (2010)):
Ich
gab
dem
Kind
den
Apfel.
(iv)
1.Sg.Nom
給.Past
DArt.Neut.Sg.Dat
孩子
DArt.Masc.Sg.Acc
蘋果
(我把那個蘋果給了那個孩子。)
Niisi
aningaasa-nik
tuni-vaa.
(v)
 
金錢-Pl.Inst
給-Indic.3.Sg>3.Sg
(他給了Niisi一些錢。)
(iv)是德語的例句,在該句中,「受益者」"dem Kind"(那個孩子)帶有「與格」標記;(v)是西格陵蘭語(West Greenlandic,格陵蘭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當事」"aningaasanik"(金錢)帶有「工具格」標記。在形態變化不很豐富的語言中,狀語則可以體現為介詞標記,例句從略。名詞詞組層面的修飾語又稱定語,這些定語可以體現為格標記或領有標記,既有用於「受益/損者」的標記,最典型的是「屬格」和領屬代名詞形式;也有用於「當事」的標記,最典型的是「被領格」和被領者標記,以下各舉一例(引自Margetts and Austin (2007)):
Nipe
win
yad
g-ab.
(vi)
3.Sg
1.Sg.Poss
做.Pres-3.Sg
(他正給我造一把弓。)
Niya
marndi-jarra
kanthathu-na
wirrin-kuru.
(vii)
3.Sg.Nom
剝奪-Past
父親-Past.Acc
金錢-Pert
(他從父親那裡取走一些錢。)
(vi)是科本語(Kobon,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受益者」"yad"(我的)具有領屬代名詞形式;(vii)是卡亞迪爾德語的例句,在該句中,「當事」"wirrinkuru"(金錢)帶有「被領格」標記。

另有一些語言須在「三論元謂語」上加上角色變換標記,即「使役」標記或「增價施用」標記。這些標記的一個作用是使及物動詞的論元數目增加一,從而使原來的及物動詞變成雙及物動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Kəə
pń-ɂàh
nàa
yʌʌ
tráak.
(viii)
3.Masc.Sg
Caus-PossV
3.Fem.Sg
Inst
水牛
(他使她擁有一頭水牛。)
Ho-ra
na-noki-a-hi-vini
hi-hi
ida
gora.
(ix)
1.Sg.Acc
Caus-看見-DTrans-Appl-Dep
Aux-Pat
Art
房子
(他令那座房子讓我看得見。)
(viii)是坎穆語(Kammu,老撾的一種語言)的例句,該句的動詞"pńɂàh"(使擁有)帶有「使役」標記"pń"。請注意該句表達的意思相當於「他給她一頭水牛」。(ix)是普馬里語(Paumari,巴西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的動詞 "nanokiahivini"帶有多重語法標記。該動詞的詞根"noki"(看見)本是及物動詞詞根;該詞根加上「去及物化」後綴"a"後變成不及物動詞詞根"nokia"(看得見);再加上「使役」前綴"na"後變成及物動詞詞根 "nanokia" (令...看得見);再加上「增價施用」後綴"hi"後變成雙及物動詞詞根"nanokiahi"(令...讓...看得見)。請注意該句表達的意思相當於「他向我展示那座房子」。

另一種體現「三論元謂語」的常見結構是「連動結構」,即使用「同動詞」引出第三個論元,這個論元既可以是「受益/損者」,也可以是「當事」,請看以下漢語例句:
他寄信給我。(x)
他用刀切肉。(xi)
在(x)中,同動詞「給」引出受益者「我」;(xi)是類別(4)的例句,該句的同動詞「用」引出當事「刀」。請注意如果把以上兩句的「給」和「用」看成介詞而非同動詞,那麼這兩句就是用偏旁標記引出第三個論元的例子。

某些有「名詞併入」的語言可以把「受益/損者」或「當事」併入到動詞中,從而表達「三論元謂語」的意思,請看以下例句(引自Margetts and Austin (2007)):
Kua
fakatino
he
tama
e
malala.
(xii)
Perf
圖畫
Erg
孩子
Abs
炭筆
(孩子一直用炭筆繪畫。)
Nit-ohpokón-sskoawa
nóko'sa.
(xiii)
1.Sg.Agt-球-取得.3.Sg.Pat
孩子.1.Sg.Poss
(我給我的孩子一個球。)
(xii)是紐埃語(Niuean,紐埃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受益者」"fakatino"(圖畫)被併入到動詞中;(xiii)是布萊克福特語(Blackfoot,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當事」"ohpokón"(球)被併入到動詞中。

某些語言雖然沒有「名詞併入」,但可透過「派生」過程,把表示「受益/損者」或「當事」的名詞轉化成動詞,從而發揮相似的作用,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Margetts and Austin (2007)):
We shelved the books.(xiv)
He watered the flowers.(xv)
以上兩句的動詞都是由名詞經「零派生」(請參閱「零標記」條目)轉化而成,(xiv)中的"shelved"是由「受益者」轉化而成,表示「把...放上架」的意思;(xv)中的"watered"則是由「當事」轉化而成,表示「把水澆上...」的意思。

最後,某些語言使用「趨向」標記間接表達「受益/損者」,請看以下薩里巴語(Saliba,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Margetts and Austin (2007)):
Bosa
kesega
ye
le-ya-ma
/
le-ya-wa.
(xvi)
籃子
3.Sg
給-3.Sg.Pat-向說話者
 
給-3.Sg.Pat-向聽話者
(他給我(們)/你(們)一個籃子。)
上句沒有直接表達「受益者」,只是在動詞上加上「趨向」標記"ma"(向說話者)或"wa"(向聽話者),間接表示「他給籃子」的「受益者」是「我(們)」或「你(們)」。
影響(affectedness) 「影響」是「受益」(benefaction或benefactive)和「受損」(malefaction或adversative)這兩個語義範疇的合稱。人類語言經常使用表達「三論元謂語」的結構來表達「影響」。在這些結構中,最典型的一種表達某甲對某乙做了某事使某丙受益或受損,可稱為「施事性影響結構」(agentive affectedness construction)。請看以下例句(引自Tomoko (2005)):
Saya
membunuh-kan
Ana
lipas.
(i)
1.Sg
殺-Appl.Ben
 
蜈蚣
(我為Ana殺了那條蜈蚣。)
Ɂa-fa
ɂa-ka-velɂ-hnoɂ.
(ii)
3.Sg.Poss-孩子
3.Sg-1.Sg-打-Appl.Male
(他為使我受損害而打他的孩子。)
(i)是印度尼西亞語的例句,該句的動詞詞根"membunuh"(殺)加了表示「受益」的「施用」標記"kan",使該句得以引入受事"Ana"作為「受益者」。(ii)是拉伊語(Lai,緬甸和印度的一種語言)的例句,該句的動詞詞根"velɂ"(打)加了表示「受損」的「施用」標記"hnoɂ",使該句得以引入依附代名詞"ka"(我)作為「受損者」。

除了「施事性影響結構」外,人類語言還有表示某人因某事件而受益或受損的結構,可稱為「事件性影響結構」(event affectedness construction)。舉例說,越南語有一個動詞"đuoc",專門用來表示「受益」,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Tomoko (2005)):
Ông
đó
đuoc
mua
sách.
(iii)
男士
Dem
Ben
(那位男人有幸能買書。)
在上句中,"ông"(男士)是有關事件的「受益者」。粵語動詞詞綴「親」和「著」則可用來表示「受損」,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鄧思穎(2015)):
隻狗嚇親我。(iv)
我識著你,真係唔好彩。(v)
「我」在以上兩句中都是有關事件的「受損者」,但在(iv)和(v)中分別擔當動作承受者和動作發出者,這顯示不同語言的不同「事件性影響結構」以不同語法/語義角色作為「受益/損者」,這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

「受益」和「受損」雖然是截然相反的概念,但有趣的是有些語言可以使用同一種結構來表達這兩個概念。印歐語系語言中的「自由與格」(free dative)便是這樣的結構,「自由與格」是指並非並非作為論元的與格名詞。請看以下德語例句(引自Tomoko (2005)):
Monika
hat
uns
einen
Kuchen
ge-back-en.
(vi)
 
PossV.Ind.Pres.3.Sg
1.Pl.Dat
IArt.Masc.Sg.Acc
蛋糕
Ptcp-烘焙-Ptcp
(Monika給我們烘了一個蛋糕。)
Das
Haus
ist
ihm
abgebrannt.
(vii)
DArt.Neut.Sg.Nom
房子
Cop.Ind.Pres.3.Sg
3.Masc.Sg.Dat
焚燬.Ptcp
(他因房子被焚燬而又損。)
在以上兩句中,「與格」代名詞"uns"(我們)和"ihm"(他)分別是「受益者」和「受損者」。在很多語言中,表示「給予」的動詞都既可以表示「受益」又可以表示「受損」,漢語便屬於這種語言,請看以下例句:
我給張三造了一個書架。(viii)
張三被那些土匪給打死了。(ix)
在以上兩句中,「張三」分別是「受益者」和「受損者」。

以上介紹的都是專用的「影響結構」,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兼用的「影響結構」,可稱為「次級影響結構」(secondary affectedness construction)。在人類語言中,「被動」結構最常兼有「影響」意思,因此是最常見的「次級影響結構」。前述越南語動詞"đuoc"便可以構成一種「受益被動」(benefactive passive)結構,請看以下例句(引自Tomoko (2005)):
Kim
đuoc
John
khen.
(x)
 
Ben.Pass
 
讚揚
(Kim受到John讚揚。)
日語則有一種特殊的「受損被動」(adversative passive)結構,由一些不可能有「被動」形式的動詞構成,這些動詞加上「被動」形式只是為了表達「受損」意思,請看以下例句(引自Tomoko (2005)):
Watasi
wa
Reo
ni
sakini
ik-are-ta.
(xi)
1.Sg
Top
 
Dat
首先
走-Pass-Past
(我因Reo先走一步而受損。)
在上句中,動詞詞根"ik"(走)是不及物動詞,本來不可能有「被動」形式,這個動詞加上「被動」詞綴"are"是要表示「某甲因某乙走了而受損」的意思。請注意根據石定栩等(2014),在「港式中文」(即以漢語為基礎,但受粵語和英語影響的香港書面語)中,包含「獲」和「遭」表示「被動」意思的句式分別表示「受益」和「受損」,大致分別相當於前述的「受益被動」和「受損被動」結構(儘管「獲」在極個別情況下也可表示「受損被動」),如下例所示(引自石定栩等(2014)):
今年共有三十五名學生獲選為毅進計劃傑出學員。(xii)
英正在獨立調查巴西公民遭誤殺事件。(xiii)
離合詞(separable word) 26 「離合詞」是漢語(以及屬漢語族的其他語言)的特有現象,是指「洗澡」、「心軟」這類通常由兩個字組成的結構。一方面這些字已基本「詞化」,被當作一個「詞」使用(稱為「合併態」);另一方面,這些字有時又像一個「詞組」那樣可以分開使用(稱為「游離態」),例如「澡也沒洗」、「心太軟」等。根據王俊(2011),漢語的「離合詞」絕大多數具有「謂語 + 論元」的形式,即傳統所稱的「動賓式離合詞」。即使某些本非此形式的「離合詞」也因類推作用而演變為此形式。例如在「洗澡」一詞中,「澡」字本來是動詞而非「洗」字的論元,但當產生「洗了一個澡」這樣的用法後,「洗澡」便演變為「動賓式離合詞」。因此我們可以「動賓式離合詞」的特點作為漢語「離合詞」的典型特點。以下討論「動賓式離合詞」的兩種形態。

首先討論「合併態」。根據趙淑華、張寶林(1996),「動賓式離合詞」中有很多包含至少一個黏著語素(例如「洗澡」的「澡」字便是黏著語素),或者搭配嚴格受限(例如「吃虧」的「虧」字只能與動詞「吃」搭配),或者兼屬其他詞類(例如「簽名」兼屬名詞),把這些詞分析成「離合詞」而非詞組是最合理的做法。此外,有些「動賓式離合詞」可以帶有自己的論元,如下句所示:
日本修憲解禁集體自衛權。(i)
上句是近年出現的「解禁」的新用法,其中「解禁」帶有論元「集體自衛權」,這樣用的「解禁」只能分析成「離合詞」而非詞組。

接著討論「游離態」。趙淑華、張寶林(1996)指出,「動賓式離合詞」以「合併態」為其常態,但有時為了引入一些額外論元或修飾語,或使用某些特殊結構,會以「游離態」形式出現,此一情況跟英語的「同源賓語」有相通之處(有關「同源賓語」,請參閱「特殊賓格或賓語」條目)。此外,「離合詞」的「游離態」也顯示這些詞處於詞與詞組之間的模糊地帶,此一情況跟「習語」也有相似之處,儘管傳統漢語語法不把「離合詞」看成「習語」。以下以「游離態」的三種形式:中間插入一些詞項、詞序顛倒和略去某個字為例說明「游離態」的特點:
他洗了一個小時的澡。(ii)
他連澡也沒洗便去睡了。(iii)
A:你洗澡了嗎?
B:洗了。
(iv)
在(ii)中,「洗澡」被拆開成兩部分,中間插入動態小品詞「了」和時間詞語「一個小時的」,用以表達「洗澡」所花的時間;在(iii)中,「洗澡」被拆開並顛倒次序,以便使用「連…都句」結構;在(iv)中,「洗澡」略去了「澡」字,這是一種「回答省略」結構(請參閱「省略」條目)。以上三例也顯示「洗澡」處於詞與詞組之間的模糊地帶,因為可以把這三句中的「洗澡」改為詞組「洗衣服」而不影響三句的合語法性。有關「離合詞」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26章。
領屬結構(possessive construction) 「領屬」是人類語言中的一個重要語義範疇。根據Langacker (1987),人類語言中的「領屬」可以表達多種多樣的關係,最寬泛的「領屬」意義是為名詞中心語確定一個「參照點」。不過,從跨語言的角度看,擁有關係、部分整體關係和親屬關係是最典型的「領屬」關係。人類語言有多種表達「領屬」的方法,可以分為兩個層面:句子層面和名詞詞組層面。句子層面的「領屬結構」以謂語動詞表達領屬關係,並以論元表達「領屬者」和「被領者」,最典型的情況是使用「領屬動詞」(possessive verb)(例如英語的"have")或其他相關動詞(例如英語的"own"、"belong to"等)。有些語言沒有「領屬動詞」,會使用「連繫動詞」(請參閱「表語、非動詞謂語、繫詞」條目)或表示「存在」的動詞(請參閱「整體斷言結構、存現結構」條目)。惟請注意,不同語言在使用不同動詞時,「領屬者」和「被領者」的語法角色和形態可能各有不同,以下是一些例句(引自Dixon (2010)):
The boss has a red car.(i)
The red car belongs to the boss.(ii)
Min-du
purta
be-si-n.
(iii)
1.Sg-Dat
Cop-Pres-3.Sg
(有一把刀在我那裡。)
Ay
no'
hin
txitam.
(iv)
存在
Cls.動物
1.Sg.Poss
(我的豬存在。)
在(i)和(ii)的英語例句中,「領屬者」和「被領者」的語法角色剛好相反。(iii)是埃文基語(Evenki,俄羅斯的一種語言)的例句,該句採用「連繫動詞」"besin",「領屬者」和「被領者」分別表現為表語(採取與格形式)"mindu"(我)和主體 "purta" (刀),表示「我有一把刀」的意思。(iv)是哈卡爾特克語(Jacaltec,危地馬拉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採用表示「存在」的動詞"ay",該句的主體則是名詞詞組層面的「領屬結構」"no' hin txitam"(我的豬),表示「我有一隻豬」的意思。

名詞詞組層面的「領屬結構」以修飾語表示「領屬者」,名詞中心語表示「被領者」。我們可以把此一層面「領屬結構」的「標記軌跡」分為四類。第一類是「零標記」,僅把「領屬者」和「被領者」放在一起,由詞序確定領屬關係,例如在漢語中,「我爸爸」就是「零標記領屬結構」。第二類是「從屬項標記」,即只有「領屬者」帶有語法標記,例如英語"John's father"中的「's」便是依附於「領屬者」的「屬格」標記。第三類是「核心項標記」,即只有「被領者」帶有語法標記,請看以下卡爾比語(Karbi,印度的一種語言)的例子(引自Dixon (2010)):
la
a-hem
(v)
3.Sg
Pert-房子
(他/她的房子)
在上例中,"a"是依附於「被領者」的「被領格」標記。第四類是「雙重標記」,即「領屬者」和「被領者」均帶有語法標記,請看以下玻利維亞克丘亞語(Bolivian Quechua)的例子(引自Dixon (2010)):
runa-q
alqu-n
(vi)
男人-Gen
狗-3.Sg.Poss
(那個男人的狗)
在上例中,「領屬者」"runaq"(男人)帶有「屬格」標記"q";「被領者」"alqun"(狗)則帶有被領有標記"n",以表示其「領屬者」是第三人稱單數。

我們也可按是否必須以「被領者」身份出現於「領屬結構」中把名詞分為三類。第一類名詞是「必選被領有名詞」(obligatorily possessed noun),即必須以「被領者」身份出現於「領屬結構」的名詞。舉例說,在納瓦霍語(Navajo,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中,表示「奶」的名詞詞根"be' "便是「必選被領有名詞」,即"be' "是「黏著語素」(請參閱「語素、詞」條目),必須帶有表示「領屬者」的詞綴,例如"bibe' "(她的奶),或" 'abe"(某人/物的奶)。換句話說,在這種語言中,人們不能單說「奶」,而必須說「她的奶」、「XYZ的奶」等,即使不知或不想說出「領屬者」的身份,也要說「某人/物的奶」。

第二類名詞是「可選被領有名詞」(optionally possessed noun),即可以(而非必須)以「被領者」身份出現於「領屬結構」的名詞。英語的"milk"便是這類名詞,我們既可以說"her milk",也可以單說"milk"。在某些語言中,「可選被領有名詞」是從「必選被領有名詞」派生而來的「自由語素」。舉例說,在阿科馬語(Acoma,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中,表示「角」的詞根"jaẓa"本是不可單用的「必選被領有名詞」,但由這個詞根派生而來的"hácani"則是可以單用的「可選被領有名詞」。

第三類名詞是「不可被領有名詞」(non-possessible noun),即不可帶有領有標記的名詞。如要為這些名詞引入「領屬者」,必須把領有標記加在「附領名類詞」上(請參閱「名詞類別、名類詞、名量詞」條目),這些「附領名類詞」有為「不可被領有名詞」分類的作用。請看以下帕馬語(Paamese,瓦努阿圖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子(引自Bickel and Nichols (2013)):
ani
ma-k
(vii)
椰子
Clf.可飲用-1.Sg.Poss
(我的椰汁)
ani
aa-k
(viii)
椰子
Clf.可食用-1.Sg.Poss
(我的椰子(果肉))
ani
sa-k
(ix)
椰子
Clf.法律上領有-1.Sg.Poss
(我的椰子樹(財產))
ani
ona-k
(x)
椰子
Clf.可操控-1.Sg.Poss
(我的椰子(工具))
在以上四例中,領有標記"k"(我的)都加在適當的「附領名類詞」上,以表達「椰子」的不同方面,而真正的「被領者」"ani"(椰子)卻沒有領有標記,與「附領名類詞」形成「主次複雜名詞詞組」
領屬分類(possessive classification) 很多語言都有不只一種表達「領屬結構」的方法,這種情況是由「領屬結構」某些方面的語義或語法差異造成的,而這些差異對「領屬結構」構成一種分類,可稱為「領屬分類」。根據Dixon (2010),可以按三類參項進行「領屬分類」。第一類參項是「領屬者」的性質,一種常見情況是「領屬者」在「名詞層級1」上處於不同位置,導致「領屬結構」相應有不同的表示方法。舉例說,在提阿洛語(Tialo,印度尼西亞的一種語言)中,當「領屬者」是代名詞、專有/親屬名詞和普通名詞時,各有不同的「領屬結構」表示法,請看以下例子(引自Dixon (2010)):
labong-u
soobuan-oqu
(i)
房子-Pert
朋友-1.Sg.Poss
(我朋友的房子)
si
ama
ni
Harune
(ii)
Nom
父親
Poss
 
(Harune的父親)
(i)包含兩層「領屬結構」,內層結構「我朋友」的領屬者是代名詞「我」,該結構的被領者「朋友」帶有被領有標記"oqu"(表示其領屬者是第一人稱單數代名詞);外層結構「我朋友的房子」的領屬者是普通名詞「我朋友」,該結構的被領者「房子」帶有「被領格」標記"u"。(ii)的領屬者是專有名詞"Harune",該結構在被領者與領屬者之間插入領有標記"ni"。

第二類參項是「被領者」的性質,這可以是語義上或語法上的性質。一種常見的語義性質分類是把「被領者」分為「不可讓渡」(inalienable,即與「領屬者」關係非常密切的「被領者」)和「可讓渡」(alienable,即與「領屬者」關係不很密切的「被領者」)這兩類;但這兩類的具體劃分,例如各種身體部位、生理現象、親屬、財物、個人屬性、個人聯繫等應劃歸哪一類,不同語言有不同的處理方法。在某些語言中,不同類別的「被領者」各有不同的「領屬結構」表示法。舉例說,在伊迪尼語中,表示身體部位、名字和疾病的名詞都是「不可讓渡」名詞,這些名詞的「領屬結構」使用與「領屬者」並排的方式,不加其他標記;其他名詞則是「可讓渡」名詞,這些名詞的「領屬結構」須在「領屬者」上加「屬格」標記,如下例所示(引自Dixon (2010)):
wagu:ja
jina
(iii)
男人
(男人的腳)
waguja-ni
guda:ga
(iv)
男人-Gen
(男人的狗)
在(iii)中,被領者"jina"(腳)是「不可讓渡」名詞,所以與其領屬者"wagu:ja"(男人)並排,不加其他標記;在(iv)中,被領者"guda:ga"(狗)是「可讓渡」名詞,所以其領屬者"wagujani"(男人)帶有「屬格」標記"ni"。

有些語言的「被領者」按其形態特徵分為若干個「屈折類別」(請參閱「融合度、曲折性、一素多義性」條目),各使用不同的屈折詞綴表示「領屬結構」。舉例說,根據Nichols and Bickel (2013),阿梅勒語(Amele,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被領者」名詞便分為32個「屈折類別」。例如表示「妻子」、「手」、「眼窩」、「邊」和「父親」的名詞便分屬五個「屈折類別」,其第三人稱被領有標記分別為 "g" 、 "n" 、 "c" 、 "h" 和 "eg"。

第三類參項是「領屬關係」的性質。在人類語言中,「領屬關係」可以分為「現在領有」和「過去領有」,也可以分為「暫時領有」和「永久領有」,此外還有其他分類形式。在某些語言中,不同類別的「領屬關係」各有不同的「領屬結構」表示法。舉例說,某些哲爾巴語方言便有表示「暫時領有」和「永久領有」的「領屬結構」,請看以下例子(引自Dixon (2010)):
Tami-ŋu
waŋal
(v)
Tami-Gen.臨時
回力鏢
(Tami(暫時領有)的回力鏢)
Jani-mi
waŋal
(vi)
Jani-Gen.永久
回力鏢
(Jani(永久領有)的回力鏢)
以上兩例都表示對某回力鏢的領屬關係,但領屬者"Tami"和"Jani"分別帶有「屬格」標記"ŋu"和"mi",表示 "Tami" 和 "Jani" 分別是暫時領有和永久領有該回力鏢,以上兩種不同表示法可用於以下情況:"Jani"是回力鏢的物主,暫時把回力鏢借給"Tami"。
領屬名詞化(possessive nominalization)、外部領屬(external possession)、準定語 除了表達領屬關係外,很多語言的「領屬結構」還可發揮某些句法功能,一種常見功能是「領屬名詞化」,即在「名詞化分句」中引入名詞化動詞的論元,這是因為領有標記可用來引入「領屬者」和「被領者」,而這兩者正好相當於領屬關係中的論元。請看以下英語例子:
The Romans conquered the city.(i)
the Romans' conquest of the city(ii)
(ii)是把(i)名詞化的結果,請注意(i)中的施事"the Romans"和受事"the city"分別以「屬格」和帶有領屬意義的介詞標記 "of" 的形式出現於(ii)中。有趣的是,在阿留申語(Aleut,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中,同一個標記既可用來表達施事-受事關係,也可用來表達領屬者-被領者關係,如下例所示(引自Dixon (2010)):
Aguqa-ning.
(iii)
製造-1.Sg.Agt.3.Pl.Pat
(我製造它們。)
ukina-ning
(iv)
刀-1.Sg.Poss.3.Pl.Prop
(我的(那些)刀)
以上兩例都包含後綴"ning",在(iii)這句中代表第一人稱單數施事和第三人稱眾數受事,在(iv)這個詞中則代表第一人稱單數領屬者和第三人稱眾數被領者。

「領屬結構」的另一個句法作用是用於稱為「外部領屬」的「角色變換」中,其作用是使某個成分在名詞中心語與修飾語之間變換。以下是喬克托語(Choctaw,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外部領屬」的例子(引自Payne (1997)):
Naahollo
i-tobi-ya
apa-li-tok.
(v)
英國人
3.Prop-豆-NAgt
吃-1.Sg-Past
(我吃英國人的豆(即綠豆)。)
Naahollo-ya
tobi
im-apa-li-tok.
(vi)
英國人-NAgt
3.Dat-吃-1.Sg-Past
(我吃英國人豆(即綠豆)。)
在(v)中,"naahollo itobiya"(英國人的豆)是領屬詞組,其中"itobiya"帶有被領有標記"i"(表示其「領屬者」是第三人稱,請注意喬克托語採用「核心項標記」,所以由「被領者」帶有被領有標記)和「非施事」標記"ya",顯示「英國人的豆」是作為一個詞組充當動詞"apalitok"(吃)的受事;而"naahollo"(英國人)作為領屬者,是「豆」的修飾語,而非「吃」的論元。在(vi)中,"tobi"(豆)不再帶有被領有標記,而"naaholloya"(英國人)帶有「非施事」標記,顯示「英國人」已由修飾語升格為名詞中心語,在句子層面則是受事;「豆」雖然不帶有「非施事」標記,但仍是受事,請注意(vi)是「雙重受事」句式。

世界上很多語言都有類似上述喬克托語例句的「外部領屬」,此外,某些具有「話題-述題結構」的語言還有一種特殊的「外部領屬」,請看以下漢語例句:
我的肚子痛。(vii)
我肚子痛。(viii)
在(vii)中,「我的肚子」作為一個整體充當話題,其中「我」是這個話題的修飾語;在(viii)這個「多重話題句」中,「我」升格為名詞中心語,在句子層面則是獨立充當該句的第一層話題(「肚子」是第二層話題)。

「準定語」則是朱德熙(1982)提出的漢語語法概念,指某些具有領屬定語形式(包含定語標記「的」)但在語義上並非修飾「的」字後名詞的成分,部分例句如下(引自朱德熙(1982)):
他的籃球打得好。(ix)
我來幫你的忙。(x)
在以上兩句中,「他的」和「你的」在形式上分別是名詞「籃球」和「忙」的領屬定語,但在語義上卻並非修飾這幾個名詞。

朱德熙(1982)指出(ix)這類句式與以下兩種「多重話題句」有變換關係:
他籃球打得好。(xi)
他打籃球打得好。(xii)
在以上兩句中,「他」構成第一層話題,「(打)籃球」則構成第二層話題。與以上兩句比較,(ix)中的「他的」以領屬定語的形式依附於「籃球」上,從而把兩層話題壓縮成一層話題。

朱德熙(1982)指出(x)這類句式與以下帶介詞詞組和傳統所稱的「雙賓語」句式有變換關係:
我來給你幫忙。(xiii)
我來幫你忙。(xiv)
「幫忙」是「離合詞」,當這個「離合詞」處於「游離態」時,「忙」的句法表現如同「幫」的動作承受者。由於「幫忙」已包含動作所關涉的一個對象「忙」,若要再加入另一個動作關涉對象「他」,漢語可以採用三種方法:(1)在「他」前加介詞「給」;(2)採用「雙賓語」句式使「他」與「忙」並立;(3)把「他」變成領屬定語「他的」,依附於「忙」上,從而把兩個動作關涉對象壓縮成一個對象。朱德熙(1982)指出在上述三種方法中,(3)的使用最方便而且所受制約最少。
(degree)、程度(degree) 在語法學上,"degree"一詞既可以譯作「級」,也可以譯作「程度」,但這兩個譯名指稱很不同的概念。「級」是形容詞和副詞的語法範疇,表達形容詞和副詞在比較關係中所處的程度。「級」一般分為「原級」(positive degree)、「比較級」(comparative degree)和「最高級」(superlative degree)這三個值項。在各種語言中,「原級」一般都以「零標記」表示,只有「比較級」和「最高級」才有特殊的標記。某些語言使用形態方式表達「比較級」和「最高級」,例如英語某些較簡單的形容詞和副詞便分別使用後綴"er"和"est"。其他某些語言則使用虛詞,例如英語大多數形容詞和副詞使用"more"和"most"分別標示「比較級」和「最高級」。根據學者的研究,世界上大多數語言的形容詞和副詞都沒有「級」的分別。請比較以下英、漢語例句:
I am taller than he.(i)
我比他高。(ii)
以上兩句都是「差比結構」(請參閱「比較結構」條目),在(i)中,形容詞"taller"以「比較級」形式出現;在(ii)中,形容詞「高」沒有加任何形態變化或虛詞。

「程度」則是一個語義範疇。在當代,「程度」被認為與「指稱」、「數量」、「時間」、「空間」等一樣,是人類語言中普遍存在的語義範疇,並發展出「程度語義學」(Degree Semantics,當代形式語義學的分支理論)。不過,人類語言在語法上表現(或不表現)「程度」的方法可以有很大差別。對此學者進行了跨語言比較,提出了一些分類方案,以下主要介紹Kennedy (2007)提出的兩個分類參項:「外在-內在比較」 (explicit-implicit comparison)和「個體-程度比較」 (individual-degree comparison)。請注意上述兩個參項都是建基於「比較結構」,因為「比較結構」是最常見的「程度結構」。

「外在-內在比較」參項反映一種語言是否有專門表示比較的語素,具有這種語素的語言稱為「外在比較語言」,否則是「內在比較語言」。Kennedy (2007)提出「外在比較語言」的一些要素,包括容許差距極微小事物之間的比較、容許絕對標準謂語的比較以及容許「度量詞組結構」(請參閱「程度詞、程度結構」條目)。世界上大多數語言都是「外在比較語言」,但有極少數語言是「內在比較語言」,瓦蕭語(Washo,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是這種語言的例子。以下比較英語與瓦蕭語在表達某些「比較結構」上的差異。首先考慮差距極微小事物之間的比較,假設有兩把梯子,其中一把略高於另一把,在英語中我們可以說:
This ladder is taller than that one.(iii)
但在瓦蕭語中,對應的「差比結構」卻語義不通(引自Bochnak (2015)):
*Wí:diɂ
ɂitmáŋa
del-káykay-iɂ
k'-éɂ-i
wí:diɂ
del-káykay-iɂ-é:s
k'á-ɂ-š.
(iv)
Dem
梯子
Nmlz.Attr-高-Attr
3-Cop-IPfv
Dem
Nmlz.Attr-高-Attr-Neg
3.Cop-Aor-SR
 
(*這把梯子高,而那把梯子不高。)
請注意上述瓦蕭語例句使用兩個含反義謂語的分句來表達「差比結構」,這是導致上句(以及以下例句)語義不通的主因。其次考慮絕對標準謂語的比較,假設有兩根彎曲度不同的鐵桿。請注意「彎曲」跟「高」不同,是一個有絕對標準的謂語,因為一件事物只要稍為偏離「筆直」的標準,便算是「彎曲」。在英語中我們可以說:
This one is more bent than that one.(v)
但在瓦蕭語中,對應的「差比結構」卻語義不通(引自Bochnak (2015)):
*Wí:diɂ
ɂil-k'únk'un-iɂi
wí:diɂ
ɂil-k'únk'un-iɂ-é:s-a-š.
(vi)
Dem
Attr-彎曲-Attr
Dem
Attr-彎曲-Attr-Neg-Aor-SR
(*這根彎曲,而那根不彎曲。)
最後考慮「度量詞組結構」。在英語中我們可以說:
He is thirty years old.(vii)
但在瓦蕭語中,相對應的句子卻不合語法(引自Bochnak (2015)):
*Hélmeɂ
múɂc'im
de-w-gális-iɂ
míle-yi.
(viii)
Nmlz-Stat-冬季-Attr
老-IPfv
(意圖表達:他三十歲。)
「個體-程度比較」參項則反映一種語言的「比較結構」究竟是在比較個體還是程度。根據Kennedy (2007)的分析,英語既有比較個體,也有比較程度的結構,日語和漢語則只有比較個體的結構,這一點可以從這些語言的「次比較結構」看出。請先看以下英語例句:
This shelf is taller than that door is wide.(ix)
上句把架子有多高與門有多寬拿來比較,比較的對象是程度。與上句對應的日語句子以及其漢譯卻是不合語法的(引自Kennedy (2007)):
*Kono
tana-wa
ano
doa-ga
hiroi
yori
takai
(x)
Dem.Prox
架子-Top
Dem.Dist
門-Nom
(*這個架子比那道門寬較高。)
這顯示日語和漢語的「差比結構」不能以程度為比較對象。如要表達(ix)的意思,日語和漢語必須把有關形容詞轉化為名詞,如以下漢語例句所示:
這個架子的高度大於那道門的寬度。(xi)
上句的比較對象是名詞「高度」和「寬度」,這兩者都是(抽象的)個體,所以合乎語法。
程度詞(degree word)、程度結構(degree construction) 「程度」在人類語言中常常體現為「程度詞」。根據Kennedy and McNally (2005),「程度詞」可分為三類:(1)「真正程度語素」(true degree morpheme),包括「度量詞組」(measure phrase,如英語的"two metres")、表示程度的「指示詞」(如英語的"so (much)"、"that (much)")、表示程度的「疑問詞」(如英語的"how (much)")等;(2)「梯級修飾詞」(scale modifier),包括用於各種「比較結構」的語素(如英語的 "more" 、 "less" 、 "as" 、 "most")和相關語素(如英語的"too"、"enough")等;(3)「強化詞」(intensifier),如英語的 "very" 、 "rather" 等。此外,Quirk et al (1985)指出,英語有一些主要表達情態的「強調詞」(emphasizer),如 "really" 、 "fairly" 等,在與可比較的詞項連用時,會產生類似「強化詞」的意思,筆者認為這些「強調詞」也可歸入「程度詞」之列。

「程度詞」在人類語言中常常表現為詞(主要是副詞或小品詞),但也可表現為詞綴或複合詞的構詞成分。舉例說,英語的「梯級修飾詞」便包括用於「比較結構」的詞綴"er"、"est";德語和荷蘭語的「強化詞」分別包括構詞成分"hoch"(高)和 "reuze" (巨人),可分別構成複合詞"hochinteressant"(非常有趣)和"reuze-interessant"(非常有趣);意大利語的「強調詞」則包括詞綴"issimo",例如"enormissimo"(超巨大)。有些「程度詞」則以詞組或構式的形式出現,例如「度量詞組」和英語的"as ... as possible"、"the most ... possible"構式等。

「程度詞」與被修飾的詞項組成各種「程度結構」,最常見的是由「梯級修飾詞」構成的「比較結構」(請參閱有關條目),以下提供其他「程度詞」所構成「程度結構」的英語例句:
John is two metres tall.(i)(度量詞組結構)
John is so tall.(ii)(程度指示詞結構)
How tall is John?(iii)(程度疑問句)
How tall John is!(iv)(程度感歎句)
John is very tall.(v)(強化詞結構)
John is really tall.(vi)(強調詞結構)
比較結構(comparative construction) 世界上各種語言都有表達比較的方法,並形成各種「比較結構」。由於形容詞和副詞的句法性質各有不同,而形容詞在「比較結構」中較為常見,以下只介紹形容詞的「比較結構」。「比較結構」大致上可分為三種:「差比結構」(comparison of inequality)、「平比結構」(comparison of equality)和「極比結構」(superlative construction)。「差比結構」的作用是指出兩個事物(分別稱為「被比較項」comparee和「標準」standard)在某一性質上達到不同程度,請看以下例句:
John is more intelligent than Mary.(i)
在上句中,"John"和"Mary"分別是「被比較項」和「標準」,"intelligent"則是有關「性質」。「差比結構」在不同語言中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很多語言都把「差比結構」中的「性質」表達為形容詞或(靜態)動詞,例如上句。在上句中,表示「標準」的名詞"Mary"前有一個專用於「差比結構」的介詞(或連詞)"than",但其他語言可能沒有專用的介詞,而是使用其他介詞或格標記。請看以下蒙達里語(Mundari,印度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Stassen (2013)):
Sadom-ete
hati
maranga-e.
(ii)
馬-從
大象
大.3.Sg.Pres
(那隻大象比那匹馬大。)
在上句中,「性質」"maranga"(大)是(靜態)動詞,這個詞沒有任何「級」的標記(但有「時態」和「一致」標記);與「標準」"sadom"(馬)連用的是表示「從」的介詞"ete"。在某些「連動結構」發達的語言中,不僅「性質」表現為動詞,與「標準」連用的詞項也表現為「同動詞」,這個「同動詞」常常表示「超過」、「經過」或「擊敗」的意思。請看以下卡納語(Kana,尼日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例句(引自Dixon (2010)):
Lékà
kui
èè
dám.
(iii)
Leka
超過
3.Fem.Sg.Poss
丈夫
(Leka比她的丈夫胖。)
在上句中,"kui"(胖)是表示「性質」的(靜態)動詞,"èè"(超過)則是「同動詞」,這裡"kui èè"構成一個「連動結構」,類似粵語中的「肥過」。在上例中,「超過」表現為次要的「同動詞」,表示「性質」的詞項則是居於主要地位的動詞。但在某些語言中,「超過」是居於主要地位的動詞,表示「性質」的詞項則處於次要地位。請看以下豪薩語例句(引自Schachter and Shopen (2007)):
Ya
fi
ni
hankali.
(iv)
3.Masc.Sg
超過
1.Sg
智力
(他在智力方面超過我。)
上句表達「他比我聰明」的意思,請注意在上句中,"fi"(超過)是居於主要地位的動詞,表示「性質」的詞項 "hankali" (智力)則是居於邊緣地位的名詞。

上述例子都是用一個分句表達「差比結構」,世界上有些語言要用兩個分句來表達這種結構,請看以下阿梅勒語例句(引自Dixon (2010)):
Uqa
cecela;
ija
wol-te-na.
(v)
3.Sg
1.Sg
超過-1.Sg-3.Sg.Pres
(他高,而且他超過我。)
上句使用兩個分句來表達「他比我高」的意思。有些語言則使用兩個含反義謂語的分句來表達「差比結構」,請看以下瓦蕭語的例句(引自Bochnak (2015)):
Mé:hu
del-káykay-iɂ
k'-éɂ-i
šáwlamhu
ɂil-kúškuš-iɂ-a-š.
(vi)
男孩
Nmlz.Attr-高-Attr
3-Cop-IPfv
女孩
Attr-矮-Attr-Aor-SR
(那個男孩高,而那個女孩矮。)
上句使用兩個分句來表達「那個男孩比那個女孩高」的意思。

以上例句都是表達「被比較項」在某一「性質」的程度上高於「標準」,以下把這種結構稱為「正向差比結構」;但人類語言也可表達「逆向差比結構」,即「被比較項」在某一「性質」的程度上低於「標準」。如前所述,有些語言主要是以形容詞的「比較級」(加詞綴或虛詞)來表達「正向差比結構」,這些語言可以使用表示「較少」意義的虛詞來表達「逆向差比結構」。以前述(i)的英語句子為例,只要用"less"來代替"more",便可表達「John比Mary較不聰明」的意思。有些語言是以表示「超過」的動詞來表達「正向差比結構」,這些語言可以使用表示「落後於」的動詞來表達「逆向差比結構」。以前述(iv)的豪薩語句子為例,只要用"gazàa"(落後於)來代替該句的"fi"(超過),便可表達「他在智力方面比我差」的意思。

「平比結構」的作用是指出「被比較項」和「標準」在某一性質上達到相同程度。在某些語言中,「平比結構」與「差比結構」有相似的結構。英語是以虛詞"as"加上形容詞「原級」,另外以介詞(或連詞)"as"取代"than"表達「平比結構」,如下句所示:
John is as intelligent as Mary.(vii)
在某些以同動詞「超過」表達「差比結構」的語言中,「平比結構」是以同動詞「相等」來表示。以前述(iii)的卡納語句子為例,只要用同動詞"dòòdòò"(相等)來代替該句的"èè"(超過),便可表達「Leka與她的丈夫一樣胖」的意思。在某些以兩個分句表達「差比結構」的語言中,「平比結構」是以並列名詞詞組的形式表達,請看以下瓦蕭語的例句(引自Bochnak (2015)):
T'é:liwhu-hak'a
šáwlamhu
t'é:k'eɂ
w-e-wgíɂiš-iɂ-i.
(viii)
男人-和
女孩
Stat-Epen-度量-Attr-IPfv
(那個男人和那個女孩都重。)
上句使用並列名詞詞組來表達「那個男人跟那個女孩一樣重」的意思。

「極比結構」的作用是指出某事物在某一「性質」上達到最高程度,「極比結構」也有類似上述的跨語言差異。英語是以形容詞的「最高級」加上某個比較範圍來表達「極比結構」。某些使用(同)動詞「超過」表達「差比結構」的語言也可以使用這個(同)動詞來表達「極比結構」,這是因為「極比結構」可以看成「差比結構」的極端情況,請看以下恩科累-基加語(Nkore-Kiga,烏干達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Dixon (2010)):
N-oo-kira
bo-ona
oburaingwa.
(ix)
Pres.Cont-2.Sg-超過
3.Pl-所有
高度
(你在高度方面超過他們所有人。)
上句表達「你最高」的意思。某些使用兩個分句表達「差比結構」的語言也可以使用這些分句來表達「極比結構」,請看以下瓦蕭語的例句(引自Bochnak (2015)):
Diŋám
ɂil-káykay-iɂ-i
míɂle-w
ɂil-káykay-iɂ-é:s-i.
(x)
兒子.1.Sg.Poss
Attr-高-Attr-IPfv
所有事物-Hum.Pl
Attr-高-Attr-Neg-IPfv
(我的兒子高,而所有人都不高。)
上句使用兩個分句來表達「我的兒子最高」的意思。

人類語言還可以有更複雜的「比較結構」。舉例說,英語便有「級差比較」(differential comparison)、「度量詞組比較」(measure phrase comparison)、「次比較結構」(subcomparative construction)等複雜「正向差比結構」,以下各舉一例:
John is 5 cm taller than Mary.(xi)(級差比較)
John is taller than 2 m.(xii)(度量詞組比較)
This table is taller than that door is wide.(xiii)(次比較結構)
其他語言是否也存在上述複雜「比較結構」,還有待學者研究。
方位(location)、趨向(direction) 11, 28 「方位」和「趨向」都是與空間相關的概念,前者是靜態的,後者是動態的。「方位」和「趨向」在不同語言中有不同的表達方式,一種表達方式是形態標記。按照所出現的位置,形態標記又可以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出現在名詞上的格標記,例如德語中某些介詞可以支配與格和賓格,分別表達「方位」和「趨向」。第二種是出現在動詞上的詞綴。舉例說,雅瓜語有兩個表示方位的詞綴"nuvïï"和"nuvaa",都表示「一抵達便(在某地)」的意思,兩者的分別在於所指的「某地」是當前場景還是新場景,請看以下例句(引自Payne (1997)):
Naani-ipeni-yaa-nuvïï.
(i)
3.Du-跳舞-Dtbt-一抵達便在當前場景
(他倆一抵達便(在當前場景)各自跳舞。)
Naani-nuu-nuvaa.
(ii)
3.Du-看-一抵達便在新場景
(他倆一抵達便看看(新場景)。)
克瓦語則有表示趨向的詞綴,分別表示向上和向下的動作,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2005)):
Íra-pa-saa-ru.
(iii)
煮-PERF-向上-1.Sg.Past
(我向上燒它。)
在某些語言中,「方位」和「趨向」是由虛詞表達,最常見的虛詞是介詞。除了介詞外,漢語還有一些表示方位的「方位詞」(localizer),例如「上」、「裡」、「中」等單音節詞以及「上面」、「裡頭」、「中間」等雙音節詞。在傳統漢語語法中,「方位詞」被視為名詞的一個次類,但由於「方位詞」表達的語義與大多數語言「介詞」表達的核心語義相似,而且「方位詞」常與其他名詞連用(置於這些名詞後面),形成方位詞組,而且有虛化跡象,劉丹青(2003a)主張把「方位詞」重新分析為「後置介詞」。根據劉丹青(2003a),「方位詞」除了標明其前名詞的方位外,還有另一個重要作用,就是賦予其前名詞以空間性,以便與表達空間關係的動詞或介詞連用,請比較以下例句:
他跳到桌子上。*他跳到桌子。(iv)
他把貨物從手推車上搬下來。*他把貨物從手推車搬下來。(v)
有趣的是,如果有關名詞是表示地點的名詞,那麼由於這些名詞本身已有空間性,便無需或甚至不可加「方位詞」,如以下例句所示:
他從教堂(裡)走出來。(vi)
他抵達香港。(vii)
請注意漢語的代名詞「這/那兒/裡」也可賦予名詞以空間性,其作用類似「方位詞」,請比較以下例句:
他從我那兒偷了一千元。*他從我偷了一千元。(viii)
漢語還有一些表示「趨向」的「趨向動詞」(directional verb),例如「下」、「進」、「起」、「來」、「去」等單音節詞以及「起來」、「下去」、「到來」等雙音節詞,這些「趨向動詞」很多時須與普通動詞連用,例如「站起來」、「坐下去」。劉丹青(2001)指出,當「趨向動詞」帶有地點論元時,漢語族不同語言對如何排佈某些「趨向動詞」(主要是「來」和「去」)與地點論元的相對位置存在差異。有些語言容許「來/去」出現於地點論元後,有些則不容許。舉例說,同一個"come to Hong Kong"意思在漢語、上海吳語和粵語便體現為三種不同的常用表達方式:「到香港來」、「香港來」和「嚟(即來)香港」。此外,與普通動詞比較,「趨向動詞」意義較虛,而且有時還可表達某些「體貌」意義,例如「起來」和「下去」經常可用來分別表示動作的「開始」和「持續」。由此可見,漢語的「趨向動詞」應被歸入虛詞。

有一些語言有表示「趨向」的助動詞,例如托法語(Tofa,俄羅斯的一種語言)便有表示「來方向」(cislocative或venitive)和「去方向」(translocative或andative)的助動詞,如下例所示(引自Anderson (2006)):
Onson
vjertaljo:t-tar
uhj-up
kel-gen.
(ix)
接著
直升機-Pl
飛-Conv
CLoc-Past
(接著那些直升機飛來了。)
Men
ɲan-a
ver-gen
men.
(x)
1.Sg
返回-Conv
TLoc-Past
1.Sg
(我回家去。)
在以上兩句中,"kelgen"和"vergen"分別是表示「來方向」和「去方向」的助動詞。

此外,某些語言有表示各種姿勢的實義動詞,常可借用來表達「方位」或「背景」(ground)的性質。在不同語言中,這些「姿勢動詞」(posture verb)的數目可以有很大差異。有些語言只有少數幾個「姿勢動詞」,最常見的是表示「坐」、「卧」、「站立」和「懸吊」的動詞。西庫阿尼語(Sikuani,哥倫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便只有上述四個「姿勢動詞」。這些動詞雖然主要表示姿勢,但若輔以手勢、語境或文化習慣,也可表示「方位」或「背景」的性質。舉例說,若是談及一隻禿鷹站著,那是指牠站在地面上;但若是談及一隻禿鷹坐著,那就是指牠坐在樹枝上。根據Grinevald (2006),策爾塔爾語(Tzeltal,墨西哥的一種土著語言)有多達數百個「姿勢動詞」,這些動詞除了表達姿勢外,還包含多個義項,例如有關物體的形狀,即相當於包含「附動名類詞」(請參閱「名詞類別、名類詞、名量詞」條目),這些動詞又稱「位置動詞」(positional verb)或「分類動詞」(classificatory verb)。請看以下例句(引自Grinevald (2006)):
Waxal-ϕ
ta
ti'-k'jk'
p'in.
(xi)
高長容器或固體物件站立-Abs.3
Adp
口-火
(那個鍋直立於火旁。)
空間關係(spatial relation) 在本條目下,「空間關係」是指物體在空間中的靜態位置。有關物體在空間中的運動和變化(「變化」可被視為一種「運動」),請參閱「事件整合」條目。根據Levinson (2003),人類語言表達「空間關係」的方式大致分為兩大類:「拓樸結構」(topology)和「參照系」(frame of reference)。「拓樸結構」是借自數學的術語,指物體在空間中的重合、包含、接觸、鄰近、位次、連續性、連通性等關係或性質。在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拓樸結構」表達方式是「處所名詞」(place name)、「空間直指詞」(spatial deixis)以及部分介詞、副詞、方位詞、詞綴等。有關「處所名詞」,請看以下愛沙尼亞語例句(引自Payne (1997)):
Raamat
on
laual.
(i)
Cop.3.Sg
桌子
(書在桌子上。)
請注意上句只使用了「處所名詞」"laual"(桌子)和「繫詞」"on",沒有使用任何介詞,其結合方式與英語句子 "The book is here" 中「空間直指詞」"here"和「繫詞」"is"的結合方式很相似。至於表示「方位」的介詞、副詞、方位詞、詞綴等,除了純粹表達位置而不涉及方向的虛詞/詞綴(如英語的"at"、"near")外,大多都兼表「拓樸結構」和「參照系」方面的意義。舉例說,英語介詞"on"除了表示某一物體貼附著另一物體此一「拓樸結構」外,還表達一種「絕對參照系」的意義(即某一物體位於另一物體的懸垂上方)。此外,某些語言的虛詞/詞綴還可能表達其他資訊(包括背景的形狀、部分、質料等),例如卡魯克語(Karuk,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有一個詞綴"vara",表示「通過一個管狀物體」。

「參照系」是借自物理學的概念,用以確定物體的相對方向。Levinson (2003)區分三種「參照系」。「固有參照系」(intrinsic frame of reference)根據背景的固有結構確定前、後、左、右、上、下等方向。「絕對參照系」(absolute frame of reference)根據物體和背景所處的自然環境來確定方向,例如根據重力確定懸垂上、下方向;根據地球磁場確定東、西、南、北方向;根據地理環境確定上坡、下坡、上游、下游方向等。「相對參照系」(relative frame of reference)則根據觀察者的所在位置和面向確定各個方向。首先以下圖說明「固有參照系」和「絕對參照系」的特點:


如以上圖中的大佛作為背景,那麼按大佛的面向可以確定一個「固有參照系」。在此「參照系」下,觀察者不論站在哪一位置,都可以把上圖描述為:
樹在大佛的右面,牛在大佛的前面。(ii)
如以上圖中的方向標確定一個「絕對參照系」,那麼觀察者不論站在哪一位置,都可以把上圖描述為:
樹在大佛的西面,牛在大佛的南面。(iii)
接著以下圖說明「固有參照系」和「絕對參照系」的區別:


如以上圖中A和B這兩個人作為背景,那麼按他們的面向可以各自確定一個「固有參照系」。在此「參照系」下,上面左右兩圖都可以描述為:
A的右手握著B的右手。(iv)
但如以上圖中的方向標確定一個「絕對參照系」,那麼上圖中A和B所握的手便不是同一方向上的手,而且這兩個方向可能隨著A和B移動而改變,因此上面左右兩圖應分別描述為:
A西邊的手握著B東邊的手。(v)
A南邊的手握著B北邊的手。(vi)
接著以下圖說明「相對參照系」的特點:


上面左右兩圖表示兩個觀察者站在不同位置,上圖還標出根據這兩個觀察者確定的方向標(包含前、後、左、右這四個方向)。不同語言會以不同方式把觀察者的方向標套用到被觀察的背景上,由此得到不同類型的「相對參照系」。英語觀察者會把其方向標上的左、右方向原封不動套用到背景上,但把前、後方向對調後才套用到背景上。在這種「英語式相對參照系」下,上面左右兩圖應分別描述為:
樹在大佛的前面,牛在大佛的右面。(vii)
樹在大佛的後面,牛在大佛的左面。(viii)
泰米爾語觀察者會把其方向標上的左、右方向和前、後方向分別對調後才套用到背景上。在這種「泰米爾語式相對參照系」下,上面左右兩圖應分別描述為:
樹在大佛的前面,牛在大佛的左面。(ix)
樹在大佛的後面,牛在大佛的右面。(x)
豪薩語觀察者則會把其方向標上的四個方向原封不動套用到背景上。在這種「豪薩語式相對參照系」下,上面左右兩圖應分別描述為:
樹在大佛的後面,牛在大佛的右面。(xi)
樹在大佛的前面,牛在大佛的左面。(xii)
不同語言對上述「參照系」有不同偏好和處理方式,而且反映各自的文化特色。在英語中,並非所有背景都可以確定一個「固有參照系」。但在只用或常用「固有參照系」的語言中,大多數可能作為背景的物體都能確定前、後等方向,以便確定「固有參照系」。舉例說,英語一般不會確定樹和山的前和後。但在某些語言中,樹和山卻可以確定前和後。在查姆斯語(Chamus,肯尼亞的一種土著語言)中,樹的前面是指樹傾側的一邊;如樹身直立,則是指有最大或最多樹枝的一邊。在吉庫尤語(Kikuyu,肯尼亞的一種土著語言)中,山最陡的一邊被視為山的後面,與此相反的一邊便是山的前面。

在英語中,說話者並不經常使用東、西、南、北、上坡、下坡、上游、下游等絕對方向。但在只用或常用「絕對參照系」的語言中,說話者要經常使用絕對方向。舉例說,策爾塔爾語的特內哈帕(Tenejapa)方言便經常使用三個絕對方向:上坡(大致相當於南方)、下坡(大致相當於北方)和橫向(大致相當於東西方向),這是因為特內哈帕是一個由北向南海拔逐漸增加的山區。古古.伊米迪爾語的希望谷(Hopevale)方言則只使用四個絕對方向,分別大致代表東、西、南、北。以下是這兩種語言的例句(引自Levinson (2003)):
Waxal
ta
y-ajk'ol
xila
te
limite.
(xiii)
高長容器或固體物件站立
Adp
3.Neut.Sg.Poss-上坡
椅子
Art
瓶子
(那瓶子直立於椅子的上坡方向那邊。)
Nagaa-lngurr-thirr
bada
gurralaya
guwaa-lngurr
midaarra.
(xiv)
東-邊-Comit
向下
說.Imp
西-邊
提起.Imp
(把東邊的(手)放下,把西邊的(手)提起。)
(xiii)是策爾塔爾語特內哈帕方言的例句,在該句中,"yajk'ol"(上坡方向)表達純粹的水平方向,即大致相當於南方。(xiv)是古古.伊米迪爾語希望谷方言的例句,該句是有關如何擺佈木偶雙手的指示。在這個指示中,木偶的雙手是用 "nagaalngurr" (東邊)和"guwaalngur"(西邊)這兩個方向詞表示,這兩個方向是基於木偶當前的面向而定的,即木偶面向北方或南方。若木偶面向東方或西方,說話者便要使用另兩個方向詞表示木偶的雙手。
時間關係(temporal relation) 人類語言常以空間隱喻時間,因此「時間關係」的表達方式與「空間關係」的表達方式有相似之處,也可大致分為「拓樸結構」和「參照系」這兩大類。與「空間關係」相似,人類語言常用「時間名詞」(temporal noun,例如漢語的「二零零零年」)、「時間直指詞」(temporal deixis,例如漢語的「那時」)以及部分介詞、副詞、詞綴等來表達「時間拓樸關係」,其中有很多表達「時間關係」的介詞或詞綴(例如英語的"on"、"after"等)是從表達「空間關係」的介詞或詞綴引申而來的。

與「空間關係」相似,「參照系」用來確定事件的相對方向,這裡所稱的「方向」關乎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以哪一個方向作為「前」,哪一個方向作為「後」。Haspelmath (1997)指出存在兩個模型:「移動時間模型」(moving-time model)和「移動自我模型」(moving-ego model)。這兩種模型的區別可以用下圖表示:


在「移動時間模型」下,較早和較遲的時間分別被視為「在前」和「在後」。人類語言中表示「時點」的詞語大多數都採用此一模型。舉例說,在漢語中,「2010年之前」和「三天前」分別指比2010年和現在較早的時間。我們也可說出以下句子(引自Haspelmath (1997)):
The Christmas season is approaching, and Thanksgiving is before it.(i)
請注意上例第一分句中的"approaching"使用了時間移動的隱喻。

在「移動自我模型」下,較早和較遲的時間分別被視為「在後」和「在前」。舉例說,漢語有以下句子:
回首過去,展望將來。(ii)
上句使用了自我移動的隱喻:一個人從過去走向將來,將來是他面向的「前」方,過去則是他背向的「後」方,所以須「回首」才能望向過去。其他語言也有類似的隱喻,英語可以用"back then"來表示過去,俄語則用「時距詞語 + nazad」來表示「多久之前」,其中"nazad"本來是「背後」的意思。例如「五年前」在俄語中要說成"pjat' let tomu nazad",直譯出來卻是「五年背後」!

與「參照系」相關的第二個問題是三個時刻的相對位置,這三個時刻就是Reichenbach (1947)提出的「說話時刻」(point of speech,以下用"S"代表)、「事件時刻」(point of the event,以下用"E"代表)和「參照時刻」(point of reference,以下用"R"代表)。「說話時刻」一般就是現在時刻,「事件時刻」指句子(或主句)動詞發生的時刻,「參照時刻」則是為區別「簡單絕對時態」與「複合相對時態」而引入的概念,這個時刻有時用時間詞語表達,有時則隱含於句中。

Reichenbach (1947)利用這三個時刻建構了一個與時態有關的語義系統,其中R與S的相對位置確定三種基本時間關係:R與S重合是「現在」,R早於S是「過去」,R遲於S則是「將來」;而E與R的相對位置則確定三種附屬時間關係:E與R重合是「簡單」(simple)關係,E早於R是「先時」(anterior)關係,E遲於R則是「後時」(posterior)關係。把上述兩組概念組合起來便可得出各種「簡單絕對時態」和「複合相對時態」,例如把「先時」關係與「過去」組合在一起便得到「先時過去時態」。下句是英語中「先時過去時態」的例句:
John had left before the fire broke out.(iii)
下圖顯示(iii)這句中的S、E、R及其相對位置:


上圖符合「先時過去時態」R早於S且E早於R的定義。

Reichenbach (1947)的時態系統主要用來表達時態,但由於某些體貌與時態密切相關,所以這個系統也可表達體貌。舉例說,Reichenbach (1947)的「簡單」關係、「先時」關係和「後時」關係便分別與「簡單體貌」、「完成體貌」和「展望體貌」十分相近(事實上,Reichenbach (1947)還提出了用S、E、R表達「進行體貌」的方法)。

請注意Reichenbach (1947)的時態系統是一個理想化的語義系統,儘管它的某些「複合相對時態」與某些語言中的某些「時態組合」常常處於對應關係(例如「先時過去時態」對應英語的「過去時完成體」),但這種對應並不完美。一方面,某些語言中的某些時態組合可以對應Reichenbach (1947)系統中的多個時態,例如英語的「shall / will + 不定式」結構(即傳統所稱的「簡單將來時態」)便可以表達Reichenbach (1947)系統中的「簡單將來時態」和「後時現在時態」,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Reichenbach (1947)):
I shall go tomorrow.(iv)
Now I shall go.(v)
下圖顯示(iv)和(v)這兩句中的S、E、R及其相對位置:


上面左、右兩圖分別符合「簡單將來時態」和「後時現在時態」的定義。另一方面,Reichenbach (1947)系統中的某些時態在某些語言中沒有對應的「時態組合」。但即使如此,這些語言仍可以用詞匯方法表達相應的意思。舉例說,漢語沒有時態,但卻可以用「已經」等副詞以及(外顯或隱含)的時間詞語來表達「先時過去時態」的意思,例如(iii)在漢語中可以表達為下句:
火警發生前John已經走了。(vi)
事件整合(event integration) 「事件整合」是指使用不同語言成分表達事件各個組成部分的方法,以下介紹Talmy (2000)和Croft et al (2010)有關「事件整合」的理論。Talmy (2000)的理論涵蓋多種複雜事件,本條目將沿襲Croft et al (2010)集中討論「運動」(motion)和「結果」(resultative)這兩類事件。Talmy (2000)認為每個複雜事件均包含兩部分-「框架事件」(framing event)和「協同事件」(co-event)。「框架事件」是整個事件的核心部分,描述事件中某主角的變化或不變情況,由四個元素組成:「實體」(figure,即在事件中變化或不變的主角)、「背景」(ground,即「實體」的參照物)、「起動過程」(activating process,表達變化或不變)和「聯繫功能」(association function,表達「實體」的變化或不變形式,在「運動」事件中此一元素表現為「路徑」)。「協同事件」則是輔助部分,表達「框架事件」的方式、原因、先導、促成因素、目的、伴隨情況等。現以以下兩個表達「運動」和「結果」的英語句子為例說明上述概念(引自Croft et al (2010)):
The bottle floated into the cave.(i)
I pushed the door open.(ii)
以上兩句的「實體」是「瓶子」和「門」,這兩個「實體」分別經歷了「進入山洞」和「變成開啟」的變化,此即這兩句的「框架事件」。(i)中的瓶子是以「飄浮」的方式進入山洞,(ii)中的門則是由「我推」引致的,因此「飄浮」和「我推」是這兩句的「協同事件」。

按照動詞表達複雜事件的哪一部分,可以把動詞分類。舉例說,(i)和(ii)中的動詞"floated"和"pushed"便分別表達「變化 + 方式」和「變化 + 原因」。以上都是動詞表達「變化」加一種「協同事件」因素的例子,以下請看動詞表達「變化」加一種「框架事件」元素的例子(引自Talmy (2000)):
La
botella
entró
a
la
cueva
flotando.
(iii)
DArt
瓶子
進入.Past
DArt
山洞
飄浮.Ptcp
(那瓶子向山洞飄浮進去了。)
Ćwa-staq-íćt-a.
(iv)
3.Sub.Fact.因被風吹-令人噁心的稀鬆物體移動-進入液體中-3.Sub.Fact
(那些腸臟被風吹進小河了。)
(iii)是西班牙語的例句,該句的動詞"entró"(進入)表達「變化 + 路徑」。(iv)是阿祖蓋韋語(Atsugewi,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的動詞詞根"staq"(令人噁心的稀鬆物體移動)表達「變化 + 實體」。此外,還有動詞表達「變化」加兩種「框架事件」元素的例子,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Talmy (2000)):
She powdered her nose.(v)
I shelved the books.(vi)
(v)中的動詞"powdered"(把粉末放上)表達「變化 + 實體 + 路徑」;(vi)中的動詞"shelved"(放上書架)則表達「變化 + 背景 + 路徑」。

除了上述對動詞的分類外,學者還提出對「聯繫功能」表達法的分類。在介紹這種分類前,須先介紹Talmy (2000)提出的「附加項」概念。「附加項」此一術語也為「功能語法」所用,是指表達詞匯意義的修飾語(請參閱「算子、附加項」條目)。但在Talmy (2000)的理論框架下,「附加項」則是指直接與動詞構成成分關係但非獨立名詞或介詞詞組,用以說明該動詞所述結果或趨向的成分,例如某些與動詞連用的副詞(亦稱小品詞)、介詞、作「次級謂語」的形容詞、分詞等,大致相當於「動詞前項」或「動詞後項」。按照「聯繫功能」是由何種句法成分表達,可以把語言結構分類(請注意Talmy (2000)把這種分類視為對人類語言的分類,Croft et al (2010)則把這種分類改為對語言結構的分類),Talmy (2000)提出的兩個最重要類別是「動詞框架」 (verb-framed)和「附加項框架」 (satellite-framed)。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Croft et al (2010)):
I cleaned the table by wiping it.(vii)
I wiped the table clean.(viii)
以上兩句的「聯繫功能」都是「變得乾淨」。(vii)是以動詞"cleaned"表達此事件,所以該句屬「動詞框架」結構;(viii)則是以附加項"clean"表達此事件,所以該句屬「附加項框架」結構。

除了上述兩個主要類別外,Croft et al (2010)又提出第三個類別:「雙重框架」 (double-framed),請看以下俄語例句(引自Croft et al (2010)):
Ja
vy-bežal
iz
doma.
(ix)
1.Sg.Nom
向外-跑.Past
房子.Gen
(我從房子跑出來。)
在上句中,聯繫功能「走到外面」同時由動詞"vybežal"(向外跑)和附加項"iz"(從)表達,所以上句屬「雙重框架」結構。此外,Croft et al (2010)還提出另外三個類別(「複句」、「連動結構」和「複合詞」),這三個類別都以動詞表達「聯繫功能」,但有關動詞或句式較為複雜,所以可以看成「動詞框架」的特殊次類,以下逐一介紹。首先看保加利亞語的例句(引自Croft et al (2010)):
Butnax
vratata
i
ja
otvorix.
(x)
推.Smlf.Pfv.Aor.1.Sg
門.Def
並且
3.Fem.Sg
開.Pfv.Aor.1.Sg
(我推門並且把它打開了。)
上句是一個「並列複句」,其中第二個分句的動詞"otvorix"(打開)表達「聯繫功能」。接著看漢語的例句(引自Croft et al (2010)):
他們跑出來了。(xi)
上句的謂語由普通動詞「跑」和趨向動詞「出來」構成,其中「出來」表達「聯繫功能」。由於語言學界普遍把漢語的「動趨結構」看成「連動結構」的一種(請參閱「連動結構」條目),所以Croft et al (2010)把上句分析成以「連動結構」表達「聯繫功能」的例句。最後請看荷蘭語的例句(引自Croft et al (2010)):
Ze
willen
hem
dood-schieten.
(xii)
3.Pl.Nom
想.Pres
3.Masc.Sing.Acc
死-射.Inf
(他們想射死他。)
上句的實義動詞"doodschieten"(射死)是一個「複合詞」,其中第一個語素"dood"(死)表達「聯繫功能」。
小品詞(particle) 28 「小品詞」有時亦稱「助詞」,是人類語言中的一個次要詞類。「小品詞」一名沒有說明這類詞表達甚麼語義,或起甚麼語法作用,因此實際上是一個「垃圾箱」,即包含那些無法分類的詞,其中有些究竟應歸作「詞」、「詞綴」還是「附著成分」也是有爭議的。「小品詞」在不同語言或不同理論流派下,可以包含很不同的詞項。綜合各家的說法,漢語的「助詞」大致包括以下四個類別:(1)用來體現語法結構關係的「結構助詞」,如「的」、「地」、「得」等;(2)表示動詞體貌的「動態助詞」,如「了」、「著」、「過」等;(3)表示比況的「比況助詞」,如「似的」、「一般」等;(4)表示列舉的「列舉助詞」,如「等」、「云云」等。

「小品詞」由於並無固定所指,因此可隨著學者的不同分類標準而改變成員組成。傳統英語語法本來是以「副詞」作為「垃圾箱」,因此傳統「副詞」的成員很雜亂。近年來學者逐漸把一些傳統歸作「副詞」的詞項,例如 "not" 、 "only" 等,重新劃歸「小品詞」,令「小品詞」取代「副詞」成為英語語法中新的「垃圾箱」。在漢語中,有些學者把表示各種語氣的詞也歸入「助詞」之列,稱為「語氣助詞」,如「嗎」、「呢」、「啊」等;有些學者則把「語氣助詞」從「助詞」抽出,自成一個詞類,稱為「語氣詞」。其他「助詞」類別也有相似情況。例如朱德熙(1982)便把「動態助詞」分析成「詞綴」,徐傑(2012)則把「結構助詞」、「動態助詞」和「語氣(助)詞」分析成「附著成分」。有關「小品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28章。
感歎詞(interjection)、擬態詞(ideophone) 在傳統語法中,「感歎詞」和「擬聲詞」(onomatopoeia)常被相提並論,這有兩個原因。首先,「感歎詞」和「擬聲詞」都是成員不多的詞類,在語法上的重要性也不高,被視為「邊緣性」的詞類。其次,這兩類詞都反映某種聲音,「感歎詞」反映人類在各種感情下發出的聲音,例如「哈哈」(歡笑)、「嗚」(哀傷)、「呸」(鄙視)、「哎喲」(痛苦)等;「擬聲詞」則反映世上不同事物或行為的典型聲音,例如「嗡嗡」(蜜蜂)、「叮噹」(門鈴)、「轟隆隆」(砲彈)、「呼呼」(睡覺)等。因此之故,有人主張把「感歎詞」和「擬聲詞」合為一類。可是,在語法上這兩類詞其實有很大差異,不可混為一談。另外,「擬聲詞」可以歸入另一個成員更廣泛的詞類-「擬態詞」(亦譯作「狀貌詞」),以下逐一討論「感歎詞」和「擬態詞」。

「感歎詞」的語法特點是不與句中其他詞類存在語法組合關係(除非作為「直接引語」中的信息,請參閱「直接引語、間接引語」),因而構成一種插入語,或甚至自成一句。在漢語中,「感歎詞」與「語氣詞」有交叉重疊之處,例如「啊」、「哇」等便兼屬這兩類詞。上述定義可幫助我們區分這兩類詞,凡在形式上與句子分離的是「感歎詞」,凡依附在句末或其他成分上的則是「語氣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張斌(2010)):
啊?這是怎麼回事啊?
上句包含兩個「啊」,前面一個與後面的句子分離,是「感歎詞」;後面一個依附於句末,是「語氣詞」。

「擬態詞」則是指用語音模擬事物或行為特徵的詞語,當被模擬的特徵是聲音時,那就是「擬聲詞」,所以「擬聲詞」是「擬態詞」的次類。以下提供粵語「擬態詞」的一些例子(引自Bodomi (2008)):
擬態詞
意義
滴滴仔
打乒乓球的一種方式
唵唵噚噚
絮絮不休地說話
黑古勒特
黝黑
靜雞雞
不露聲息地
口擘擘
咀巴張大
以上例子顯示,「擬態詞」大多包含一些以語音引起聯想但沒有實質意義的音節,因而給人生動、口語化的感覺。此外,「擬態詞」並非語法功能單一的詞類,從上表的「意義」一欄可見,不同「擬態詞」其實可以分別歸入名詞、動詞、副詞以至分句等語類。因此跟「感歎詞」不同,「擬態詞」常常能充當句法成分,如下例所示(引自Bodomi (2008)):
我打乒乓波,最鍾意打滴滴仔架。(i)(「滴滴仔」作論元)
佢成日唵唵噚噚,真係好煩。(ii)(「唵唵噚噚」作謂語)
黑古勒特嘅劉青雲,喺新片《絕世好賓》中扮演菲律賓人。(iii)(「黑古勒特」作定語)
佢個仔趁佢唔喺屋企靜雞雞偷佢錢。(iv)(「靜雞雞」作狀語)
佢俾隻狗嚇到口擘擘出唔到聲。(v)(「口擘擘」作次級謂語)
限定性(finiteness) 29 「限定性」是動詞的形式分類,包含「限定」(finite)和「非限定」(non-finite)這兩大類。「限定形式」是動詞充當「謂語」時的典型形式,「非限定形式」則是動詞充當「謂語」以外成分時的典型形式。以下把具有「限定形式」和「非限定形式」的動詞分別稱為「限定動詞」和「非限定動詞」。世界上各種語言的「限定動詞」和「非限定動詞」各有不同所指。一般來說,「限定動詞」具備動詞的各種語法範疇,包括「語氣」、「時態」、「體貌」、「語態」、「人稱組合」等,並因應上述各範疇的不同組合而有不同形式,例如法語的「限定動詞」在「直陳語氣」下有四種「時態組合」,在「虛擬語氣」下有兩種「時態」,各種「時態組合」還可因應不同「人稱組合」而有多達六種形式,詳情請參閱「詞形變化表」

「非限定動詞」則有較少語法範疇,尤其是欠缺「時態」和「人稱組合」。在人類語言中,「非限定動詞」有多種不同形式,大致可分為:(1)「不定式」(infinitive)或「動詞原形」(bare verb form);(2)「分詞」(participle,有時亦譯作「動形詞」);(3)「動副詞」(converb);(4)「動名詞」(verbal noun或masdar)。此外,還有 "gerund" 和 "gerundive",但由於當今學界對這兩個術語的使用非常混亂,為免產生混淆,本網頁避免使用這兩個術語。以下逐一介紹上述各類「非限定動詞」。

「不定式」一般被認為是動詞的最基本形式。在很多語言中,「不定式」等同於不加任何屈折標記的動詞形式,故又稱「動詞原形」。但在某些語言中,「動詞原形」不能單獨成詞,這些語言的「不定式」必須帶有特定的詞綴。舉例說,在世界語中,動詞「看見」的「原形」和「不定式」分別是 "vid" 和 "vidi" ,其中"vid"不能單獨成詞,在引述這個動詞的最基本形式時必須採用"vidi"這個形式。在某些語言中,「動詞原形」可以獨立成詞(故可稱為「原形不定式」(bare infinitive)),但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帶有特別標記的「不定式」,例如英語除了「原形不定式」外,還有帶有 "to" 標記的「to-不定式」(to-infinitive)。

在很多語言中,「分詞」是可以發揮形容詞功能(即充當定語)的「非限定動詞」。很多語言的「分詞」都有多個次類,例如世界語的「分詞」(這裡指「形容詞性分詞」)便有「主動現在分詞」、「主動過去分詞」、「主動將來分詞」、「被動現在分詞」、「被動過去分詞」、「被動將來分詞」這六個次類(惟請注意,這些名稱中的「現在」、「過去」、「將來」等是傳統流傳下來的名稱,「分詞」其實沒有「時態」之分)。在某些語言中,「分詞」充當定語時,像一般定語形容詞那樣有性/數/格等形態變化,以表達「一致關係」,因而成為一種兼有名詞語法範疇的動詞形式。請看以下世界語例句:
Mi
vid-as
la
fal-ant-a-j-n
foli-o-j-n.
(i)
1.Sg
看見-Pres
DArt
落下-Ptcp-Adj-Pl-Acc
樹葉-N-Pl-Acc
(我看見那些正在落下的樹葉。)
在上句中,「分詞」"falantajn"(落下)作為名詞"foliojn"(樹葉)的定語,為與該名詞保持「一致關係」,帶有眾數標記"j"和賓格標記"n"。

「動副詞」是指可以發揮副詞功能(即充當狀語)的「非限定動詞」。由於在很多語言中,具有「動副詞」功能的「非限定動詞」在傳統語法框架下被稱為「分詞」,所以「動副詞」與「分詞」有非常錯綜複雜的關係。請看以下科米-彼爾米亞克語(Komi-Permyak,俄羅斯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Ylikoski (2003)):
Petuk
kytsas'-tödz
kuim-is'
te
me
dynis'
sus'kis'-an.
(ii)
公雞
啼-Conv
三-Ela
2.Sg
1.Sg
否認-Fut.2.Sg
(雞啼之前,你會三次不認我。)
在上句中,動詞詞根"kytsas' "(啼)帶有「動副詞」標記"tödz",這個「動副詞」連同其主體"petuk"(公雞)構成一個非限定時間分句。某些語言的某些「動副詞」有專門作用,因而有特別名稱,例如拉丁語有一種用於構造目的分句的「動副詞」,稱為「目的式」(supine),請參閱「目的分句」條目。

「動名詞」是指可以發揮名詞功能(即充當論元)的「非限定動詞」,請看以下匈牙利語例句(引自Ylikoski (2003)):
A
lány
sír-ás-a
ingerel
engem.
(iii)
Art
女孩
哭-VN-3.Sg
煩擾.3.Sg
1.Sg.Acc
(那個女孩哭令我感到煩擾。)
在上句中,「動名詞」詞組"a lány sírása"(那個女孩哭)充當全句的施事。此外,在人類語言中,動詞與名詞構成一個「遞差」,這個「遞差」上某些位置的名詞化形式有時具有「非限定動詞」的功能,例如作為「動詞群組」(請參閱「實義動詞、助動詞」條目)的一部分,請看以下例子(引自Anderson (2006)):
gsod-ki
yin
(iv)
殺死.Pres-Nmlz
Aux
(將會殺死)
Nya
lo
tewe-ma.
(v)
1.Pres
Aux
切東西-Loc
(我正在切東西。)
(iv)是拉薩藏語(Lhasa Tibetan,中國的一種語言)的例子,在該例中,實義動詞"gsodki"(殺死)帶有「名詞化」詞綴"ki",與助動詞"yin"組成「動詞群組」。(v)是曼德語(Mende,塞拉.利昂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在該句中,實義動詞 "tewema" (切東西)帶有「方位格」標記"ma",從而達致名詞化,並與兩個助動詞"nya"和"lo"組成「動詞群組」。

「非限定動詞」雖然沒有「時態」和「人稱組合」,但可因應「體貌」和「語態」而有複雜的形式。舉例說,英語的「現在分詞」可以有「完成體貌」、「被動語態」和「完成體被動態」形式,以"writing"為例,它的上述三種形式分別為"having written"、"being written"和 "having been written" 。有關「限定動詞」和「非限定動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29章。
平衡性(balance) 「平衡性」是新近提出的動詞形式分類,包含「平衡」(balanced)和「降秩」(deranked)這兩大類。能單獨出現於一般獨立陳述分句的動詞形式稱為「平衡」形式,否則稱為「降秩」形式。「降秩」形式異於「平衡」形式之處可以表現為:(1)前者較後者少了某些動詞語法範疇,導致前者不能單獨出現於一般獨立陳述分句中;(2)前者帶有後者所無的動詞語法範疇標記(不包括連接詞語標記),導致前者不能單獨出現於一般獨立陳述分句中。

(1)的例子如英語的過去分詞,這種動詞形式沒有英語一般限定動詞所具有的時態、體貌、語態範疇,並且不能單獨出現於一般獨立陳述分句中,只能作為「動詞群組」的一部分、與其他動詞一起出現於複雜動詞結構中或單獨出現於非限定關係分句或狀語分句中,而非限定關係分句或狀語分句不是獨立分句。請看以下例句:
Keep doors locked.(i)
The key lost yesterday was found.(ii)
在(i)中,過去分詞"locked"與另一個動詞"keep"一起出現於複雜動詞結構中。在(ii)中,過去分詞"lost"出現於非限定關係分句"lost yesterday"中。

(2)的例子如某些語言的「虛擬語氣」動詞,「虛擬語氣」動詞即使有齊「直陳語氣」動詞的時態、體貌、語態、人稱一致範疇,但其具體形式跟「直陳語氣」不同,而「虛擬語氣」動詞只能出現於從句中。請看以下意大利語例句(引自Cristofaro (2013a)):
Glie=lo
scriv-e
affinché
se
ne
accorg-a.
(iii)
3.Sg.Dat=3.Masc.Sg.Acc
寫-3.Sg.Indic
好讓
Refl
Pron.Part
知悉-3.Sg.Sjnc
 
(他/她寫信告知他/她那事好讓他/她知悉。)
在上句中,動詞"scrive"(寫)帶有「直陳語氣」詞綴"e",所在分句是獨立陳述分句(即主句);另一動詞 "accorga" (知悉)則帶有「虛擬語氣」詞綴"a",所在分句是不能獨立使用的從句。有些語言則有通用的「從句標記」(subordinating marker),附在動詞上,使該動詞只能出現於從句中。請看以下盧伊塞諾語(Luiseño,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例句(引自Thompson et al):
Ɂári-n-up
póy
ɂóy
pu-ɂári-qala.
(iv)
踢-Fut-IPfv
3.Masc.Sg.Acc
2.Acc
3.Masc.Sg.Gen-踢-Sbdn
(踢他,如果他踢你。)
在上句中,後一分句的動詞"puɂáriqala"(他踢)同時具備兩種「降秩動詞」特徵。首先,該動詞帶有名詞屬格詞綴"pu",顯示該動詞發生名詞化(正如英語的"his kicking"一樣);其次,該動詞帶有「從句標記」"qala"。

請注意在判斷動詞的「平衡性」時,不能把連接詞語標記考慮在內。請看以下巴斯克語(Basque,西班牙與法國交界地區的一種語言)例句(引自Cristofaro (2013b)):
Etxe-ra
irits-i
n-in-tz-enean,
(v)
房子-All-Sg
抵達-Perf
1.Sg.Abs-Past-Aux-當
kontura-tu
n-in-tz-en
gatza
eros-te-a
ahaz-tu
z-i-tza-ida-la.
發覺-Perf
1.Sg.Abs-Past-Aux-Comp
鹽.Sg.Abs
買-Nmlz-Sg.Abs
忘記-Perf
3.Abs-Past-Aux-1.Sg.Dat-Comp
(當我抵家後,發覺忘記買鹽。)
在上句中,第一分句的助動詞"nintzenean"帶有表示「當」的從屬連詞標記"enean",使第一分句成為不能獨立使用的從句。但除此以外,該分句動詞和助動詞的形式與獨立陳述分句動詞和助動詞的形式沒有分別,因此仍應被視為「平衡」動詞。

「限定性」和「平衡性」都是動詞的形式分類,兩者有一定對應關係,例如「限定動詞」常常對應「平衡動詞」,「非限定動詞」常常對應「降秩動詞」。但這兩者畢竟是各自獨立的概念,各有不同的側重點。「限定性」側重於動詞具備語法範疇的多寡,「平衡性」則側重於動詞在獨立陳述分句中單獨出現的能力,因此兩者可能有出入。首先,某些「限定動詞」雖然具備「人稱一致」形式以至「時態」,但只能出現於從句中,例如上面(iii)意大利語例句的「虛擬語氣」動詞,所以應算作「降秩動詞」。其次,某些「非限定動詞」雖然欠缺某些動詞語法範疇,但能出現於獨立陳述分句中,例如卡亞迪爾德語有一種名詞化動詞形式(「非限定動詞」的一種),既可用於目的從句,亦可用於獨立陳述句,故應算作「平衡動詞」。
分句(clause) 29, 31-32 「分句」是包含一個「謂語」及其所有「論元」的語法單位,這樣定義的「分句」也包括「單句」(simple sentence),即能獨立使用的「分句」。不過,以下討論的「分句」大多是指不能獨立使用的「分句」。按照「分句」中「謂語」的形式,可以把「分句」分為「限定分句」(finite clause)、「非限定分句」(non-finite clause)、「名詞化分句」(nominalized clause)和「無動詞分句」(verbless clause)等類別,分別指以「限定動詞」、「非限定動詞」、「名詞化動詞」和「非動詞」作為「謂語」的「分句」,以下提供一些例子:
That the enemy destroyed the city rapidly surprised us.(i)(限定分句)
The enemy('s) destroying the city rapidly surprised us.(ii)(非限定分句)
The enemy's rapid destruction of the city surprised us.(iii)(名詞化分句)
When you are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iv)(限定分句)
While being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v)(非限定分句)
When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iv)(無動詞分句)
(i)-(iii)顯示英語的「限定分句」、「非限定分句」和「名詞化分句」可以充當論元;(iv)-(vi)則顯示英語的「限定分句」、「非限定分句」和「無動詞分句」可以充當狀語(和次級謂語)。

舊式語法只承認「限定分句」,而把其餘三種視為「詞組」,這是因為舊式語法認為「限定動詞」以外的動詞或非動詞都不齊備「動詞謂語」的典型特性,所以不能算作「謂語」,而包含這些動詞或非動詞的結構自然不能算作「分句」。不過,當代學者認為這幾類結構雖然形式各異,但擔當很相似的語法角色,所以主張把它們都稱為「分句」,例如採取傳統語法觀點的Quirk et al (1985)便提出「非限定分句」和「無動詞分句」之說;Comrie and Thompson (2007)則提出「名詞化分句」之說。不過,引入「非限定分句」、「名詞化分句」和「無動詞分句」等概念後,分句與非分句的界限便變得模糊了。例如在"I like his driving my car"中,"his driving my car"較容易被接受為「非限定分句」,但在"I like driving"中,"driving"是否也算「非限定分句」便有疑問。或許我們可以說,從分句到非分句的變化形成一個「遞差」。

漢語形態變化不豐富,但也可以區分兩種分句:「整句」(即結構完整的分句)和「零句」(即結構不完整的分句)。「零句」常常是因應語境而省略或不說出某些成分而產生的,請看以下例句:
他的琴技很純熟,雖然快了點,但大家都聽得很陶醉。(vii)
在上句中,「大家都聽得很陶醉」是「整句」;「快了點」則是「零句」,因為這個分句只有謂語,沒有論元,但根據語境,不難理解這個分句的意思。
分句摺疊(clause collapsing) 28 「分句摺疊」是Croft (2001)提出的概念,指一個具有「主句施事 + 主句動詞 + 受事分句」形式的複句演變為一個單句的語法化過程,原來的「主句動詞」變成表示時態體貌情態語氣實據性等語法概念的標記(可以是虛詞、詞綴、附著成分等),原來「受事分句」的動詞則升格為全句的實義動詞。英語的「半助動詞」和「情態習語」可以說是處於上述演變過程的某個中間階段,以"would rather"為例,這個詞有兩種用法,如下例所示:
I would rather (that) you stayed at home.(i)
I would rather stay at home.(ii)
(i)具有複句的形式,其中"would rather"是「主句動詞」(請注意"would rather"後可加標句詞"that")。(ii)則具有單句的形式,雖然某些人或許可以把"stay at home"視為承前省略了主體"I"的非限定分句(即類似"I wish to stay at home"這種句式),但當代很多學者均已把這句中的"would rather"看成「情態習語」。在此觀點下,"would rather"已成為表示情態的虛詞,而"stay"則成為全句的實義動詞(即類似"I will stay at home"這種句式)。

筆者認為可以把「分句摺疊」概念推廣至一般的複句以及結構較複雜的單句,很多語言中的「動詞群組」(請參閱「實義動詞、助動詞」條目)便是從某些複句或複雜單句經「分句摺疊」演變而來的。以下把這些複句或複雜單句分為若干個類別,並提供一些例句。請注意在以下例句中,某些實義動詞雖然殘留了有關複句在經歷「分句摺疊」前帶有的語法標記,但有些標記已失去原來的意義,變成類似「非限定動詞」的標記。

(1)從句帶有「非實然語氣」的複句,請看以下尼塞南語(Nisenan,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Pii-jee-wis
da-ni.
(iii)
游泳-去-IRls
Aux-1
(我會去游泳。)
在上句中,實義動詞"piijeewis"(去游泳)帶有「未然語氣」標記"wis"。

(2)從句帶有一般「從句標記」的複句,請看以下洛科諾語(Lokono,委內瑞拉、圭亞那、蘇里南等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Abare
l-a
simaky-n.
(iv)
突然
3.Masc.Sg-Aux
叫喊-Sbdn
(他突然叫喊。)
在上句中,實義動詞"simakyn"(叫喊)帶有「從句標記」"n"。

(3)「並列複句」,請看以下科阿薩提語(Koasati,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Im-awí:ci-t
á:ta-li-t.
(v)
3.Dat-幫助-Conn
Aux.Sg-1-Conn
(我一直幫助他們。)
在上句中,實義動詞"imawí:cit"(幫助)和助動詞"á:talit"都帶有「並列連接詞語」"t",顯示這個「動詞群組」應是從"A-co B-co"形式的並列複句(請參閱「並列複雜詞組、並列複句」條目)演變而來的。

(4)「分句鏈接」,請看以下科羅威語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I-nè
khami-bo.
(vi)
看見-SR
Aux-Aux.3.Rls
(他正在看。)
在上句中,實義動詞"inè"(看見)帶有「相同所指」標記"nè"(請參閱「分句鏈接」條目)。

(5)「連動結構」,請看以下多雅約語(Doyayo,喀麥隆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Hi1-za1
hi1-zaa13
hi1-lɔ-mɔ.
(vii)
3.Pl-Aux
3.Pl-來
3.Pl-咬-2
(他們可能會來咬你。)
在上句中,"hi1za1"是表示「能力語氣」的助動詞,這個助動詞後是由兩個動詞"hi1zaa13"(來)和"hi1lɔmɔ"(咬)組成的「連動結構」。請注意上句中的助動詞與其後兩個動詞一樣帶有代表「他們」的依附代名詞"hi1",事實上,這個助動詞應是從「連動結構」中的「同動詞」演變而來(請參閱「連動結構」條目)。

本書雖然沒有使用「分句摺疊」這個術語,但第28章提到的漢語「肯定」一詞從帶分句謂語用法演變出副詞用法,其實就是「分句摺疊」的例子。
附加狀語(adjoined adverbial) 「附加狀語」是狀語的最核心類別,因為這種狀語具有核心論元也具有的重要句法特性,這一點也成為Quirk et al (1985)用來區別「附加狀語」與其他狀語的標準。上述句法特性可以概括為充當焦點的能力,這種能力在英語中表現為:可以成為不相容選擇問句的選項、可以成為分裂句中的對比焦點等(請參閱「對比」「選項敏感詞」)。以下讓我們用包含"yesterday"(附加狀語)、"already"(從屬狀語)、"hopefully"(分離狀語)和 "however" (連接狀語)的句子來比較四種狀語充當焦點的能力:
Did John arrive yesterday or today?It was yesterday that John arrived.(i)
*Has John already or just arrived?*It is already that John has arrived.(ii)
*Has John arrived, hopefully or regrettably?*It is hopefully, that John has arrived.(iii)
*Has John arrived, however or therefore?*It is however, that John has arrived.(iv)
從上述兩組例句可見,只有「附加狀語」才有充當焦點的能力。

「附加狀語」既可充當「動詞修飾語」,又可充當「句子修飾語」,但有時不容易確定。請比較以下兩句(引自Quirk et al (1985)):
She kissed her mother on the cheek.(v)
She kissed her mother on the platform.(vi)
以上兩句都包含介詞詞組,其中(v)的"on the cheek"是「動詞(詞組)修飾語」,(vi)的"on the platform"是「句子修飾語」,這是因為"on the cheek"與動詞詞組"kissed her mother"關係密切,而"on the platform"則並不密切。只要把這兩個介詞詞組前置於句首,便能看到兩句的通順程度各有不同(引自Quirk et al (1985)):
?On the cheek, she kissed her mother.(vii)
On the platform, she kissed her mother.(viii)
根據所表達的語義範疇,「附加狀語」可以分為以下種類:「空間附加狀語」(space adjoined adverbial);「時間附加狀語」(time adjoined adverbial);「過程附加狀語」(process adjoined adverbial),指方式、工具等;「方面附加狀語」(respect adjoined adverbial),指事態所屬的範疇;「因果順逆附加狀語」(contingency adjoined adverbial),指原因、結果、目的、條件、讓步等。
從屬狀語(subordinate adverbial) 「從屬狀語」(亦譯作「下加狀語」)也是人類語言中重要的狀語類別,但由於這些狀語不具備核心論元的重要句法特性(請參閱「附加狀語」),相對於「附加狀語」來說處於從屬地位,故名。事實上,「從屬狀語」中有很多成員有獨特的個性,有些構成封閉類,例如同樣是表達時間的狀語,「附加狀語」的數目無窮無盡,如"yesterday"、"two days ago"、"three days ago"等,而「從屬狀語」則數目有限,如 "already" 、 "just" 、 "yet" 等;有些更有特殊用法,被某些學者視為「小品詞」,例如"only"、"even"等。

Quirk et al (1985)根據語義指向把「從屬狀語」分為「寬指向從屬狀語」(wide orientation subordinate adverbial)和「窄指向從屬狀語」(narrow orientation subordinate adverbial)這兩類。「寬指向從屬狀語」指向整個句子,是「句子修飾語」。根據Quirk et al (1985),有兩類「寬指向從屬狀語」,分別為表示句子所建基觀點的狀語(例如"morally"、"weatherwise"等)和表示禮貌的狀語(例如"please"、"kindly"等)。

「窄指向從屬狀語」則指向句子以下的成分,這類狀語的成員種類繁多,其中一些指向核心論元的狀語可以劃歸「次級謂語」;另有一些指向動詞的狀語正是前述表示時間的"already"、"just"等。其餘的是指向動詞/形容詞/副詞的狀語,這些狀語按其語義和功能又可再細分為四類:表示情態的「強調詞」(emphasizer),如 "really" 、 "frankly" 等;表示程度加強的「增強詞」(amplifier),如"completely"、"very"等;表示程度減弱的「減弱詞」(downtoner),如"hardly"、"almost"等;表示對比的「選項敏感詞」(alternative sensitive particle)。在以上四類中,「增強詞」和「減弱詞」可合稱為「強化詞」(intensifier);「選項敏感詞」則有特殊功能,請參閱有關條目。
分離狀語(disjunctive adverbial) 「分離狀語」(亦譯作「外加狀語」或「評註狀語」)是一種「句外修飾語」,因在形式和語義上與句子分離,故名。「分離狀語」一般表達說話者對句子的評論或態度,屬於「言語行為」(speech act)和「命題態度」(propositional attitude )的範疇,而這兩個範疇一般被視為屬於篇章層面。Quirk et al (1985)把「分離狀語」分為「語體分離狀語」(style disjunctive adverbial)和「內容分離狀語」(content disjunctive adverbial)這兩類。「語體分離狀語」表達說話者對其說話的語體或形式的評註,例子如英語的 "frankly" 、 "seriously" 、 "strictly" 、 "generally" 等。「內容分離狀語」則表達說話者對其說話內容真實性、價值評判的態度,例子如英語的 "certainly" 、 "perhaps" 、 "actually" 、 "rightly" 、 "hopefully" 等。

由於英語有一批「分離狀語」與「強調詞」(「從屬狀語」的一種)同形,有時頗難區分「分離狀語」與「強調詞」。但借助句子的重音或句中的某些特別詞項,可以辨別出兩種狀語。舉例說,對於否定句,我們可以根據狀語與否定詞的相對位置判斷否定的轄域,從而辨別兩種狀語,如下例所示(引自Quirk et al (1985)):
I really don't know him.(i)
I don't really know him.(ii)
在(i)中,"really"在否定詞的轄域之外,顯示這個詞不是句子的一個成分,所以是「分離狀語」。在(ii)中, "really" 在否定詞的轄域之內,是句子的一個成分,所以是「強調詞」。
連詞(conjunction) 32 按照傳統語法的定義,「連詞」是指用來連接詞、詞組、分句以至段落等的詞。此定義的主要問題是,難以把「連詞」與「介詞」區分開來,因為「介詞」也能起連接作用,即作為「聯繫項」。事實上,在世界各語言中,傳統被視為「連詞」和「介詞」的詞項常有重疊。舉例說,漢語的「跟」字便既可作「連詞」用,又可作「介詞」用。「連詞」一般可以分為「並列連詞」(coordinating conjunction)和「從屬連詞」(subordinating conjunction)這兩大類,這兩類「連詞」各有其特點,傳統語法便是利用這些特點以區分「連詞」與「介詞」。

「並列連詞」的特點是可以連接詞與詞、詞組與詞組以及分句與分句(以下統稱為「並列項」coordinand),「並列項」在語義上地位平等,互無依附關係,也互不包孕。(惟請注意,根據形態或韻律判斷,各種語言的「並列連詞」在語法上並非處於各個「並列項」的中立位置,而是依附於(或說引導introduce)某個「並列項」,例如在英語詞組"John and Mary"中,「並列連詞」"and"是依附於「並列項」"Mary"。)因此如果被連接的兩個詞或詞組地位不平等,那麼有關「聯繫項」便不是「並列連詞」。請比較以下兩句:
妹妹跟弟弟都走了。(i)
妹妹跟弟弟借書。(ii)
(i)包含「都」字,顯示這句中的「妹妹」和「弟弟」處於平等地位,事實上,這句可以改寫為意思大致相同的「並列複句」:「妹妹走了,弟弟也走了」,所以(i)中的「跟」字是「並列連詞」。在(ii)中,「妹妹」和「弟弟」的地位不平等:前者是「借」的行為發出者,後者則是「借」的來源(即「跟弟弟」是用來說明「借書」行為的來源,起動詞修飾語的作用),因此這句中的「跟」字是「介詞」。

「從屬連詞」的特點則是只可以用來連接分句與分句,被連接的兩部分地位不平等,其中一個分句是另一個分句的修飾語。因此如果被連接的兩部分中有一個是名詞詞組,那麼有關「聯繫項」便不是「從屬連詞」。請比較以下兩句:
因為小王救了人,所以他受到了表揚。(iii)
因為這件事,小王受到了表揚。(iv)
在(iii)和(iv)中,「因為」的後面分別是一個分句和名詞詞組,所以「因為」在這兩句中分別是「從屬連詞」和「介詞」。英語「連詞」和「介詞」的區分大致上也依循上述原則。

總上所述,傳統對「連詞」與「介詞」的區分採用兩套不同標準。在區分「並列連詞」與「介詞」時,要看被連接兩部分的地位是否平等;在區分「從屬連詞」與「介詞」時,則要看被連接的兩部分是分句還是名詞詞組。上述標準的最大問題是,某些詞項(例如漢語的「因為」和英語的"after")會兼屬「連詞」和「介詞」,因此近年有些人對傳統的區分提出質疑,例如van Valin (2005)便把"after"一律視作「介詞」,不管"after"後面的是分句還是名詞詞組。不過,在上述處理方法下,「介詞」的定義複雜化了,因為在傳統定義下,「介詞」只能與名詞詞組連用,但在這新定義下,「介詞」也可與分句連用。

上述討論顯示,「連詞」與「介詞」存在糾纏不清的關係。這兩個詞類在某些形態變化豐富的語言(例如拉丁語)中是不難區分的,因為這些語言中的「介詞」會「支配」(即影響)名詞的格,而「連詞」則不會「支配」名詞的格,因此在區分這些語言的「連詞」與「介詞」時,人們的著眼點是有關名詞的格。但對於形態變化不豐富的語言(例如英語和漢語)來說,在區分「連詞」與「介詞」時,人們不能以名詞的格作為著眼點,因而產生上述問題。除非我們對傳統的「連詞」、「介詞」概念作重大修改,否則難以解決上述問題,現階段或許只能接受區分這兩個詞類的不完美方法。

「連詞」的另一種分類方法是按「連詞」出現於所在「並列項」或分句的前端或後端而分為「前置連詞」(prepositive conjunction)和「後置連詞」(postpositive conjunction),「並列連詞」和「從屬連詞」都有「前置」和「後置」之分。請看以下古希臘語「並列連詞」的例子(引自Haspelmath (2007))(以下把「連詞」與其所在「並列項」置於"[ ]"內):
[Atreídēs
te]
[kaì
Akhilléus]
(v)
Atreus的兒子
Achilles
(Atreus的兒子和Achilles)
上例有趣之處在於兩個表示「和」的「連詞」"te"和"kaì"分別為「後置連詞」和「前置連詞」。

以下是英語和拉科塔語「從屬連詞」的例子(引自Thompson et al (2007)):
[Before he died], he admonished his children.(vi)
[T'e
ni
it'okab]
c'inca-pi
kin
wahokon-wica-kiye.
(vii)
Neg
在...之前
孩子-Pl
DArt
告誡-3.Pl.Pat-告誡
(他在還未死前告誡了他的孩子。)
(vi)中的「連詞」"before"是「前置連詞」,置於所屬分句之首;(vii)中的「連詞」"it'okab"(在...之前)則是「後置連詞」,置於所屬分句之末。

此外還有「中置連詞」(interpositive conjunction)和「框式連詞」(circumpositive conjunction),但這兩種「連詞」一般只作為「從屬連詞」。以下是查加語(Chagga,坦桑尼亞的一種土著語言)「中置連詞」的例子(引自Thompson et al (2007)):
[John
k-a-cha
inú]
ngé-kora
machalári.
(viii)
 
如果-Pron.Sub-來
今天
1.Sg-煮.Fut
香蕉
(如果John今天來,我會煮香蕉。)
在上句中,表示「如果」的「連詞」"k"出現於所屬分句的中間。根據劉丹青(2003a),漢語有「框式連詞」,下句是(viii)的另一種漢譯:
[如果John今天來的話],我會煮香蕉。(ix)
在上句中,「如果...的話」構成「框式連詞」,框著整個條件分句。瓦伊語(Vai,利比里亞的一種土著語言)有一種奇特的「連詞」,同時具備「中置連詞」和「框式連詞」的特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Thompson et al (2007)):
à
'éè]
í-ì
à
fé'ε-'à.
(x)
3.Masc.Sg.Agt
當/如果
當/如果
2-Fut
3.Masc.Sg.Pat
看見-Fut
(當/如果他來,你會看見他。)
在上句中,"à...'éè"是表示「當/如果」意思的「中置框式連詞」,這個「連詞」一方面出現於所在分句的中間,另一方面分為兩部分,框著所在分句中的動詞"ná"(來)。

「連詞」還可以分為「自由語素連詞」(free morpheme conjunction)和「黏著語素連詞」(bound morpheme conjunction)這兩大類,以上例子包含的大多數是「自由語素連詞」,但(viii)包含著一個表示「如果」的「黏著語素連詞」"k",這個「連詞」是以動詞詞綴的形式黏附於所在分句的動詞上。
連接狀語(conjunctive adverbial) 32 「連接狀語」(亦譯作「聯加狀語」)是具有連接功能的修飾語。「連接狀語」與「從屬連詞」雖然都有連接作用,但兩者有一些重要區別。(1)「從屬連詞」引導的是「從句」,「從句」在句法上與「主句」共同組成「主從複句」;「連接狀語」所在的句子則可以自成獨立的句子,不必與另一個句子共同組成「複句」(除非是與「從屬連詞」組成「關聯詞語」)。(2)從修飾關係的角度看,「從屬連詞」本身並不充當修飾語,而是這些連詞連同其所引導的「從句」一起充當「主句」的修飾語;「連接狀語」本身則充當所在句子的修飾語。(3)「從屬連詞」和「連接狀語」在句中往往各有不同的位置,這一點在不同語言中可能有不同的表現。英語的「從屬連詞」必須出現於所在「從句」的句首,而且與該「從句」結合得很緊密,中間不能有任何停頓;「連接狀語」的位置則較自由,有時可以出現於句中或句末,而且與所在句子結合得不緊密,中間可以有停頓。請比較以下兩句:
Since it was raining, we didn't go swimming.(i)
It was raining. Therefore, we didn't go swimming.(ii)
(i)中的"since"是「從屬連詞」,這個詞與其所在的「從句」之間不可有停頓,而且該「從句」沒有獨立性,所以(i)中的兩個「分句」之間用逗號連接。(ii)中的"therefore"則是「連接狀語」,這個詞與其所在的句子之間有停頓(用逗號表示),而且位置較自由(請注意(ii)的第二個句子可改為"We, therefore, didn't go swimming.")。此外,(ii)中的兩個句子互相獨立,所以兩句末都使用句號。

「連接狀語」雖然以連接為其主要功能,但作為一種狀語,也有一定的修飾功能。「連接狀語」可以用作「句子修飾語」或「句外修飾語」,前者的例子如下句中的"anyway"(引自Talmy (2000)):
Even though they were feeling tired, they went out anyway.(iii)
根據Talmy (2000),上句中的"anyway"是「代分句」,代替著"even though they were feeling tired",而這個從句是主句"they went out"的修飾語,因此"anyway"也是一個「句子修飾語」(換言之,上句的主句夾在兩個意思相同的「句子修飾語」之間)。「連接狀語」用作「句外修飾語」的例子如用來枚舉的 "firstly" 、 "secondly" 等,這些詞項的作用範圍可以超越一句的範圍,以至覆蓋整個篇章。

以上介紹了「連接狀語」區別於「從屬連詞」的特點,有些語言的某些「連詞」有時會與「連接狀語」有相似的語法特點。舉例說,英語的「並列連詞」有時像「連接狀語」那樣可以出現於一個獨立的句子中,在形式上不必與另一個句子組成「複句」。儘管舊式語法認為這是「不好」的句子,但事實上這類句子並不少見,下句乃摘自美國總統奧巴馬2010年的國情咨文:
But the truth is, these steps won't make up for the seven million jobs that we've lost over the last two years.(iv)
請注意在上句中,"but"只用於一個獨立的句子中,跟(ii)中的「連接狀語」"therefore"相似,而跟(i)中的"since"用來連接兩個分句很不同。傳統漢語語法並不區分「並列連詞」和「從屬連詞」,不過漢語也有一些連詞像英語的「並列連詞」那樣可用於一個獨立的句子中,例如「因此」便可以這樣用。
連接詞語(connector)、關聯詞語(correlative connector) 32 「連接詞語」是對所有能起連接作用的詞語的統稱,包括「連詞」、「連接狀語」、「關係詞」和其他一些詞(見下文)。Chalker (1996)深入探討英語的「連接詞語」,除了較典型的詞項,如「連詞」、「連接狀語」外,還有較少人討論的詞項,如參與構成「關聯詞語」的某些限定詞(包括 "both" 、 "either" 、 "neither")、「關係詞」和「篇章標記」。「關係詞」除可用來代替關係分句中的同指名詞外(請參閱「中心語外置關係分句」),也起著連接關係分句與主句的作用。

某些「連接詞語」還可以在句中前後呼應,形成「關聯詞語」。跟「連詞」一樣,「關聯詞語」也可以分為兩大類。第一類用於並列詞組/並列複句中,例如英語的 "both ... and ..." 、 "either ... or ..." 、 "neither ... nor ..." 等。第二類用於主從複句中,在英語中,這類「關聯詞語」一般是由「連接狀語」和「連詞」組成,其中「連接狀語」出現於「主句」中,「從屬連詞」則出現於「從句」中。舉例說,"if ... then ..."就是英語中很常見的「關聯詞語」,其中"if"是「從屬連詞」,"then"是「連接狀語」。

漢語的情況跟英語有點不同。在漢語中,有些「連詞」像「連接狀語」那樣,可以與另一個「連詞」組成「關聯詞語」,而且出現於「主句」中(本書把這種「連詞」稱為「主句連詞」),例如「所以」這個「連詞」便可以與「因為」組成「因為...所以...」這個「關聯詞語」,其中「因為」出現於「從句」(傳統漢語語法稱為「偏句」),「所以」出現於「主句」(傳統漢語語法稱為「正句」)中。
聯繫項(relator)、連結項(linker) 27 「聯繫項」是Dik (1997)提出的概念,用來作為介詞、連詞、格標記的概括概念。「聯繫項」的功能是把兩個有並列、主從複合或主次複合關係的成分(稱為「被聯繫項」relatum)組成一個更大的單位,並且表達這兩個成分之間的關係,也可起到區隔兩個「被聯繫項」的作用。Dik (1997)還指出人類語言傾向於把「聯繫項」置於兩個「被聯繫項」的中間,劉丹青(2003a)把此一傾向稱為「聯繫項居中原則」,請看以下例子:
sleeping on the sofa(i)
在上例中,介詞"on"是「聯繫項」,而動詞"sleeping"和名詞"the sofa"則是「被聯繫項」,請注意在這個例子中,「聯繫項」居於兩個「被聯繫項」的中間,符合「聯繫項居中原則」,請注意"on"的居中位置有助分清上述詞組中兩個「被聯繫項」的界限。有關「聯繫項居中原則」在實際語言中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27章。

不過,某些語言的某些結構可能違反「聯繫項居中原則」,這些結構如果很簡單,這種情況也無傷大雅;但結構如果稍為複雜,便可能難以分清兩個「被聯繫項」的界限,影響理解。對於這種情況,不同語言採取不同的策略以解決問題。某些語言會在兩個「被聯繫項」之間加入停頓(書面上以逗號表示),以補償「聯繫項」不居中而產生的問題,請比較以下兩句:
I will not forgive you if you do not say sorry.(ii)
If you do not say sorry, I will not forgive you.(iii)
在以上兩句中,連詞"if"是「聯繫項」,兩個分句則是「被聯繫項」。在(ii)中,「聯繫項」居於兩個「被聯繫項」的中間,符合「聯繫項居中原則」,請注意在這句中,兩個分句之間沒有停頓。在(iii)中,「聯繫項」不在兩個「被聯繫項」的中間,違反「聯繫項居中原則」,為了劃清兩個分句的界線,兩個分句之間須加入一個停頓。

某些語言為了彌補「聯繫項」不居中產生的問題,會在兩個「被聯繫項」之間加插一個「第二聯繫項」,這樣「聯繫項」與「第二聯繫項」便形成一個不連續的「框式結構」。劉丹青(2003a)研究了「框式結構」這個課題,指出漢語存在很多「框式結構」,其中一個重要次類是「框式介詞」,請看以下例子:
在沙發上睡著(iv)
傳統漢語語法只把上例中的「在」分析為介詞,但在上例中,「在」(即「聯繫項」)不在動詞「睡著」和名詞「沙發」(即「被聯繫項」)中間,但上例的兩個「被聯繫項」之間還有一個「上」字,這個「上」字便起著「第二聯繫項」的作用。傳統漢語語法把「上」這類詞劃為「方位詞」,作為名詞的次類,劉丹青(2003a)則認為應把「上」這類詞看成「後置介詞」,與「在」等「前置介詞」並列為兩大類介詞,而且「前置介詞」還經常可與「後置介詞」組成「框式結構」,稱為「框式介詞」,在上句中,「在...上」就是「框式介詞」。

上述「聯繫項」所包括的語類都是人類語言中常見的語類,這些語類除了用來連接和區隔「被聯繫項」外,還有自身的意義;但某些語言還有一些只有連接和區隔作用、意義極度虛無的詞項,這些詞項稱為「連結項」。根據den Dikken and Singhapreecha (2004),漢語的「的」、法語的"de"、泰語的"thîi"都是「連結項」,這幾個詞的共同點是,它們都沒有實在意義,都可以用來把名詞與其修飾語連接起來。事實上,「的」以及經常與「的」相提並論的「地」和「得」在傳統漢語語法中稱為「結構助詞」,即用來標示語法結構但意義極度虛無的詞,其中「的」用來連接名詞與定語,「地」用來連接動詞與前置狀語,「得」則用來連接動詞與後置狀語或次級謂語(請參閱「得字句、到字句」)。以下提供奧羅莫語「連結項」的例子(引自Rijkhoff (2004):
gogaa
k'urt'ummii
guddiyoo
aa
(v)
Lnk
(大魚的皮)
Ani
intala
kalee
d'uf-te-eti
him-e.
(vi)
1.Sg.Agt
女孩
昨天
來-3.Fem.Sg.Past.Sbdn-Lnk
告知-1.Sg.Past
(我已通知昨天來的女孩。)
以上兩例顯示奧羅莫語的「連結項」在某些方面與漢語的「的」很相似:(v)中的"aa"除了充當「連結項」外,還表示領屬關係,而漢語的「的」正可表示領屬關係,例如「我的書」;(vi)中的"eti"除了充當「連結項」外,還起著標示關係分句"kale d'ufte"(昨天來)界限的作用,而漢語的「的」也正可用來標示關係分句的界限,例如在「昨天來的女孩」中,「的」字正位於關係分句「昨天來」與中心語名詞「女孩」之間。
句子修飾語(sentence modifier)、句外修飾語(extra-sentential modifier) 28 「句子修飾語」和「句外修飾語」都是以整個句子作為修飾對象的「修飾語」,前者是句子的一部分,充當句法成分(即「狀語」);後者則獨立於句子,屬於「篇章」層面。「句子修飾語」和「句外修飾語」都可以由不同的語類充當,但由於兩者處於不同的層面,充當這兩種「修飾語」的語類也有所不同。「句子修飾語」包括全部「寬指向從屬狀語」、某些「附加狀語」和「連接狀語」。「句外修飾語」則包括全部「分離狀語」和某些「連接狀語」。不過,「句子修飾語」和「句外修飾語」在形態上幾乎沒有分別,兩者有很多交叉重疊之處,所以傳統語法並不區分這兩種「修飾語」,都稱為「句子狀語」。

在語義上,「句子/句外修飾語」統攝全句,其作用與某些「帶分句謂語」(clause-taking predicate,即以分句作為主體、施事或受事的謂語)很相似。因此某些「句子/句外修飾語」可以變換成「帶分句謂語」。舉例說,Quirk et al (1985)便指出「句子/句外修飾語」 "evidently" 與「帶分句謂語」"be evident"存在以下變換關係:
Evidently, he doesn't object.(i)
It is evident (that) he doesn't object.(ii)
有趣的是,某些語言的「句子/句外修飾語」常與標示下層分句的「標句詞」連用,請看以下波蘭語(Polish,波蘭的官方語言)例句(引自Ramat and Ricca (1998)):
Naturaln-ie,
ze
Jan
juz
wyszedł.
(iii)
自然-Adv
Comp
 
已經
離開.Past.Masc.3.Sg
(自然地,Jan已經離開了。)
在上句中,「句子/句外修飾語」"naturalnie"(自然地)與「標句詞」"ze"連用,上述波蘭語例句顯示「句子/句外修飾語」與「帶分句謂語」的密切關係,有關這方面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28章。
並列(coordination)、主從複合(subordination)、主次複合(cosubordination) 32 「並列」、「主從複合」和「主次複合」是構造「複雜詞組」(complex phrase)或「複句」(complex sentence或multiple sentence)的三種方法,三者的區別在於「複雜詞組」或「複句」的各個組成部分之間的依附/包孕關係。「並列複雜詞組」或「並列複句」的各個組成部分(即「並列項」)之間相對平等,沒有依附關係,也互不包孕。

「主從複雜詞組」或「主從複句」由一個「核心項」詞組或分句(稱為「主句」main clause)和至少一個「從屬項」詞組或分句(稱為「從句」dependent clause)組成,其中「從屬項」在語義上依附於「核心項」,即「從屬項」不能離開「核心項」而單獨存在(但反之不必然);而且「從屬項」在語法上被「包孕」(亦譯作「內嵌」embedded)於「核心項」,即可被看成「核心項」的某個句法成分。因應「從屬項」所充當的句法成分,可以把「從屬項」詞組或分句分為「論元詞組」、「修飾語詞組」「論元分句」、「謂語分句」「關係分句」「狀語分句」等類別,其中「論元分句」和「謂語分句」可合稱「包孕分句」(embedded clause)(廣義地說,「包孕」是指把一個句法成分作為另一個句法成分的組成部分。不過,本書第29章和本網頁討論的「包孕分句」僅指作為另一個分句的論元或謂語的分句),「關係分句」和「狀語分句」則可合稱「修飾語分句」(modifier clause)。

「主次複合」則是新近出現的概念,其特徵介乎「並列」與「主從複合」之間。一方面,「主次複雜詞組」或「主次複句」的各個組成部分之間互無包孕關係;另一方面,「主次複雜詞組」或「主次複句」的某些組成部分在某些語義層面依附於某個組成部分。根據Whaley (1997)和Velupillai (2012),「分句鏈接」是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主次複句」。有些學者(例如Whaley (1997)和Velupillai (2012))把「連動結構」視為「主次複合」結構,因此「連動結構」可以看成一種「主次複雜動詞詞組」(本書稱為「雙重謂語」double predicate句式)。「主次複合」作為介乎「並列」與「主從複合」之間的概念,可以用來概括某些在傳統英語語法下不屬「並列」和「主從複合」結構的語法結構,包括包含「表語」「次級謂語」的結構(「角色指稱語法」也把某些包含「表語」或「次級謂語」的結構分析為「主次複合」結構);與上述英語結構有對應關係的漢語(以及粵語)結構包括包含傳統所稱「動補結構」的句子、「得字句」、「到字句」「連動結構」等。包含「動補結構」的句子、「得字句」和「到字句」可被看成包含「狀語詞組」、「狀語分句」、「主次複雜動詞詞組」的結構或「主次複句」。此外,人類語言中還有「主次複雜名詞詞組」,請參閱有關條目。
並列複雜詞組(coordinated complex phrase)、並列複句(coordinated complex sentence) 32 「並列複雜詞組」和「並列複句」是用「並列連詞」把詞、詞組、分句或句子連接起來而形成的複雜詞組和複句。首先討論「並列名詞詞組」。在形式上,「並列名詞詞組」可按詞組中各個「並列項」是使用「前置連詞」、「後置連詞」還是不用或省略連詞而分為多種格式。以下借用Haspelmath (2007)的表示法,把「前置連詞」和「後置連詞」與「並列項」的相對位置分別記作"co-A"和"A-co",其中"co"代表「連詞」,A則代表「並列項」;如有多個「並列項」,則用不同大寫字母表示。舉例說,英語的「二項並列名詞詞組」便採用"A co-B"的格式,如下例所示(以下把連詞與其所在「並列項」置於"[ ]"內):
John [and Mary](i)
根據Haspelmath (2007),「二項並列名詞詞組」的大多數可能格式在人類語言中都存在(除了"co-A B"這個格式外),以下是拉丁語"co-A B-co"形式的例子(引自Haspelmath (2007)):
[et
singulis]
[universis-que]
(ii)
個人.Pl.Dat
全體.Pl.Dat-和
(既為個人也為全體)
一種語言的「二項並列名詞詞組」格式往往可以推廣至「多項並列名詞詞組」,但在這種情況下,連詞常可省略,而不同語言省略或不省略連詞的方式各有不同。舉例說,英語的「多項並列名詞詞組」是除了最後一個「並列項」的連詞外,其他連詞都省略掉,如下例所示:
John, Bill, Peter [or Mary](iii)
有些語言則剛剛相反,即除了最前一個「並列項」的連詞外,其他連詞都省略掉,如以下古典藏語例子所示(引自Haspelmath (2007)):
[sa-daŋ]
tšhu
me
rluŋ
(iv)
地-和
(地水火風)
當然還有一些語言可以把所有連詞全部省略(例如漢語,例見(iv)的漢譯「地水火風」),也有一些語言完全不容許省略連詞。

接著討論「並列動詞詞組」和「並列複句」。在大多數語言中,「並列動詞詞組」和「並列複句」使用相同的連詞,而且這個連詞也可用來構成「並列名詞詞組」,例如英語的"and"、"or"、"but"都可以這樣用。但也有很多語言採用不同的連詞來構成「並列名詞詞組」和「並列動詞詞組/複句」,請看以下達格本語(Dagbani,加納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子(引自Haspelmath (2013)):
doo
ŋɔ
[mini
m
ba]
(v)
男人
Dem.Prox
1.Sg.Poss
爸爸
(這個男人和我的爸爸)
O
biɛ
[ka
kɔɣisi].
(vi)
3.Masc.Sg
(他的身體又差又瘦。)
以上例子顯示達格本語分別用"mini"和"ka"來構成「並列名詞詞組」和「並列動詞詞組/複句」。此外,還有一些語言使用三個不同的連詞來構成上述三種並列結構,請看以下索馬里語(Somali,索馬里的官方語言之一)的例子(引自Haspelmath (2013)):
rooti
[iyo
khudrat]
(vii)
麵包
水果
(麵包和水果)
Wuu
kunay
[oo
cabbay].
(viii)
Foc.3.Masc.Sg
(他吃東西和喝水。)
Macallin-ku
wuxuu
joogaa
dugsi-ga,
[carruur-ta-na
waxay
ku
cayaarayaan
dibed-da].
(ix)
教師-Art
Foc.3.Masc.Sg
Cop
學校-Art
孩子-Art-和
Foc.3.Pl
外面-Art
 
(那名教師留在學校,而孩子們則在外面玩。)
上述例子顯示,索馬里語分別用"iyo"、"oo"和"na"來構成「並列名詞詞組」、「並列動詞詞組」和「並列複句」,請注意"na"是「黏著語素連詞」。

在語義方面,「並列連詞」最常表達三種意思:「合取」(conjunction,即漢語「和」的意思)、「析取」(disjunction,即漢語「或」的意思)和「轉折」(adversative,即漢語「但」的意思)(請注意上述的 "conjunction" 和 "disjunction" 本是邏輯學的術語,跟語法學中的同名術語是不同概念)。除此以外,各種語言還有一些獨特的「並列連詞」,例如英語便有一個地位介乎「並列連詞」與「從屬連詞」之間、可用來表示原因的連詞"for"。
論元詞組(argument phrase)、修飾語詞組(modifier phrase) 「論元詞組」和「修飾語詞組」是指以詞組形式出現的論元和修飾語。廣義地說,任何單詞都可看成詞組,但本條目僅考慮由超過一個詞構成的「論元詞組」和「修飾語詞組」。在人類語言中,動詞和介詞一般都帶有論元,但部分形容詞和抽象名詞也能帶論元,以下提供一些英語例子(引自Quirk et al (1985)):
He was very worried about her reaction.(i)
the protection of Rio from attack(ii)
請注意在較傳統的觀點下,(i)中的"about her reaction"可被分析為形容詞"worried"的修飾語,而(ii)中的 "of Rio" 和 "from attack" 也可被分析為抽象名詞"protection"的修飾語。

在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修飾語詞組」是修飾名詞和動詞的詞組,但形容詞、介詞詞組、狀語分句等也可帶有「修飾語詞組」,如下例所示:
The coffee is far too hot.(iii)
The polar axis is pointed quite precisely toward the North Celestial Pole.(iv)
Some children like sweets not just because they taste good, but also because sweets make them feel good.(v)
在(iii)中,副詞詞組"far too"是形容詞"hot"的修飾語。在(iv)中,副詞詞組"quite precisely"是介詞詞組"toward the North Celestial Pole"的修飾語。在(v)中,副詞詞組"not just"是狀語分句"because they taste good"的修飾語。請注意在該句中,雖然"not just"與"but also"組成「關聯詞語」,但"not just"不是連詞,而是副詞詞組。
論元分句(argument clause)、謂語分句(predicate clause) 29 「論元分句」(當代很多學者亦稱「補足語分句」complement clause)和「謂語分句」是指以分句形式出現的論元和謂語。世界上大多數語言都有「論元分句」,儘管未必齊備上述各種分句類型(例如有些語言沒有「限定分句」和「非限定分句」之分,有些語言只有「名詞化分句」等)。很多語言都會使用一些特殊的詞項(傳統語法把這些詞項視作一種「連詞」,當代語法學則稱為「標句詞」)標示「論元分句」,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I believe that he is innocent.(i)
在上句中,"that he is innocent"就是作為"believe"受事的分句,其中"that"用以標示這是一個「限定分句」。

東亞很多語言還有「謂語分句」,這在世界語言中是較少見的。請看以下韓語例句(引自徐傑(2001)):
Ray-ka
ttal-i
meri-ka
ppalkahta.
(ii)
雷易-Nom
女兒-Nom
頭髮-Nom
(雷易女兒頭髮紅。)
上面這句顯示多層「謂語分句」,該句包含三層主體和謂語,第一層主體是「雷易」,謂語是「女兒頭髮紅」;第二層主體是「女兒」,謂語是「頭髮紅」;第三層主體是「頭髮」,謂語是「紅」,其中第一、二層謂語本身是分句。

論元與非論元的界限有時頗難劃分,請比較以下兩句:
I believe that he is innocent.(iii)
I believe him to be innocent.(iv)
在(iii)中,"that he is innocent"毫無疑問是作為"believe"受事的「限定分句」;在(iv)中,"him to be innocent"雖然與(iii)中的"that he is innocent"意思大致相同,但根據當代某些學者(例如Quirk et al (1985))提出的某些鑑別標準,"him to be innocent"卻不是作為"believe"受事的「非限定分句」。此一例子顯示,由於「非限定動詞結構」不像「限定分句」那樣有明顯的分句特徵(即包含主語 + 限定動詞),所以較難確定論元與非論元的分界。對於缺少形態特徵的語言(例如漢語來說),情況就更是如此,請比較以下兩句:
我們希望他出席會議。(v)
我們請他出席會議。(vi)
以上兩句的結構很相似,語法學家主要是依靠動詞語義和某些語法測試確定(v)中的「他出席會議」是作為「動作承受者」的分句(傳統漢語語法稱為「主謂短語」),而(vi)中的「他出席會議」卻不是分句。以上例子顯示,對不同語言要使用不同方法來區分論元與非論元。有關「論元分句」和「謂語分句」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29章。
標句詞(complementizer) 「標句詞」是指用來引導「論元分句」而沒有其他句法作用的詞項,例如英語用來引導陳述「論元分句」的"that"和用來引導疑問「論元分句」的"if"和"whether"。英語某些疑問詞(例如"what"、"when"等)雖然也可用來引導疑問「論元分句」,但由於這些疑問詞有其他句法作用,例如在句中充當受事、修飾語等,所以不被劃歸「標句詞」。「標句詞」是當代語法學新創的術語,傳統語法把上述詞項僅看作「連詞」的次類。在當代「生成語法」下,「標句詞」獲得很重要的地位,而且其語法意義變得越來越抽象,很多傳統不被看作「標句詞」的詞項也被歸入「標句詞」,本網頁不採取這種觀點。

如上所述,「標句詞」通常用來引導「論元分句」,但在某些語言中,主句也可包含「標句詞」,這些句子通常表達一些特別意義,某些語言的「標句詞」還會帶上「一致」標記,如以下阿拉伯語例句所示(引自van Gelderen (2013)):
Ɂinna-haa
qaraɁ-at
al-banaat-u
r-risaalat-a.
(i)
Comp-3.Fem.Sg
閱讀-Past.3.Fem.Sg
Art-女孩.Pl-Nom
Art-信-Acc
(那些女孩真的看了那封信。)
上句是主句,但也包含「標句詞」"Ɂinnahaa",而且這個「標句詞」帶有「一致」標記"haa",而全句有一種強調的意味。

此外,在某些語言中,「標句詞」有時也可用於「關係分句」中,例如英語的"that"便可以這樣用,如下句所示:
I know the boy that you met yesterday.(ii)
傳統英語語法把上句中的"that"視為沒有形態變化的「關係詞」,但當代某些語法學家則把這個"that"視為「標句詞」。由於在英語中,"that"與「關係詞」不能同時出現於一個「關係分句」中,難以確定上述兩種說法孰是孰非。但世界上有些語言的「關係分句」可以同時出現「關係詞」和「標句詞」,請看以下巴伐利亞語(Bavarian,德國的一種語言)例句(引自Culicover (2009)):
Die
Lampen
die
wo
i
g'seng
hob
wor
greißlich.
(iii)
DArt
燈.Nom
Rel.Acc
Comp
1.Sg
看見
PossV
Cop
醜陋
(我看見的那盞燈很醜陋。)
在上句中,"die wo i g'seng hob"是「關係分句」,這裡同時出現了「關係詞」"die"和「標句詞」"wo"。巴伐利亞語的例子顯示「標句詞」的確可以出現於「關係分句」中,所以把(ii)中的"that"看成「標句詞」確有其道理。
中心語外置關係分句(externally-headed relative clause) 31 「關係分句」(relative clause)(如無特別註明,本網頁所指的「關係分句」都是指「限制性關係分句」(restrictive relative clause);對於「非限制性關係分句」,請參閱有關條目)是指以分句形式出現的「名詞修飾語」,其特點是在語義上包含一個與「中心語」(即被「關係分句」修飾的那個名詞,傳統語法亦稱「先行語」antecedent)同指的名詞,以下把這個名詞稱為「同指名詞」(co-referring noun)。「中心語外置關係分句」則是「關係分句」的一個較常見的次類,其特點是「中心語」位於「關係分句」之外。本書沒有使用「中心語外置關係分句」這個名稱,但我們熟悉的幾種語言(即英語、粵語等)的「關係分句」都屬於這種「關係分句」。由於「關係分句」在語義上包含一個「同指名詞」,如果這個「同指名詞」與「中心語」具有完全相同的形式,句子便會顯得很冗贅。為避免出現這種情況,世界上各種語言採取不同的策略,大致上有三種策略。

第一種策略是使用特殊的「關係詞」(relative word)或「關係標記」(relative marker)代表「同指名詞」,這些詞項或標記既可以是會隨「中心語」的語法特徵(例如「性」、「數」、「格」等)而變化的詞,而且可以表現為代名詞、限定詞、副詞等,例如英語的 "who" 、 "whose" 、 "when" 等),也可以是沒有形態變化的詞或附著成分。請注意在某些語言中,「關係詞」的位置往往不是「同指名詞」的通常位置,所以這些語言的「關係分句」除了「關係詞」外,還有一個「空位」,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I know the boy whom you met △ yesterday.(i)
在上句中,"whom you met △"是「關係分句」,其「中心語」是"boy",這個「關係分句」是以「關係代名詞」"whom"代表「同指名詞」,但這個"whom"作為「關係分句」中的受事,卻是位於「關係分句」之首,而非位於英語受事的通常位置,即動詞"met"之後,所以在該位置出現了一個「空位」。

第二種策略是使用「複指代用式」作為「同指名詞」。雖然一般認為英語的「關係分句」很少用「複指代用式」,但根據Comrie (1989),其實當「關係分句」的內部結構很複雜時,英語也會使用「複指代用式」,請看以下例句:
This is the road I don't know where it leads.(ii)
在上句中,"I don't know where it leads"是「關係分句」,其「中心語」是"road",這注意這個「關係分句」是以「複指代用式」"it"作為「同指名詞」。如果上句略去了這個"it",便會不通順。

第三種策略則是僅用一個「空位」佔據「同指名詞」的位置。由於「同指名詞」所在的位置在通常情況下應填入一個詞項,把這個位置空置後會令聽話者意識到這不是一種普通句式,配合上文下理便能理解到這是一個「關係分句」。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I know the boy you met △ yesterday.(iii)
在上句中,及物動詞"met"後本應有一個受事,但這裡空置了。這個「空位」讓聽話者意識到這不是一種普通句式,配合上文下理便能理解到這個「空位」是指"boy",而"you met △"則是用來修飾"boy"的「關係分句」。在某些情況下,「關係分句」以「非限定動詞詞組」的形式出現,這些「非限定關係分句」並不顯性地包含「同指名詞」,而是以「非限定動詞」的不同形式表達「同指名詞」的不同語義角色,因此這也是一種「空位」策略。請看以下例句:
I know the boy △ meeting you yesterday.(iv)
I know the boy △ met by you yesterday.(v)
(iv)中的動詞採用「現在分詞」形式,顯示該句的「同指名詞」(即"boy")是動詞"meet"的發出者;(v)中的動詞採用「過去分詞」形式,顯示該句的「同指名詞」是動詞"meet"的承受者。有關上述三種策略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1章。
中心語內嵌關係分句(internally-headed relative clause) 31 「中心語內嵌關係分句」是「關係分句」的一個較少見的次類,其特點是「中心語」位於「關係分句」之內,不出現於「關係分句」之外。本書沒有使用「中心語內嵌關係分句」這個名稱,但書中引用的克丘亞語「關係分句」的例子屬於這種「關係分句」。具有「中心語內嵌關係分句」的語言有時難以斷定「關係分句」中哪一個是「中心語」,或甚至難以辨認出「關係分句」。為避免出現這種情況,不同語言採取不同的策略。有些語言會在「中心語」近旁加上一個特殊的「關係標記」,以識別「關係分句」和「中心語」。請看以下班巴拉語的例句(引自Comrie (1989)):
Tyε
be
n
ye
so
min
ye
dyɔ.
(i)
男人
Pres
1.Sg
Past
房子
Rmkr
看見
建造
(那男人在建造我看見的那幢房子。)
在上句中,"n ye so min ye"是「關係分句」,由於「關係標記」"min"放在名詞"so" (房子)之後,所以上句是以「房子」作為「中心語」。請注意在班巴拉語中,"n ye so ye"可自成一個獨立的句子,意即「我看見那幢房子」,在其內加了「關係標記」"min"後便成為一個「關係分句」。請注意如果我們不把"n ye so min ye"看成「關係分句」,那麼上句表面上的語義便是「那男人在建造我看見那幢房子」,不知所云。

有些語言沒有特殊的「關係標記」,但憑藉依附於分句的「有定標記」(請注意「關係分句」的「中心語」通常是「有定」的),我們可以辨認出「關係分句」。此外,憑藉依附於分句的「格標記」,還可以根據語義判斷出「關係分句」中哪一個是「中心語」。請看以下迭戈諾語(Diegueño,美國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Comrie (1989)):
Tənay
ɂwa
:ɂwu:w=pu=Ly
ɂciyawx.
(ii)
昨天
房子
1.Sg.看見=Def=Loc
1.Sg.Fut.唱歌
(我會在我昨天看見的那幢房子內唱歌。)
在上句中,"tənay ɂwa :ɂwu:w"可自成一個獨立的句子,意即「我昨天看見那幢房子」,在其後加上「有定標記」"pu"後便成為一個「關係分句」。由於這個「關係分句」後有一個「方位格標記」"Ly",表示這個「關係分句」的「中心語」在全句中充當「方位偏旁成分」,所以我們可以斷定「關係分句」的「中心語」必是表示方位的名詞"ɂwa" (房子)。請注意如果不把上句中的"tənay ɂwa :ɂwu:wpuLy "看成「關係分句」,那麼上句表面上的語義便是「我昨天看見那幢房子我會唱歌」,不知所云。

世界上還有一些語言的「中心語內嵌關係分句」沒有任何標記,對於這些語言,我們要根據上文下理判斷其「關係分句」和「中心語」,有時還會產生歧義,有關這方面的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1章。
無中心語關係分句(headless relative clause)、獨立的字結構 「無中心語關係分句」亦稱「自由關係分句」(free relative clause),是指表面上沒有「中心語」名詞的「關係分句」,但這種「關係分句」的「關係詞」可被看成包含著某個泛義「中心語」名詞。舉例說,英語的「無中心語關係分句」大致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有定無中心語關係分句」,所用「關係詞」只有 "what" 、 "where" 、 "when" 等少數幾個。由於這幾個「關係詞」可被看成分別等同於"the thing which"、"the place where"、"the time when",所形成的「關係分句」可被視為隱含著一個有定的泛義「中心語」名詞。第二類是「任指無中心語關係分句」,所用「關係詞」具有「疑問詞+(so)ever」的形式,例如 "who(so)ever" 、 "wherever" 等。由於這些「關係詞」可被看成等同於「any + 泛義名詞 + 普通關係詞」,例如"who(so)ever"等同於"any person who",所形成的「關係分句」可被視為隱含著一個任指「中心語」名詞詞組。

漢語某些「獨立的字結構」相當於「無中心語關係分句」。在傳統漢語語法中,「的」字被稱為「結構助詞」,主要用來連接定語與中心語名詞,是「連結項」的一種。由於定語不僅可以表現為詞或詞組,也可表現為分句(即「關係分句」),所以當「的」字前的成分是分句時,我們可以把「的」字看成「關係標記」。請看以下例句:
我認識你昨天遇見△的男孩。(i)
在上句中,「你昨天遇見△的」就是「關係分句」,其中「的」字用來連結或區隔「關係分句」與其中心語名詞(男孩)。在某些情況下,「的」字後的中心語名詞可以省略掉,形成「獨立的字結構」,這就好比英語用 "where" 代替"the place where",也是省略掉中心語名詞"the place"。不過,漢語的「獨立的字結構」比英語的「無中心語關係分句」應用範圍廣泛得多,這是因為「的」字前不僅可以是分句,也可以是詞或詞組,如下例所示(引自張斌(2010)):
那兩個是新加盟的,高的和矮的都是外籍球員。(ii)(「的」字前是詞或詞組)
這一班學生都是我教過△的。(iii)(「的」字前是分句)
關聯關係分句(correlative clause) 「關聯關係分句」是廣泛見於南亞地區的「關係分句」類型,這種「關係分句」的特點是並不作為主句的一部分,而是與主句並立,因此包含「關聯關係分句」的句式是介乎「並列複句」與「主從複句」的句式。在這種句式中,「關係分句」包含「關係詞 + 中心語」或代表中心語的關係詞,主句則包含「指示詞 + 中心語」或代表中心語的代名詞,以呼應「關係分句」。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Neerru
entap
paiyan
va-nt-aan-oo,
antap
paiyan-ai
naan
inru
paar-tt-een.
(i)
昨天
Rel
男孩
來-Past-3.Masc.Sg.Sub-Sbdn
Dem
男孩-Acc
1.Sg
今天
看見-Past-1.Sg
 
(今天我看見昨天來的那個男孩。)
Je
bajare
gie
chilo,
se
ekhane
ache.
(ii)
Rel.Hum
市場
去.Ptcp
Aux
3.Sg
Dem.Loc
Cop.3.Sg.Sub
(去了市場的那個人(現在)在這裡。)
(i)是泰米爾語的例句,「關係分句」中的"entap paiyan"與主句中的"antap paiyanai"互相呼應,其中 "entap" 、 "antap" 和 "paiyan(ai)" (男孩)分別是關係詞、指示詞和中心語。(ii)是孟加拉語(Bengali,孟加拉的官方語言)的例句,「關係分句」中的"je"與主句中的"se"互相呼應,該句的中心語是泛義名詞「人」,隱含於關係詞"je"和代名詞"se"之中。

漢語其實也有一種類似上述「關聯關係分句」的句式。漢語沒有關係詞,但漢語的疑問詞可以出現在這種句式中,發揮類似關係詞的作用(請注意英語的關係詞與疑問詞同形),例見下句:
誰膽敢違反紀律,我定會懲罰他。(iii)
在上句中,前一分句中的疑問詞「誰」與後一分句中的代名詞「他」互相呼應。
附加關係分句(adjoined relative clause) 「附加關係分句」是廣泛見於澳洲的「關係分句」類型,這種「關係分句」的特點是並不嵌入到主句內部,而是與主句分開;在語義上這種分句在某些情況下可以作「多重分析」,既可解作「關係分句」,又可解作「狀語分句」。請看以下瓦爾皮里語例句(引自Dixon (2010)):
Ŋatjulu-lu=rna
yankiri
pantu-rnu,
kutja=lpa
ŋapa
ŋa-rnu.
(i)
1.Sg-Erg=Aux
鴯鶓
用矛刺-Past
Sbdn=Aux
喝-Past
 
(我用矛刺死那隻正在喝水的鴯鶓。/那隻鴯鶓正在喝水時,我用矛刺死牠。)
在上句中,"kutjalpa ŋapa ŋarnu"(喝水)是從句,既可解作修飾「鴯鶓」的「關係分句」,又可解作修飾主句的「狀語分句」。

有趣的是,「港式中文」也有類似的情況,現代漢語的「關係分句」只可以置於中心語之前,但石定栩等(2014)指出「港式中文」有一種後置「關係分句」,是置於中心語之後,如下句所示:
現時尚未是適當時機就集體談判權立法。(ii)
在上句中,「就集體談判權立法」可被分析成修飾「時機」的「關係分句」,但這個「關係分句」卻是置於中心語「時機」之後,而不是像漢語一般書面語(即石定栩等(2014)所稱的「標準中文」)那樣置於中心語之前,如下句所示:
現時尚未是就集體談判權立法的適當時機。(iii)
其實與(ii)對應的粵語口語(見下句)也是可以說的:
而家仲未係適當時機就集體談判權立法。(iv)
按照傳統語法,上句可以分析為「連動結構」(包含「係」和「立法」這兩個動詞)。由此觀之,(ii)可以作「多重分析」,既可以分析為包含後置「關係分句」的複句,也可以分析為「連動結構」。
關係化(relativization) 「關係化」是指提取句子的某個成分作為「中心語」,並把該句其餘部分變成「關係分句」的操作。以英語句子"I met the boy in the library"為例,如把名詞"boy"關係化,可得名詞詞組"the boy (whom) I met in the library";如把名詞"library"關係化,可得名詞詞組"the library in which I met the boy"。在不同語言中,可被「關係化」的成分可以有很大差異。在英語中,很多成分都可被「關係化」;但在馬爾加什語中,只有句中的「主語」才能被「關係化」,如要把某個「非主語」成分「關係化」,必須使用某些「被動」操作把這些「非主語」成分變換成「主語」,然後才能進行「關係化」操作。

當代語言類型學把「語法角色層級」應用於「關係化」的研究,發現一個重要現象:「語法角色層級」反映「關係化」的難易程度,即對任何語言而言,如果在層級中某位置上的語法角色可被「關係化」,則所有在層級中居於該位置左方的語法角色都可被「關係化」。舉例說,就英語而言,由於「修飾語」可被「關係化」,所有在層級中居於「修飾語」左方的語法角色(包括「主語」、「賓語」、「非核心論元」)都可被「關係化」,而這一點是正確的。就馬爾加什語而言,在層級中最低且可被「關係化」的語法角色是「主語」,由於在層級中沒有其他語法角色居於「主語」的左方,所以在馬爾加什語中,只有「主語」才可被「關係化」。
狀語分句(adverbial clause) 31, 32 「狀語分句」是指以分句形式出現的「動詞/形容詞/副詞/句子/句外修飾語」。因應修飾對象的不同性質,「狀語分句」有不同的特點。作為「動詞/形容詞/副詞修飾語」的「狀語分句」在形式上一般緊貼被修飾的詞項,較少以停頓(書面上表現為標點符號)或連詞與分句以外的部分隔開。請看以下例句:
She is too young to understand the question.(i)
在(i)中,"to understand the question"是修飾形容詞"young"的「狀語分句」。上例中的「狀語分句」緊貼被修飾的詞項。有關作「動詞/形容詞/副詞修飾語」的「狀語分句」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1章。

作為「句子/句外修飾語」的「狀語分句」在形式上則與主句較不緊密,通常以停頓與主句隔開(除非是「緊縮句」)。人類語言大致有三種方法構成這類「狀語分句」,第一種也是最常見的方法是使用從屬連詞引導「狀語分句」,例見下句:
When I got down from the bus, my ankle was sprained.(ii)
有關從屬連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連詞」

第二種方法是使用降秩動詞形式,例見下句:
Getting down from the bus, my ankle was sprained.(iii)
在上句中,"getting down from the bus"是「狀語分句」,表示主句事件發生的時間,該分句使用現在分詞形式,是英語的一種降秩動詞形式。有關降秩動詞的其他例子,請參閱「平衡性」

第三種方法是使用特殊的詞序。舉例說,英語表示條件的「狀語分句」除了使用連詞"if"引導外,也可使用「主語-助動詞倒裝」形式,例見下句:
Had he eaten it, he would be sick.(iv)
在上句中,"had he eaten it"是表示非真實條件的「狀語分句」,該分句使用了「主語-助動詞倒裝」形式。如不用倒裝形式,便要加連詞"if",寫成"if he had eaten it"。

上述例子中的「狀語分句」都是「句子修飾語」,但「狀語分句」也可以充當「句外修飾語」,例句如下(引自Potts (2005)):
In case you're interested, Ed fled.(v)
上句中的"in case you're interested"看似普通的「條件分句」,但其實不然,因為"Ed"是否逃跑並不依存於聽話者是否對此事感興趣。實際上,上述分句是表達一種「言語行為」,用來預告聽話者或許會對說話者將要說出的話感興趣,而表達「言語行為」正是「句外修飾語」的常見功能之一。除了上述這種由連詞引導的「句外修飾語」外,人類語言中也有使用降秩動詞形式的「句外修飾語」,例如英語的"to be frank"便跟常用作「分離狀語」的"frankly"有相同的意思和功能。有關作「句子/句外修飾語」的「狀語分句」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2章。
目的分句(purpose clause) 「目的分句」一般被視為「狀語分句」的一種,但近年有學者認為「目的分句」與其他「狀語分句」有較大差異。Croft (2001)便認為「目的分句」具有介乎「狀語分句」與「論元分句」之間的特點,這是因為在某些語言中,「目的分句」和「論元分句」可以使用相同的語法形式,例如英語便可以使用「to-不定式」表示「目的分句」和某些動詞(如"want"、"hope"等)的「受事分句」。

在語法上,「目的分句」也有一些與其他「狀語分句」相同和相異之處。跟其他「狀語分句」一樣,很多語言都有表示「目的」的連詞(包括表示肯定目的的連詞,例如漢語的「好使」和表示否定目的的連詞,例如漢語的「以免」)。但有些語言使用特殊的方法表達目的,一種方法是在「目的分句」中使用名詞化動詞,並在該動詞上加上與格、受益格或向格標記,請看以下卡努里語(Kanuri,尼日爾的官方語言之一)的例句(引自Thompson et al (2007)):
Biska
Monguno-ro
lete-ro
tawange
ciwoko.
(i)
昨天
Monguno-All
去.Nmlz-All
早.1.Sg
起床.1.Sg.Past
(昨天我早起床是為了去Monguno。)
上句具備「從屬項標記」的特點,因為該句的「從屬項」,即「目的分句」的動詞"letero"(去),帶有表示目的的向格標記"ro"。另一種方法是在動詞上加上表示接收者、受益者或目標的標記,請看以下盧旺達語例句(引自Thompson et al (2007)):
Abaantu
bi-iig-ir-a
ku-menya
ubwéenge.
(ii)
人們
Pron.Sub-學習-Ben-Asp
Inf-認識
知識
(人們學習是為了獲得知識。)
上句具備「核心項標記」的特點,因為該句的「核心項」,即「主句」的動詞"biiigira"(學習),帶有表示目的的受益者標記"ir"。此外,還有一些語言不用任何目的標記,僅在「目的分句」中使用特殊的降秩動詞形式。英語的「to-不定式」和拉丁語的「目的式」便有這種作用,例句如下:
I come to listen to the truth.(iii)
Veritátem
audítum
vénio.
(iv)
真理
聽-spn
來.1.Sg
(我來是為傾聽真理。)
在以上兩句中,「目的分句」中的動詞"to listen"和"audítum"(聽)分別採取「to-不定式」和「目的式」形式,以表示目的。
直接引語(direct speech)、間接引語(indirect speech) 在傳統語法中,「直接引語」和「間接引語」(亦稱「轉述引語」reported speech)是引述別人說話的兩種方式。典型的「直接引語」和「間接引語」的共同結構可以概括為「說話者 + 轉述信號(reporting signal,如動詞"say") + 信息(message)」;兩者的分別在於,「直接引語」中的「信息」等於「別人的原話」,而「間接引語」中的「信息」則與「別人的原話」常常互有出入,尤其是在有直指性質的代名詞、時間空間等詞語方面,請看以下例句:
John said to me, "I will visit you tomorrow."(i)
John told me that he would visit me the following day.(ii)
(i)是「直接引語」的例子,有關「信息」被置於引號內;(ii)是「間接引語」的例子,其中John原話中的代名詞"I"和"you"、時間詞語"tomorrow"以及時態都作了相應改變。

在句法結構上,「間接引語」中的「信息」通常表現為「受事從句」,例如(ii)中的「that分句」;傳統語法一般把「直接引語」中的「信息」也視為「受事從句」。但近年來有學者發現,在很多語言中,「直接引語」中的「信息」與一般的「受事從句」有不同的語法表現。舉例說,Croft (2001)便指出,英語「直接引語」中的「信息」不能像一般「受事從句」那樣由標句詞(例如"that")引導(例見上面的(i));奇克索語「直接引語」中的「信息」也不能像一般「受事從句」那樣帶有受事標記,如下句所示(引自Croft (2001)):
"Hilha"(*-a)
aachi.
(iii)
跳舞.3.Fem.Sg(*-Pat)
說.3.Masc.Sg
(他說:「她在跳舞。」)
上例中「信息」"hilha"(她跳舞)後的"a"是受事標記,上例顯示如果在「信息」後加上這個受事標記,上句不合語法。因此之故,Croft (2001)認為「直接引語」中的「信息」對句中其餘部分的關係不像從屬關係,而是更像並列或意合關係。

以上介紹的都是典型的「直接引語」和「間接引語」例子,Thompson (1994)深入研究了這個課題,提出了英語中很多非典型「直接引語」和「間接引語」的例子。在「直接引語」方面,「信息」不一定要是完整而確切的原句,也可以是原句的一部分或經修改的原句(但須註明),如下句所示(引自Thompson (1994)):
Mr Nott said sovereignty could "never" be given up. That would be "absurd".(iv)
上述非典型「直接引語」使某些本來不可作為句子一部分的詞語(例如各種插入語)或不合常規(例如拼錯、不合語法)的詞語也可出現於句子中,如下句所示(引自張斌(2010)):
翠蘭嫂也笑得「哎喲」「哎喲」起來了。(v)
說上三句「哈哈」、兩句笑話,他便必定得到安慰和鎮定。(vi)
「哎喲」和「哈哈」都是感歎詞,本來不可充當句子成分,但這兩個感歎詞被置於引號內後卻可以分別作為(v)中「得」字後次級謂語的中心(其後還帶有表示開始的趨向動詞「起來」)和(vi)中「說上」的動作承受者(與名詞「笑話」有相同的語法作用)。上述例子顯示,非典型「直接引語」可以令某些詞語改變語法特性。

「間接引語」方面有更多非典型情況。首先,「轉述信號」不一定表現為動詞,也可以是其他詞類,或甚至零形式,如下句所示(引自Thompson (1994)):
At least seventy-two people have been killed in a fire off the southern coast of Norway, according to the Swedish rescue service.(vii)
在上句中,「轉述信號」是介詞"according to"。其次,「信息」不一定表現為限定分句形式,也可以是非限定分句或更簡略的形式,或甚至零形式,如下句所示(引自Thompson (1994)):
Finally he thanked her for the tea.(viii)
上句的「信息」表現為"her for the tea",請注意"her"在上句中既是聽話者,也是「信息」的一部分。再其次,「信息」的內容除了說話外,也可以是思想、感覺、知識、事實等等,如下句所示(引自Thompson (1994)):
It is strange that it hasn't been noticed before.(ix)
上句的「信息」"it hasn't been noticed before"是一個事實。

最後,「直接引語」與「間接引語」並非絕然對立,也可以相互融合,因而學界有「自由直接引語」(free direct speech)和「自由間接引語」(free indirect speech)這兩個概念,前者與「直接引語」很相似,但其「信息」不加引號;後者與「間接引語」很相似,但不使用「轉述信號」。但其實「直接引語」與「間接引語」之間可以有多種(而非只兩種)過渡形式,因此筆者主張採用「自由引語」 (free speech)一名以概括這多種形式,以下是一個例句(引自Thompson (1994)):
How long, Kershaw asked himself, was he going to lie here, knowing that he would have to get up and be sick sooner or later?(x)
請注意上句的「信息」是一個疑問句,而上句確也保留了疑問句的倒裝形式,這是「直接引語」的特徵。另一方面,上句有使用「轉述信號」"asked",但「信息」沒有被置於引號內,而且「信息」內的代名詞也是"he"而非"I",這是「間接引語」的特徵。
表語(predicative)、非動詞謂語(non-verbal predicate)、繫詞(copula) 30 「表語」(亦稱「補語」complement)是傳統語法中的概念,是句中的必要成分,但不屬「論元」;從「語義指向」的角度看,「表語」是用來述謂句中的「論元」,因此其功能與「謂語」較相似(請注意「表語」的英語名稱"predicative"與「謂語」的英語名稱"predicate"非常相近)。傳統語法按照「表語」所述謂的對象,把「表語」分為「主語表語」和「賓語表語」兩種。請看以下例句:
He is old.(i)
I consider him old.(ii)
在以上兩句中,"old"分別述謂主體"he"和受事"him",按照傳統語法分別是「主語表語」和「賓語表語」。其實,從語義和功能上看,「表語」發揮著「謂語」的作用。例如在(i)中,真正述謂"he"的是"old",繫詞"is"一般被認為沒有實質語義,其作用只是為該句提供一個能體現「時態」的動詞;在(ii)中,"old"就更是直接述謂 "him",中間沒有任何繫詞。事實上,「生成語法」把(ii)中的"him old"分析成「小分句」(small clause) (因 "him" 與 "old" 的關係就像普通分句中主語與謂語的關係一樣,但請注意這兩個詞在該句中似乎並無「成分關係」)。基於上述討論,我們可以把(i)和(ii)中的動詞詞組看成「主次複雜動詞詞組」,因為這個詞組中的「謂語」和「表語」互無包孕關係,而「表語」的主體/施事依賴於「謂語」的施事或受事。

鑑於在英語的「繫詞 + 表語」結構中,「表語」承載主要的語義信息,其語義作用比形式上作為「謂語」的「繫詞」更重要,當代某些學者(例如Hengeveld (1992b))索性把「表語」稱為「非動詞謂語」,以區別於常規的「動詞謂語」(verbal predicate)。以上所說是英語的情況,其中「繫詞」是動詞(故又稱「連繫動詞」),而且不可省略,但人類語言尚有其他情況。有些語言的「繫詞」不是動詞,而是其他詞類,請看以下希伯來語例句(引自Hengeveld (1992b):
David
hu
ha-ganav.
(iii)
 
3.Masc.Sg
Def-小偷
(David就是那個小偷。)
在上句中,人稱代名詞"hu"(他)擔當「繫詞」的功能。有些語言的「繫詞」是以動詞詞綴的形式依附於「非動詞謂語」之上,但沒有使該「非動詞謂語」變成動詞,請看以下土耳其語例句(引自Hengeveld (1992b):
Işsiz-di-m.
(iv)
失業-Past-1.Sg
(我失業了。)
在上句中,形容詞"işsiz"(失業)後附有表示時態和依附代名詞的動詞後綴"dim",惟請注意這個詞沒有變成動詞,因此只能把"dim"理解為以黏著語素形式出現的「繫詞」。有些語言的「繫詞」在某些情況下可以省略,例如漢語的繫詞「是」便經常可以省略。有些語言則連「繫詞」也沒有,以「非動詞謂語」單獨作「謂語」,請看以下伊迪尼語例句(引自Dixon (2010)):
Mayi
mamba.
(v)
水果
(那水果是酸的。)
在上述各種情況下,有關句子都沒有動詞,這構成人類語言中「無動詞分句」的重要類別。有些語言沒有「繫詞」,但會把作「謂語」的非動詞變成動詞謂語,請看以下貝拉.庫拉語(Bella Coola,加拿大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Payne (1997)):
Staltmx-aw
wa-ɂimlk.
(vi)
酋長-ITrans
Prox-男人
(那男人是酋長。)
在上句中,"staltmx"(酋長)本是名詞,但由於這個詞作「謂語」,所以帶有表示「不及物」的後綴"aw",從而變成動詞。上句是「動詞謂語句」,請比較上句與(iv)的差異。

在人類語言中,「繫詞」構成一個封閉類,以下以英語為例作一簡介。英語的「繫詞」大致上可以分為四大類:(1)表示「是」或「變得」意思的動詞,如"be"、"become"、"turn"、"grow"等;(2)表示「保持」意思的動詞,如"remain"、"keep"、"stay"等;(3)表示「似乎」或「顯得」意思的動詞,如 "seem" 、 "appear" 、 "look" 、 "sound" 等;(4)表示「感到」意思的動詞,如"feel"。
次級謂語(secondary predicate) 30 「次級謂語」是較新近出現的語法概念,是指一句中第二個出現的可起述謂功能的成分;但跟傳統語法所稱的「表語」不同,這個述謂成分並非在句中必不可少。因此之故,「次級謂語」容易與「狀語」相混,人們要綜合根據形態和語義指向區分這兩者。這有四種情況:(1)具有「狀語」形態特徵且修飾動詞、形容詞、副詞或整句的成分-歸入「狀語」;(2)沒有「狀語」形態特徵且述謂句中論元的成分-歸入「次級謂語」;(3)沒有「狀語」形態特徵且修飾動詞、形容詞、副詞或整句的成分-歸入「狀語」,上述三種情況都沒有很大爭議;(4)具有「狀語」形態特徵且述謂句中論元的成分-這種情況最具爭議性,請看以下例句:
廚師脆脆地炸了一盤花生米。(i)
在上句中,「脆脆地」帶有「狀語」的典型形態標記「地」,明顯應歸入「狀語」;但在語義上「脆脆」又指向名詞「花生米」而非動詞「炸」。因此這是一種「形義錯配」現象,或可用「轉喻」來解釋,即把「脆脆地」從修飾動詞「炸」轉為修飾名詞「花生米」。

按照所表達的意義,可以把「次級謂語」分為「描寫次級謂語」(depictive)和「結果次級謂語」(resultative)這兩類,前者描述某個論元在某個行為下的性質或狀態,後者描述某個論元因某個行為而產生的結果。請看以下例句:
John ate the fish raw.(ii)
I shot him dead.(iii)
在(ii)中,"raw"描述"John"吃魚時魚的狀態(即沒煮的),所以是「描寫次級謂語」;在(iii)中,"dead"描述"him"因我射擊而產生的結果(即死掉),所以是「結果次級謂語」。我們可以把(ii)和(iii)中的動詞詞組看成「主次複雜動詞詞組」,因為這個詞組中的「謂語」和「次級謂語」互無包孕關係,而「次級謂語」的主體/施事依賴於「謂語」的施事或受事。請注意包含「次級謂語」的句式與包含「表語」的句式在結構上有點相似,但由於「次級謂語」並非在句中必不可少,所以「次級謂語」不等於「表語」,而是屬於「修飾語」以外的一種「偏旁成分」。

某些形態豐富的語言可以根據形態標記確定「次級謂語」,請看以下瓦爾皮里語例句(引自Himmelmann and Schultze-Berndt (2005)):
Ngarrka-ngku
ka
jarnti-rni
karli
ngurra-ngka-rlu.
(iv)
男人-Erg
Pres
修整-NPast
回力鏢
營帳-Loc-Erg
(那個男人修整回力鏢時是在營帳中。)
在上句中,"ngurrangkarlu"(在營帳中)表達事件發生的地點,本應分析為地點狀語,但這個詞卻與全句施事 "ngarrkangku" (男人)一樣包含作格標記(請注意這兩個詞的作格標記不同形,這是同一個語素的兩種變體),因此應把「在營帳中」分析為述謂「男人」的「次級謂語」。
補語(complement) 30 「補語」是在語法學上頻繁出現的概念,但在不同語言學流派中,「補語」可以指很不同的東西。在傳統語法中,「補語」是「表語」的別稱;在當代語法學中,「補語」(亦譯作「補足語」)相當於「論元」這個概念;在漢語語法學上,「補語」有獨特的所指。根據傳統說法,「補語」是指位於謂語後補充說明謂語的成分,以下專門討論漢語語法學中傳統所稱的「補語」。從形式上看,傳統所稱的「補語」可分為兩種,視乎「補語」前是否有「得」字或「到」字。由於「得字句」和「到字句」的情況較複雜,本網頁另設條目討論,本條目僅討論其前沒有「得」字或「到」字的「補語」。從「語義指向」的角度看,傳統所稱的「補語」有至少兩種不同的「語義指向」,請看以下例句:
她哭了半天。(i)
他吃飽了。(ii)
(i)的「補語」是「半天」,它指向謂語「哭」,描述「哭」持續的時間;(ii)的「補語」則是「飽」,它指向論元「他」,是對「他」的述謂。金立鑫(2011)指出以上兩種「補語」是很不相同的東西,他主張廢除「補語」這個術語,並把傳統所稱的「補語」一分為二:指向謂語的「補語」應重新劃歸「狀語」,指向論元的「補語」則應改稱「次級謂語」。事實上,傳統漢語語法有一種「結果補語」與前述的「結果次級謂語」非常相似,請比較以下兩句:
我射死了一個敵人。(iii)(結果補語)
I shot an enemy dead.(iv)(結果次級謂語)
由此可見,把傳統所稱的部分「補語」分析為「次級謂語」,確有其合理性。

在傳統漢語語法中,「補語」分為若干個類別。某些類別的「補語」與謂語結合得很緊,這些「補語」包括傳統漢語語法所稱的「結果補語」「趨向補語」,分別與動詞形成「動結結構」(例如「吃飽」)和「動趨結構」(例如「跑上來」)。至於傳統所稱的「可能補語」,其實是「動結結構」和「動趨結構」帶上「可能式」標記「得/不」後所得的派生形式,例如「吃得飽」是「吃飽」的派生形式,「跑不上來」是「跑上來」的派生形式等。因此,這類「補語」不宜另立一類,而應被看成「動結結構」和「動趨結構」的一種變式,稱為「可能式」。有關「結果補語」和「趨向補語」的詞類地位,請參閱「動詞前項、動詞後項」條目。其他類別的「補語」則與謂語結合得不那麼緊,這些補語包括傳統所稱的「狀態補語」(即「得字句」或「到字句」中的「補語」,例如「跑得很快」中的「很快」)、「介詞詞組補語」(例如「住在香港」中的「在香港」)和「度量詞補語」(例如「等了三天」中的「三天」)。此外,根據劉丹青(2007),傳統所稱的「程度補語」應分為兩類:不包含「得」字的「程度補語」(例如「好極」中的「極」)應歸入「結果補語」,置於「得」字後的「程度補語」(例如「好得很」中的「很」)則應歸入「狀態補語」。

中國很多學者受傳統漢語語法框架的影響,把中國境內某些語言的某些句法成分也分析成「補語」,而且還與漢語的類似結構相比擬,請看以下哈尼語(Hani)例子(引自戴慶廈、黎意(2006)):
tshi31
so55
(v)
乾淨
(洗乾淨)
tshi31
ɣ33
33
so55
(vi)
Ptcl
非常
乾淨
(洗得很乾淨)
(v)稱為「黏著式」,與傳統所稱的「動結結構」相似;(vi)則稱為「分析式」,其特點是包含一個類似漢語「得」字的小品詞"ɣ33",夾在動詞與其後的成分之間,與「得字句」相似。劉丹青(2008)認為不應把傳統漢語語法的框架套用於其他語言上,事實上,中國境內其他語言往往不如漢語那樣有豐富的「補語」結構,請看以下彝語(Yi,納蘇語Nasu、諾蘇語Nuosu、尼蘇語Nisu和臘羅語Lalo的統稱)的例句(引自戴慶廈、黎意(2006)):
i31kho33bu44
ȵi33
(vii)
門口
(坐在門口)
ȵi31
gu31
31
ndzo44
(viii)
Clf
Exp
(看過兩次)
在以上兩例的漢譯中,「在門口」和「兩次」都出現在動詞後,傳統漢語語法因而把這兩個成分稱為「補語」;但在彝語中,對應的成分卻出現在動詞前,只能分析成「狀語」。以上例子顯示,正如我們可以把漢語的「補語」重新分析為其他成分一樣,我們也可以把中國境內其他語言的「補語」重新分析為「複合詞」、「狀語」或「次級謂語」。
得字句到字句重動句(verb copying construction) 30 「得字句」是指漢語中包含由「得」字所引導「狀態補語」的句式。「狀態補語」是傳統漢語語法的術語,正如筆者在「補語」條目中所指出,應把傳統所稱的「補語」區分為「狀語」和「次級謂語」。此外,「得」字後的成分可以採取詞組或分句形式,這樣便可以區分「得字句」的四種類型,以下各舉一例:
他跑得很快。(i)(「很快」作「狀語詞組」)
他笑得旁人莫名其妙。(ii)(「旁人莫名其妙」作「狀語分句」)
他吃得很飽。(iii)(「很飽」作「次級謂語詞組」)
他長得個子不高。(iv)(「個子不高」作「次級謂語分句」)
我們可以把(iii)和(iv)看成「主次複句」,因為這兩句中的「謂語」和「次級謂語」互無包孕關係,而「次級謂語」的論元依賴於「謂語」的論元。

粵語也有「狀態補語」,但粵語的「狀態補語」分為兩種,分別由不同的「連結項」引導。描述性質或狀態的「狀態補語」由「得」字引導,表示結果或程度的「狀態補語」則由「到」字引導(其實根據朱德熙(1982),漢語的「到」字也可以引導表示高程度的補語,不過其用法不及粵語「到」字那樣廣泛)。跟「得字句」一樣,「到字句」也可以分為四種類型,以下各舉一例:
佢嘈到拆天。(v)(「拆天」作「狀語詞組」)
佢嘈到個個都瞓唔到覺。(vi)(「個個都瞓唔到覺」作「狀語分句」)
佢攰到趴喺度。(vii)(「趴喺度」作「次級謂語詞組」)
佢老到頭髮都白晒。(viii)(「頭髮都白晒」作「次級謂語分句」)
「重動句」(亦稱「動詞複製句」)是傳統歸入「動補結構」的另一種句式,其特點是同一個動詞謂語前後出現兩次,以下分別稱為V1和V2,其中V1後為該動詞的動作承受者,V2後為後置狀語或次級謂語,以下是一些例子:
他喝酒喝醉了。(ix)
他洗澡洗了半小時。(x)
上面兩句的動詞謂語(即「喝」和「洗」)都出現了兩次。(ix)的V1後為動詞「喝」的動作承受者「酒」,V2後為次級謂語「醉」,描述「他」的狀況。(x)的V1後為離合詞「洗澡」的第二個成分「澡」,在語法上起著「洗」的動作承受者的作用,V2後為後置狀語「半小時」,描述動作「洗」所延續的時間。由於漢語和粵語的後置狀語和次級謂語可以由「得」字或「到」字引導,因此「重動句」可以與「得字句」或「到字句」結合而成「重動得字句」「重動到字句」,以下各舉一例:
他寫字寫得很潦草。(xi)
佢地打麻雀打到天光。(xii)
除了上述分析外,「得字句」、「到字句」和「重動句」還可以分析為「多重話題句」,請參閱有關條目。
連動結構(serial verb construction) 30 「連動結構」是一種「主次複雜動詞詞組」,在形式上這種結構的各個組成單位(可獨立使用的動詞詞組)互無包孕關係,也不用連接詞語連接,各個動詞詞組須在韻律上連成一氣,組成一個分句(而非多個分句)。此外,這類結構的某些動詞詞組在表面上欠缺某些論元,而以另一個動詞詞組的論元作為其論元,因此在語義上依附於該動詞詞組。請看以下約魯巴語(尼日利亞的官方語言之一)的例句(引自Payne (1997)):
Mo
īwé
ilé.
(i)
1.Sg
(我把書帶回家。)
上句包含兩個動詞詞組"mū īwé"(帶書)和"wá ilé"(回家),這兩個動詞詞組互無包孕關係,而且在韻律上連成一氣。此外,上句的第二個動詞詞組以第一個動詞詞組的施事"mo"(我)作為其施事,在語義上依附於該詞組。在上句中,兩個動詞詞組共用一個施事。有些「連動結構」不僅共用施事,也共用受事,請看以下蘇里南語(Sranan,蘇里南的一種克里奧爾語言)的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Kofi
teki
a
swarfu
bron.
(ii)
 
DArt
火柴
燃燒
(Kofi取得並燒了那根火柴。)
在上句中,兩個動詞詞組共用一個施事"Kofi"(人名)和受事"a swarfu"(那根火柴)。以上兩個例句的共同點是有一個共用論元充當前後兩個動詞詞組的「句法樞紐」(即施事),故可稱為「相同樞紐連動結構」(same pivot serial verb construction)(本條目所用「連動結構」的類別名稱主要依據Aikhenvald (2006b),並略經修改)。

「連動結構」還可以有其他論元共用模式,而共用論元可以像以上兩個例句那樣在動詞上沒有明確標記,也可以在動詞上表現為依附代名詞。有些「連動結構」的共用論元並不在前後兩個動詞詞組中都充當「句法樞紐」,而是會轉變句法功能,可稱為「轉換功能連動結構」(switch function serial verb construction)。請看以下托克.皮欽語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Ol
i-sutim
pik
i-dai.
(iii)
3.Pl
3-射擊
3-死
(他們射死那 隻豬。)
在上句中,共用論元"pik"(豬)在前後兩個動詞詞組中分別充當受事和主體(即句法樞紐)。

有些「連動結構」的共用論元在前後兩個動詞詞組中或是單獨充當「句法樞紐」,或是充當「句法樞紐」的一部分(即作為並列名詞詞組或眾數代名詞的一個成員),可稱為「累加樞紐連動結構」(cumulative pivot serial verb construction)。請看以下帕馬語例句(引自Aikhenvald (2006b)):
Ma-kuri-ko
lo-va-haa.
(iv)
1.Sg.Imm-取-2.Sg
1.Du.Incl-Imm-走
(我會帶走你,我倆一起走。)
在上句中,共用論元「我」在前一個動詞詞組中單獨充當施事(以依附代名詞"ma"的形式出現),後一個動詞詞組的施事則是「我倆」(以依附代名詞"lo"的形式出現),「我」是這個施事的成員。

有些「連動結構」沒有共用論元,其中一個動詞詞組表達另一個動詞詞組的時空背景或進行方式,帶有一個代表整個「連動結構」的事件論元,故可稱為「事件論元連動結構」(event-argument serial verb construction)。請看以下帕馬語例句(引自Aikhenvald (2006b)):
Kaiko
ko-seluusi
suvali
eehono
kaile.
(v)
2.Sg
2.Sg-Rls.說話
3.Sg.Rls.像
孩子
Pl
(你說話,像孩子。)
在上句中,第二個動詞詞組"suvali eehono kaile"(像孩子)的句法樞紐是一個事件論元,表現為第三人稱單數依附代名詞(作為累加語素"suvali"眾多義項的一部分),用來表達第一個動詞詞組的進行方式。

有些「連動結構」沒有共用論元,其中一個動詞詞組表達另一個動詞詞組的結果,故可稱為「結果連動結構」(resultative serial verb construction)。請看以下莫沃拉普語(Mwotlap,瓦努阿圖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ikhenvald (2006b)):
Nēk
mi-tig
mēlēmlēg
na-lo
den
kemem.
(vi)
2.Sg
Perf-站
變黑
Art-太陽
1.Pl.Exc
(你站(在那裡),太陽在我們面前被遮擋了。)
在上句中,兩個動詞詞組各有互不相干的論元,第二個動詞詞組"mēlēmlēg nalo den kemem"(太陽在我們面前被遮擋了)表達第一個動詞詞組的結果。

人類語言中存在一些「連動結構」,其中某個動詞詞組具有較次要的地位,起著類似修飾語的作用,這樣的動詞詞組可稱為「同動詞」(coverb)。請看以下伊格博語的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Ó
ji-ri
ɔhʊhʊ
ri-e
ihé.
(vii)
3.Masc.Sg
用-Asp
匆忙
吃-Asp
東西
(他以匆忙的方式吃東西。)
在上句中,動詞"jiri"(用)顯然已經虛化,而整個動詞詞組"jiri ɔhʊhʊ"(以匆忙的方式)起著類似修飾另一個動詞詞組的作用,因此可以把這個"jiri"分析成「同動詞」。有關「同動詞」的其他介紹,請參閱「輕動詞、同動詞」條目。

傳統漢語語法中有兩種句式符合上述「連動結構」的定義-「連動句」和「兼語句」(pivotal construction),以下各舉一例:
我坐巴士上學。(viii)
我請他來。(ix)
(viii)是「連動句」的例子,兩個動詞詞組「坐巴士」和「上學」共用一個動作發出者「我」。(ix)是「兼語句」的例子,其中「他」兼為「請」的「動作承受者」和「來」的「動作發出者」,故稱「兼語」(pivot)。請注意從跨語言的角度看,「兼語句」其實也是「連動句」的一種,因為這兩種句式都是共用一個論元,因此本網頁沿襲朱德熙(1982)和曹逢甫(2005)的觀點,把「兼語句」視作「連動句」的一個次類。漢語的「連動句」還可以區分為「平行話題結構」和「套疊話題結構」,請參閱有關條目。

最後必須指出,外國語言中有一些「連動結構」並不對應漢語的「連動結構」,而是對應傳統漢語語法所稱的「動結結構」或「動趨結構」(請參閱「補語」條目),例如上面(i)和(iii)的漢譯便分別是「動趨結構」和「動結結構」。傳統漢語語法並不把「動結結構」和「動趨結構」歸入「連動結構」,當代某些學者(例如劉丹青(2008))則認為應把這兩種結構看成「複合詞」,因此本條目沒有討論這兩種結構。有關「連動結構」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0章。
分句鏈接(clause chaining) 32 「分句鏈接」是一種「主次複句」,其特點是其各個分句之間互無包孕關係(但有時可按語義區分「前景」foreground和「背景」background分句),而且不用連詞連接;但各個分句之間不平等,每個分句各以一個動詞作為中心,其中只有一個動詞(稱為「獨立動詞」independent verb,通常是第一個或最末一個動詞)明確表達有關時間或論元所指(通常是句法樞紐的所指)的信息,其他動詞(稱為「從屬動詞」dependent verb)則只表達相對於「獨立動詞」的時間或論元所指信息。請看以下西羅伊語(Siroi,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例句(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Mbanduwaŋ
ngur-mba
buk-ngina.
(i)
折斷-Dep
拋掉-3.Sg.Past
(他折斷並拋掉了那把弓。)
在上句中,只有最後一個動詞"bukngina"(拋掉)帶有時態和論元所指的信息,是「獨立動詞」,另一個動詞 "ngurmba" (折斷)沒有這些信息,而且帶有從屬標記"mba",因此上句的兩個動作「折斷」和「拋掉」被理解為由同一個施事(他)在過去時間進行。如果兩個動詞各有不同的論元所指或時態,便要使用兩個「獨立動詞」,如下句所示(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Agaŋ
ndende
kusna-niŋ-mba
min-na
le
teg
puro-na.
(ii)
事情
多種
問-3.Pl.Pat-Dep
Cop-3.Sg.Past
Conj
到達-3.Sg.Past
(她問他們很多事情,那隻鳥來到了。)
上句的兩個分句各有不同的句法樞紐(即「她」和「那隻鳥」),所以要用兩個「獨立動詞」,中間用連詞"le"連接。請注意第一個分句的動詞群組由一個帶有從屬標記的實義動詞"kusnaniŋmba"(問)和一個帶有時態和句法樞紐信息的繫詞"minna"組成,其中"minna"是「獨立動詞」;第二個分句的動詞"purona"則帶有時態和句法樞紐的信息,也是「獨立動詞」。另請注意,由於上句包含兩個「獨立動詞」,上句應歸屬「並列複句」的範疇。

有些語言會使用「轉換指稱」標記來明確表達「從屬動詞」相對於「獨立動詞」的論元所指(通常是句法樞紐的所指)的信息,即使用「相同所指」或「相異所指」標記來表明前後兩個分句是否有相同的句法樞紐,請看以下阿龍塔語(Arrernte,澳大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Whaley (1997)):
Artwe
alyelhe-me-le
petye-me.
(iii)
男人.Nom
唱歌-NPast.Prog-SR
來-NPast.Prog
(那個男人唱著歌走過來。)
Artwe
alyelhe-me-rlenge
ayenge
petye-me.
(iv)
男人.Nom
唱歌-NPast.Prog-DR
1.Sg.Nom
來-NPast.Prog
(那個男人唱歌時我正走過來。)
(iii)的第一個動詞"alyelhemele"(唱歌)包含代表「相同所指」的詞綴"le",表示這個動詞與其後的動詞 "petyeme" (來)有相同的句法樞紐,即「唱歌」和「來」是由同一個行為者作出;(iv)的第一個動詞 "alyelhemerlenge" (唱歌)則包含代表「相異所指」的詞綴 "rlenge" ,表示這個動詞與其後的動詞"petyeme"(來)各有不同的句法樞紐,即「唱歌」和「來」各由不同的行為者作出。

世界上大多數「轉換指稱」系統都以「主體-施事」作為句法樞紐,但也有一些例外。巴萊伊語句法樞紐受「名詞層級」影響(請參閱「名詞層級」),處於較高層級的名詞具有句法樞紐地位。對包含「施事性及物動詞」的句子而言(請參閱「分裂及物現象、非固定及物現象」條目),有定、實指名詞處於較高層級,但如果動詞的兩個論元處於同一層級,則以施事作為句法樞紐。請比較以下兩句(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Fu
miane
sak-i-na
barone.
(v)
3.Sg
火棒
打-3.Sg-SR
 
(有一根火棒打他,他死了。)
Miane
ije
fu
sak-i-mo
fu
barone.
(vi)
火棒
Def
3.Sg
打-3.Sg-DR
3.Sg
(那根火棒打他,他死了。)
以上兩句的第一個分句都分別以"miane"(火棒)和"fu"(他)作為施事和受事,第二個分句則以主體「他」作為句法樞紐。在(v)中,由於「火棒」和「他」分別是不定和有定名詞,「他」處於較高層級,具有句法樞紐地位。由於前後兩個分句的句法樞紐是表示同一個體的名詞,所以「施事性及物動詞」"sakina"(打)帶有「相同所指」標記 "na",並且在下一分句中省略了這個名詞。在(vi)中,由於「火棒」和「他」都是有定名詞,「火棒」作為施事,具有句法樞紐地位。由於前後兩個分句的句法樞紐是不同個體,所以動詞"sakimo"(打)帶有「相異所指」標記 "mo",請注意第二個分句不能省略"fu"(他)。以上所述是用於「分句鏈接」中的「轉換指稱」標記的最典型情況,有關其他情況,請參閱「轉換指稱」條目。
轉換指稱(switch reference) 32 「轉換指稱」是某些語言表達複句中各分句的某些名詞是否同指的標記,包含「相同所指」(same referent)和「相異所指」(different referent)這兩個值項。「轉換指稱」標記可以動詞詞綴或虛詞的形式出現,可以出現於多種複句中,以下是蘭戈語主從複句的例子(引自Huang (2000)):
Dákó
ò-kób-ò
ε-cám-ò
riŋó.
(i)
女人
3.Sg.Agt-說-3.Sg.Pat
Comp
3.Sg.Agt.SR-吃-3.Sg.Pat
(那個女人說她吃肉。)
Dákó
ò-kób-ò
ò-cám-ò
riŋó.
(ii)
女人
3.Sg.Agt-說-3.Sg.Pat
Comp
3.Sg.Agt.DR-吃-3.Sg.Pat
(那個女人說他/她吃肉。)
以上兩句的結構幾乎完全相同,所不同者是從句中動詞詞根"cám"(吃)所帶前綴的形式:(i)中的前綴"ε"包含「相同所指」的含義,所以該句中的「說者」和「吃者」是同一個人;(ii)中的前綴"ò"包含「相異所指」的含義,所以該句中的「說者」和「吃者」是不同的人。

「轉換指稱」標記也可出現於並列複句中,請看以下拉科塔語的例子(引自Huang (2000)):
Ɂi
na
ktȇ.
(iii)
3.Sg.來到
和.SR
3.Sg>3.Sg.殺
(他來到並殺了她。)
Ɂi
čha
ktȇ.
(iv)
3.Sg.來到
和.DR
3.Sg>3.Sg.殺
(他來到並且她殺了他。)
以上兩句的結構幾乎完全相同,所不同者是並列連詞「和」的形式:(iii)中的並列連詞"na"包含「相同所指」的含義,所以該句中的「來者」和「殺人者」是同一個人;(iv)中的並列連詞"čha"包含「相異所指」的含義,所以該句中的「來者」和「殺人者」是不同的人。

「轉換指稱」標記還可出現於主次複句中,這種複句稱為「分句鏈接」。在「分句鏈接」中,最典型的「轉換指稱」標記表示前後兩個分句的句法樞紐是否同指,但也存在其他情況。舉例說,巴萊伊語便有一組「轉換指稱」標記,用來表示前後兩個分句的話題是否同指。有趣的是,這組標記可以與表示前後兩個分句的句法樞紐是否同指的標記連用,請看以下例句(引自Huang (2000)):
Ve
ije,
fu
barone-ko-gana
bu
Sakarina
ij-ia
wa.
(v)
時間
Def
3.Sg
死-DR.Piv-SR.Top
3.Pl
 
Def-Loc
(那時,他將要死。同時,他們正前往Sakarina。)
上句第一個動詞的詞根"barone"(死)帶有兩個「轉換指稱」標記:第一個標記"ko"代表「相異樞紐」,顯示上句中前後兩個分句的句法樞紐各有不同,分別為"fu"(他)和"bu"(他們);第二個標記"gana"則代表「相同話題」,顯示上句中前後兩個分句的話題相同,都是"ve ije"(那時)。

「轉換指稱」往往與其他語義範疇共現於同一個語素中,此即「一素多義」現象(請參閱「融合度、曲折性、一素多義性」條目)。在上述例子中,「轉換指稱」便與依附代名詞、並列連詞共現。此外,在其他語言中,「轉換指稱」還可以與以下語義範疇共現:前後兩個分句動作時間的「同時性」、「致使性」、動作發生時間的「延續性」等。請看以下科泰語(Kate,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分句鏈接」的例子(引自Kroeger (2004)):
Fisi-huk
na-wek.
(vi)
來到-SR.Simul
吃-3.Sg.Past
(他一面走過來,一面吃東西。)
Fisi-rã
na-wek.
(vii)
到達-SR.Seq
吃-3.Sg.Past
(他來到後便吃東西。)
以上兩句的結構幾乎完全相同,所不同者是第一個動詞詞根"fisi"(來到)所帶後綴的形式:(vi)中的後綴"huk"包含「相同所指」兼「同時」的含義,所以該句中的兩個動作「來到」和「吃東西」由同一個人於同一時間進行;(vii)中的後綴"rã"包含「相同所指」兼「相繼」的含義,所以該句中的兩個動作「來到」和「吃東西」由同一個人先後進行。
形合法(hypotaxix)、意合法(parataxis) 32 「形合法」和「意合法」本來是修辭學上的術語,後來被借用來作為語法學術語,其定義不一,以下採用其中一種定義。「形合法」和「意合法」是構造複合詞組或複句的兩種方法,前者使用連接詞語或降秩動詞形式;後者則不用,僅把各個詞項或分句「並排」(juxtapose)一起,形成「意合詞組」(paratactic phrase)或「意合句」(paratactic sentence),並排的各個詞項須在形式上無分主次,並排的各個分句須為平衡分句。由於前面介紹的複合詞組和複句都是採用「形合法」構造的,以下集中介紹「意合法」的例子。

在人類語言中,廣泛存在用「意合法」構造並列詞組和並列複句的例子,以下分別是《歌聲魅影》中一首插曲的一句歌詞和凱撒名句的英譯:
Slowly, gently night unfurls its splendour.(i)
I came, I saw, I conquered.(ii)
在(i)中,"slowly"和"gently"構成一個並列副詞詞組。在(ii)中,三個分句構成一個並列複句。在人類語言中,「意合句」通常都是並列複句。儘管某些並列意合句並非純粹表達並列意思,而是帶有遞進意思,因而不能隨便調換分句的次序,但在形式上各個分句是平衡的(例如上面的(ii)便是如此)。

在某些語言中,主從複句也可以表現為「意合句」,筆者在本書第32章便舉出漢語中這樣的例句,以下提供蘭戈語的例句(引自Croft (2001)):
Án
àpóyò
àcégò
dɔ'gólá.
(iii)
1.Sg
記得.Past.1.Sg
關.Past.1.Sg
(我記得關門。)
在上句中,兩個分句"án àpóyò"(我記得)和"àcégò dɔ'gólá"(我關門)中的動詞都是平衡動詞。上句沒有任何連接詞語,但從語義上看第二個分句顯然是動詞「記得」的受事分句,因此上句是用「意合法」構造主從複句的例子。
多重複句(mutliple complex sentence) 「多重複句」是漢語語法學中的術語,是指具有兩個或以上結構層次的複句,以下是一個例句(引自張斌(2010)):
我想這就和挑西瓜一樣:有的看著好,可裡邊是生的;有的看樣子很生,可裡邊卻很甜。(i)
上句包含三個層次,整句表達一個「總分解註」,其中第一個分句先總說一個情況,其後各分句分兩點進行解註。「解註」部分是第二層次,包含兩個處於「合取」關係的論點,其中第二、三個分句構成一個論點,第四、五個分句構成另一個論點。各個論點構成第三層次,各包含兩個處於「轉折」關係的分句,第三個分句是對第二個分句所述意思的轉折;第五個分句則是對第四個分句所述意思的轉折。請注意上述第一和第二層次的複句都是用意合法構成,第三層次的複句則是用形合法構成(用了連接狀語「可」)。

「多重複句」雖然是漢語語法學者提出的概念,但也適用於其他語言,以下是一個英語例句(引自Givón (2001)):
Motionless upon a sun-baked slope, he waited while the sweat found thin furrows through the dust on his cheeks, but there was no further sound, no further shot, nor was there movement within the range of his vision.(ii)
上句包含兩個層次,整句表達一個「轉折」關係,以"but"為界分為前後兩部分。前半部分是一個「主從複句」,主句是"he waited",由前後兩個從句包圍著,前面的是無動詞分句,後面的是由"while"引導的分句,這兩個從句表示「他」等候時的姿態和身體狀況。後半部分則由三個具有「否定合取」關係的分句組成,其中第二個分句採用意合法(不含任何連接詞語),而且承前省略了"there was",第三個分句則帶有連接詞語"nor"。
緊縮句(compressed sentence) 32 「緊縮句」是漢語語法學中的術語,這種句式在語義上是複句,但把其中的停頓取消,並刪略了一些成分,因而具有單句的形式。「緊縮句」一般會刪去連詞,但可保留一些連接狀語或關聯詞語,如下句所示:
再忙也不能不顧家。(i)
上句是假設讓步複句,但在句首省略了連詞「即使」和動作發出者,僅用關聯詞語「再...也...」表達假設讓步關係。有些「緊縮句」連連接狀語和關聯詞語也刪去,形成更緊縮的句式,如下句所示:
他們不打不相識。(ii)
上句是條件複句,但省略了關聯詞語「如果...就...」,僅憑「不...不...」這構式來表達條件關係。

「緊縮句」雖然是漢語語法學者提出的概念,但也適用於其他語言,以下例子可以說是英語的「緊縮句」:
No pain, no gain.(iii)
Garbage in, garbage out.(iv)
以上兩句可看成省略了連詞和主語的條件複句或因果複句。
零句(non-sentential utterance) 「零句」(亦稱「非主謂句」)是指沒有完整句子形式,但表達完整句子意義的特殊句式。張斌(2010)和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分別列舉了漢語和英語的一些「零句」,其中有一些可以看成由完整句子「省略」而成,有一些是「祈使句」、「感歎句」或「縮減疑問句」,有一些則是由「感歎詞」、「擬態詞」「篇章標記」、「呼語」組成的句子,但還有很多其他句式,以下提供一些例子(引自張斌(2010)和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
敵機!(i)
出太陽了!(ii)
歡迎光臨!(iii)
不行!(iv)
Off with his head!(v)
A good talker, your friend Bill.(vi)
Books open to page fifteen!(vii)
Him in an accident?(viii)
同位結構(apposition) 「同位結構」是由兩個位置相鄰、以不同形式指稱同一事物的成分組成的結構,其中語法地位較次要的那個成分稱為「同位語」(appositive)。最典型的「同位結構」是以下這種形式的「同位結構」:
我的朋友張三(i)
其中「我的朋友」和「張三」指同一個人,而「張三」是「同位語」。除了上述較典型和明顯的「同位結構」外,人類語言中還有一些「同位結構」表面上採取「修飾結構」(即「修飾語-中心語」)的形式,最常見的情況是採取「領屬結構」或「中心語名詞 + 分句」的形式,請比較以下例子:
the mayor of New York(ii)
the city of New York(iii)
the news that shocked me(iv)
the news that they have won(v)
(ii)和(iii)表面上都具有「領屬結構」的形式,但只有在(ii)中,"New York"才是"mayor"的「領屬者」;而在(iii)中,"New York"是"city"的具體化,兩者構成「同位結構」;(iv)和(v)表面上都具有「中心語名詞 + 分句」的形式,但只有在(iv)中,"that shocked me"才是修飾"news"的「關係分句」(請注意"news"在這個「關係分句」中是動詞"shocked"的施事);而在(v)中,"that they have won"是"news"的具體內容,兩者構成「同位結構」(請注意"they have won"本身可構成完整的句子,"news"在這個句子中並不擔當任何角色)。
非限制性關係分句(non-restrictive relative clause) 「非限制性關係分句」是相對於「限制性關係分句」而言的關係分句,這兩種關係分句的關係猶如「同位結構」與「修飾結構」的關係。「限制性關係分句」是指起著「修飾語」作用的關係分句,在英語中,這種關係分句與其中心語名詞一般結合得很緊,在書面上兩者之間不可加插標點符號(但有時由於要進行「重成分後移」,「限制性關係分句」與其中心語名詞之間也可能會被其他詞分隔開)。「非限制性關係分句」則是指起著「同位語」作用的關係分句,在英語中,這種關係分句與相關名詞結合得不很緊,在書面上兩者之間必須加插逗號。請比較以下英語例句:
I know the boy whom you met yesterday.(i)
I know John, whom you met yesterday.(ii)
在(i)中,"whom you met yesterday"是「限制性關係分句」(其前沒有逗號把該分句與中心語"boy"分隔開),使用這個關係分句的原因是語境中有多名「男孩」,所以必須把"boy"的所指限定為唯一一個。在(ii)中,"whom you met yesterday"則是「非限制性關係分句」(其前有逗號把該分句與"John"分隔開),這句中的"John"在語境中有唯一的所指,所以關係分句的作用不是限定"John"的所指,而是以另一種方式補充說明"John"這個人,所以是一種「同位語」。
主次複雜名詞詞組(cosubordinated complex noun phrase) 「主次複雜名詞詞組」是指用「主次複合」方法構成的複雜名詞詞組。Rijkhoff (2004)提到某些語言有一些鬆散的名詞詞組,其中某些在語義上具有修飾作用的成分在語法上與被修飾的成分並不構成嚴整(integrated)的結構,Rijkhoff (2004)認為這兩種成分構成「同位結構」。但筆者認為,這種鬆散名詞詞組應被看作「主次複雜名詞詞組」,這是因為這種結構從語法上看,起修飾作用的成分與被修飾的成分互不包孕;但從語義上看,起修飾作用的成分卻依附於被修飾的成分,這符合「主次複合」的定義。請看以下韓語例子(引自Rijkhoff (2004)):
cεg
isibo
gwʌn
(i)
二十五
(書二十五冊)
在上例中,"cεg"(書)與"isibo gwʌn"(二十五冊)互不包孕,但「二十五冊」在語義上修飾「書」。請注意由於古代漢語語法容許後置定語,上例的漢譯「書二十五冊」如被看成古代漢語,可被視為帶有後置定語的名詞詞組;但由於現代漢語不容許後置定語,「書二十五冊」如被看成現代漢語,便應分析為「主次複雜名詞詞組」。

「主次複雜名詞詞組」還可以有更複雜的結構,請看納馬語(Nama,納米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子(引自Rijkhoff (2004)):
≠kini-di
ne
!nona-di
!Gombates
di-di
(ii)
書-3.Fem.Pl
Dem.Pl
三-3.Fem.Pl
 
Poss-3.Fem.Pl
(書,這三本,!Gombates的)
上例由"≠kinidi"(書)、"ne !nonadi"(這三本)和"!Gombates didi"(!Gombates的)這三個詞組組成,請注意如用正常的漢語,上例應譯作「!Gombates的這三本書」。
複句連續統(complex sentence continuum) 傳統語法把「複句」分為「並列複句」和「主從複句」兩大類,後者又可細分為包含「論元分句」、「(中心語外置)關係分句」和「狀語分句」的「主從複句」。當代很多學者指出,「並列複句」和「主從複句」並非絕然對立,而是形成一個「遞差」,Croft (2001)把這個「遞差」稱為「複句連續統」,並把這個連續統表示為下圖(改編自Croft (2001)):


請注意在上圖中,「XX分句」是「包含XX分句的複句」的簡稱。上圖以「並列複句」、「論元分句」、「中心語外置關係分句」和「狀語分句」為四種典型「複句」,置於四個角上,其餘的「複句」則置於四條邊上,代表它們的特性介乎兩種典型「複句」之間。
句類(sentence type)、言語行為(speech act) 「句類」是對人類語言中句子的分類。傳統語法一般區分三大「句類」:「陳述句」(declarative sentence)、「疑問句」(interrogative sentence,分為「是非問句」、「選擇問句」「特指問句」等次類)和「祈使句」(imperative sentence)。在人類語言中,不同的「句類」通常各有不同特徵,這些特徵一般體現為詞序、語調、虛詞、形態標記等,請參閱相關條目。除了上述主要「句類」外,人類語言中還有一些次要「句類」,包括「勸議句」(hortative sentence)、「禁止句」(prohibitive sentence)、「感歎句」(exclamative sentence)等。另外,傳統語法也經常把句子區分為「肯定句」和「否定句」,但此一區分現在通常歸入「極性」而非「句類」的範疇,請參閱該條目。

與「句類」有密切關係的另一個概念是「言語行為」,「言語行為」來自Austin、Searle等人發展起來的「言語行為理論」(Speech Act Theory)。「言語行為理論」是當代語用學的重要分支理論,該理論認為人在說話時,同時在進行一種行為。「言語行為理論」的一個重要內容是把「言語行為」分為「言內行為」(locutionary act)、「言外行為」(illocutionary act,亦稱「語力」illocutionary force)和「言後行為」(perlocutionary act),並把「語力」再細分為五個類別:「闡述」(assertive)、「指令」(directive)、「承諾」(commissive)、「表達」(expressive)和「宣告」(declaration)。

「語力類別」與前述的「句類」有一些重合之處,例如「闡述」相當於「陳述句」,「指令」則相當於「祈使句」加上「疑問句」(因為發問也是一種指令),而且包含了某些傳統「句類」所沒有的類別。不過,「句類」與「語力類別」畢竟是不相同的概念,兩者分別著眼於形式和功能,所以後者不能取代前者。舉例說,如果你家的窗戶開啟了,你的家人對你說「我覺得有點冷」,從「句類」角度看這句具有「陳述句」的形式,但從「語力」角度看這句的功能卻可能是要求你把窗戶關掉,因此屬於「指令」。
陳述句(declarative sentence) 「陳述句」是人類語言中最基本的句類。在大多數語言中,「陳述句」都是通過詞序、語調和語法結構(例如「語氣」)來區別於其他句類,一般沒有專門標示「陳述句」的形態標記。但也有極少數語言有專門的「陳述」標記,請看以下托亞語(Tauya,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Velupillai (2012)):
Mene-a-te
mepi
ɂatou-a-ɂa.
(i)
留下-3.Sg-DR
走下來
來到-3.Sg-Decl
(她留下,而他則走下來到這裡。)
Ɂei-ra
mene-a-rafo-ɂa.
(ii)
Dem.Loc-Top
留下-3.Sg-Dub-Decl
(也許他留在那裡。)
(i)是「分句鏈接」的例子,該句由三個動詞組成,只有最後一個動詞"ɂatouaɂa"(來到)是「獨立動詞」,這個動詞帶有「陳述」標記"ɂa",表示這是一個「陳述句」。(ii)雖然表達一種「未然」語氣,而且該句的動詞 "menearafoɂa" (留下)帶有表示「懷疑」情態的標記"rafo",但該動詞仍然帶有標記"ɂa",這證實"ɂa"並非語氣或情態標記,而是「陳述」標記。
是非問句(polar question)、選擇問句(alternative question) 「是非問句」是「疑問句」的一種,其功能為詢問某命題的真假,所以其預期答覆是「是」或「否/非」。不同語言使用不同方式表達「是非問句」,一種常見方式是使用語調(例如升調),在書面上表現為「問號」。另一種常見方式是使用虛詞(語氣詞、小品詞)或形態標記,例如漢語有專用於「是非問句」的語氣詞「嗎」和小品詞「可」,如以下例句所示:
你知道答案嗎?(i)
你可知道答案?(ii)
西格陵蘭語則有用於「是非問句」的後綴,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Neri-vit?
(iii)
吃-Q.2.Sg
(你吃了嗎?)
在上句中,"vit"是同時包含「疑問」意思和依附代名詞的詞綴。有些語言使用特殊的詞序表示「是非問句」,例如以下英語例句的「主語-助動詞倒裝」詞序(請參閱「移位」條目):
Do you know the answer?(iv)
此外,還有少數語言採用重疊謂語的方式表示「是非問句」,請看以下例句(引自徐傑(2001)):
你看掃得乾乾淨? (你看掃得乾淨嗎?)(v)
33
bo33
bo33?
(vi)
2.Sg
Redup
(你去嗎?)
(v)和(vi)分別是于都客家語和彝語的例句,這兩句都採用重疊動詞或其第一個音節的方式表達「是非問句」。

「選擇問句」是另一種「疑問句」,其功能為提供若干個選項,供回答者選擇其一作為回覆。在某些語言中,「選擇問句」採取「是非問句」的基本形式並加上各個選項,請看以下英語和瓦亞加.克丘亞語(Huallaga Quechua,秘魯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Dixon (2010)):
Will you or I go?(vii)
Qam-chu
o
noqa-chu
aywa-shun?
(viii)
2.Sg-PolQ
1.Sg-PolQ
去-Fut.1.Incl.Sub
(你去還是我去?)
在以上兩句中,如果把兩個選項刪去一個,所得句子便是普通的「是非問句」。例如"Will you go?"和"Qamchu aywa#?"(其中"#"代表瓦亞加.克丘亞語中當表示「去」的將來時態動詞的主體是第二人稱單數時的後綴)便是英語和瓦亞加.克丘亞語中的「是非問句」,都表示「你會去嗎?」的意思。當然,原則上「選擇問句」也可以採取「特指問句」的基本形式,例如(iv)便可以改寫成:
Who will go, you or I?(ix)
不過,(ix)這種「選擇問句」似乎不及(vii)這種自然。

人類語言中還有一種特殊的疑問句,傳統漢語語法稱為「正反問句」(一般譯作A-not-A question)。這種問句具有「選擇問句」的某些形式,但在功能上卻是「是非問句」,請看以下例句:
你明天去不去那裡?(x)
在上句中,「去」和「不去」像構成一對選項,供回答者選擇,因此上句有點像「選擇問句」,但在功能上上句卻等同於是非問句「你明天去那裡嗎?」。此外,也有學者(例如徐傑(2001))認為不應把(x)看成「選擇問句」,而應把它看成對陳述句「你明天去那裡」進行「正反重疊」的結果,即把句中的動詞謂語(或動詞的第一個音節)重疊一次,並在第二個重疊項之前加上否定標記(但不加表示選擇的連詞,例如「還是」),因此「正反問句」只是一種用特殊重疊方式構造的「是非問句」。當然,如果在(x)中加入「選擇問句」的標誌「還是」,那就是真正的「選擇問句」:
你明天去還是不去那裡?(xi)
除了漢語外,漢藏語系其他語言也有類似「正反問句」的句式,請看以下狄摩語(Dhimal,尼泊爾的一種語言)的例句(引自Dixon (2010)):
Ta:-hi
ma-ta:hi?
(xii)
美味-Past
Neg-Redup
(好不好味道?)
上句把動詞謂語"ta:hi"(美味)重疊了一次,並在第二個"ta:hi"之前加上否定標記"ma"。
特指問句(content question) 35 「特指問句」是「疑問句」的一種,其功能為使用「疑問詞」(interrogative word)就句中的某個成分提問。「疑問詞」除了有疑問作用外,它本身在句中也擔當某個語法角色,所以「疑問詞」可以是代名詞(例如英語的"who")、限定詞(例如英語的"which")、副詞(例如英語的"when")或甚至動詞(例如哲爾巴語便有兩個「疑問動詞」"wiyamay"和"wiyamal"分別表示「做甚麼」和「對...做甚麼」),或與其他詞類構成「疑問詞組」,例如英語的"how many"便是由「疑問副詞」"how"加上形容詞 "many" 而形成的詞組。

除了「疑問詞」外,某些語言的「特指問句」也使用「疑問」標記,請看以下西格陵蘭語例句(引自Dixon (2010)):
Su-mik
neri-vit?
(i)
Int.NHum-Inst
吃-Q.2.Sg
(你吃了甚麼?)
請注意上句的動詞"nerivit"(吃)包含「疑問」標記"vit",這個標記也可用於「是非問句」(請比較「是非問句、選擇問句」條目的例句(i))。有些語言則有專用於「特指問句」且有別於「是非問句」的標記。舉例說,瓦亞加.克丘亞語的「是非問句」使用"chu"這個標記(請參閱「是非問句、選擇問句」條目的例句(v)),「特指問句」則使用另外的標記,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Imay
o:ra-na-taq?
(ii)
Int.Tem
時間-現在-ConQ
(現在是甚麼時間?)
上句的最後一個詞包含詞綴"taq",這是用於假設對方知道答案的「特指問句」的詞綴。

按照「疑問詞」在句中的所在位置,可以把世界上的語言分為兩大類。在第一類語言中,「疑問詞」一般不會出現在所屬語法角色通常所在的位置,而是出現於某個專門位置(通常是句首),英語是這類語言的典型例子;在第二類語言中,「疑問詞」會出現在所屬語法角色通常所在的位置,漢語是這類語言的典型例子。「生成語法」認為上述第一類語言的「疑問詞」發生了「顯性移位」,故把這種現象稱為「移位」(movement);而第二類語言的「疑問詞」則沒有發生「顯性移位」,故把這種現象稱為「留居原位」(in situ)。以下筆者將沿用「移位」和「留居原位」這兩個術語以表達英語與漢語「特指問句」的差異,惟請注意筆者僅把這兩個術語看成比喻性的用法,即僅用來描述「疑問詞」所在位置與其所屬語法角色通常位置的異同,而不把「移位」看成實質性的語法操作。

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特指問句」是只有一個「疑問詞」的「特指問句」,但也有包含多個「疑問詞」的「特指問句」,稱為「多重疑問句」(multiple question)。按照「多重疑問句」中各「疑問詞」的所在位置,也可以把世界上的語言分為幾類。第一類語言以漢語為代表,這類語言的所有「疑問詞」都留居原位,如以下例句所示:
張三把甚麼交給了誰?(iii)
在上句中,疑問詞「甚麼」和「誰」都留居原位。第二類語言以英語為代表,這類語言讓一個「疑問詞」移位,其餘的「疑問詞」都必須留居原位,如以下例句所示:
What did John give to whom?(iv)
在上句中,疑問詞"what"發生移位,"whom"則留居原位。第三類語言以保加利亞語(Bulgarian,保加利亞的官方語言)為代表,這類語言的所有「疑問詞」在一般情況下都發生移位,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Adger (2003)):
Kogo
kakvo
e
pital
Ivan?
(v)
Int.Hum
Int.NHum
Aux
問.Past
 
(Ivan向誰問甚麼?)
在上句中,兩個疑問詞"kogo"(誰)和"kakvo"(甚麼)都發生移位。

對上述第二和第三種語言來說,選擇哪一個「疑問詞」移位,或者如何安排一起移位的「疑問詞」,會影響句子的合語法性。舉例說,以下兩個「多重疑問句」意思基本相同,但合語法性卻各異:把施事"who"移位的一句符合語法,把受事"what"移位的一句則不合語法:
Who wants what?(vi)
*What does who want?(vii)
請注意與上述兩句對應的漢語疑問句「誰想要甚麼?」沒有上述問題,這是因為漢語的兩個疑問詞「誰」和「甚麼」都留居原位,不存在選擇哪一個移位的問題。上述例子顯示,「移位」和「留居原位」性質對「特指問句」的語法特性有重要的影響,也是某些跨語言差異的根源。

以上所述都是完整的「特指問句」,除此以外,很多語言還有一些常規化的「縮減特指問句」(reduced content question),即删略了某些成分的「特指問句」,例如漢語的「非完整句 + 呢」、英語的「what about + 非完整句」、「how about + 非完整句」等,這些「縮減特指問句」的實際意思有時須視乎語境而定。
疑問程度(degree of interrogation) 「疑問程度」是當代某些漢語學者提出的概念,用以作為區分人類語言疑問句的一個參項,這個參項表達發問者對答案不確定的程度。「疑問程度」越高,發問者對答案越不確定。綜合徐傑、張林林(1985)和邵敬敏(1996)的分級,我們可以按「疑問程度」把漢語疑問句分為四個等級。「疑問程度」極高的疑問句是「特指問句」,這種疑問句的答案雖然限制在某一語義範疇內(例如人物、時間、原因等),但基本是開放的,因此發問者對這類問題的答案非常不確定。「疑問程度」頗高的疑問句包括「嗎字是非問句」和「選擇問句」。跟「特指問句」比較,這兩類疑問句的答案被限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例如「嗎字是非問句」的「是」和「非」以及「選擇問句」的若干個選擇,因此發問者對答案的不確定性降低了。

「疑問程度」頗低的疑問句包括「吧字是非問句」「附加問句」(tag question)。「嗎字是非問句」與「吧字是非問句」的區別在於,前者是真的有疑而問,後者則用於發問者大致上知道答案是肯定的,提出該問題只是為了求證一下的場合。「附加問句」是指在陳述句後加上一個「附加式」(tag,如「對嗎」、「是不是」等)而構成的疑問句,這種疑問句跟「吧字是非問句」相似,也是發問者大致確定陳述句的內容,加上「附加式」的作用只是為了求證。請看以下例句(引自徐傑、張林林(1985)):
他是理髮員嗎?(i)
他是理髮員吧?(ii)
他是理髮員,是不是啊?(iii)
(i)是「嗎字是非問句」,發問者真的不確定「他」是否理髮師,因而提出問題;(ii)和(iii)分別是「吧字是非問句」和「附加問句」,發問者其實大致確定「他」是理髮師,提出問題只是為了求證。

「疑問程度」極低的疑問句是「反問句」(rhetorical question),這是一種以疑問句形式出現、實際用來作出陳述的句式。「反問句」在形式上主要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由「是非問句」形成的「反問句」,這類「反問句」表達與相關陳述句(即去掉「反問句」中的疑問語素而得的陳述句)相反的命題,常常可加上「難道」、「豈」等作為「反問句標記」,如下例所示:
難道你們能反到天上去嗎? ~ 你們不能反到天上去。(iv)
答案豈不是很明顯嗎? ~ 答案是很明顯。(v)
在以上兩例中,左邊「反問句」與右邊陳述句的的肯定/否定形式剛好相反。第二類是由「特指問句」形成的「反問句」,這類「反問句」的「疑問詞」可被分析成相關的「不定詞項」,整句表達與相關陳述句(即以這些「不定詞項」取代「疑問詞」後得到的陳述句)相反的命題,如下例所示:
這有甚麼不同之處? ~ 這沒有任何不同之處。(vi)
他怎麼會不及格? ~ 他沒有任何理由會不及格。(vii)
在以上兩例中,左邊「反問句」中的疑問詞「甚麼」和「怎麼」分別對應右邊陳述句中的不定詞項「任何」和「任何理由」。

我們可以把「疑問程度」的概念推廣至其他語言。以英語為例,根據Quirk et al (1985),英語的「附加問句」和「反問句」都跟漢語的同類疑問句相似,即「疑問程度」低,實際起著求證或陳述的作用,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Quirk et al (1985)):
I haven't seen you before, have I?(viii)
Isn't the answer obvious? ~ The answer is obvious.(ix)
What difference does it make? ~ It makes no difference.(x)
請注意(ix)和(x)分別與(v)和(vi)很相似。
祈使句(imperative sentence)、勸議句(hortative sentence)、禁止句(prohibitive sentence) 「祈使句」是人類語言中的重要句類之一,主要用來發出命令或請求。在很多語言中,「祈使句」常與「勸議句」相提並論;另外,「祈使句」的否定形式-「禁止句」(prohibitive sentence)往往有獨特形式,宜分開處理,因此本條目將綜合介紹「祈使句」、「勸議句」和「禁止句」。「祈使句」和「勸議句」都是請聽話者幫助達成某種事態,兩者的區別在於,「祈使句」中達成事態的行為主角是聽話者,「勸議句」中達成事態的行為主角則是其他人(也可包括聽話者),如以下英語例句所示:
Sing!(i)(祈使句,行為主角是聽話者)
Let me sing!(ii)(勸議句,行為主角是說話者)
Let's sing!(iii)(勸議句,行為主角是說話者加上聽話者)
Let him sing!(iv)(勸議句,行為主角是第三者)
「祈使句」與「勸議句」雖然是兩種不同句式,但在某些語言中兩者有很多相同點,形成「祈使-勸議系統」(imperative-hortative system)。以上列英語例句為例,「勸議句」雖然包含「祈使句」所無的"let",但也具有「祈使句」的形式("let"具有「祈使句」動詞的形式)。在某些形態變化豐富的語言中,「祈使句」和「勸議句」由「語氣」或其他語法範疇表達,這些語言中表達「祈使-勸議」的詞項形式可以整理成「詞形變化表」,以下是匈牙利語)動詞"vár"(等候)的「祈使-勸議詞形變化表」(引自van der Auwera et al (2013a))(請注意下表的第一人稱單數有「形態不全」現象):
 
單數
眾數
第一人稱
várjunk
第二人稱
várj(ál)
várjatok
第三人稱
várjon
várjanak
當然,世界上有一些語言只有「祈使句」,沒有「勸議句」;有些語言甚至沒有專用的「祈使句」,而要用其他句式表達「祈使」意思。舉例說,農古布尤語(Nunggubuyu,澳洲的一種土著語言)便使用將來時態表示「祈使」意思,因此這種語言的將來時態句有歧義。

接著討論「禁止句」。在很多語言中,「禁止句」中動詞第二人稱單數形式與「祈使句」中的相應形式相同,「禁止句」所用否定形式也與「陳述句」所用否定形式相同。土耳其語是這類語言的代表,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der Auwera et al (2013b)):
Okul-a
git-me!
(v)
學校-Dat
去.Imp.2.Sg-Neg
(不要上學去!)
上句的動詞"gitme"(不要去)由兩部分組成:"git"是「去」的「祈使語氣」第二人稱單數形式,"me"則是也可用於「陳述句」的否定標記。並非所有語言都像土耳其語那樣構成「禁止句」,有些語言的「禁止句」動詞與「祈使句」動詞採用不同的形式,有些語言「禁止句」所用的否定形式與「陳述句」所用否定形式不同。祖魯語(Zulu,南非的官方語言之一)同時具備上述兩種特徵,請看以下例句:
Mus-a
uku-shay-a
inga!
(vi)
Neg.Imp.Aux-2.Sg
Inf-打-Inf
(不要打那隻狗!)
上句的實義動詞"ukushaya"(打)採用「不定式」形式而非「祈使語氣」形式。此外,上句採用否定助動詞"musa",而非「陳述句」所用的否定詞綴。由此可見祖魯語的「禁止句」與「祈使句」有很大差異,這跟土其耳語的情況大異其趣。
感歎句(exclamative sentence) 在傳統語法中,「感歎句」常被視為與「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這三大句類並列的主要句類,但當代學者有不同的看法。König and Siemund (2007)便僅把「感歎句」視為次要句類,徐傑(1987)則認為傳統的分類混淆了兩個標準,「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都是按句子所傳達意義而立的句類,「感歎句」卻是按句子感情強弱而立的句類。因此他認為,如要按意義和感情強弱區分句類,應得出以下六類:「弱感陳述句」、「弱感疑問句」、「弱感祈使句」、「強感陳述句」、「強感疑問句」和「強感祈使句」。根據上述分類,傳統所稱的「感歎句」應被看成三種「強感句」的統稱;而事實上,「感歎句」確可體現為「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形式,如下例所示(引自徐傑(1987)):
這老天爺也太不是個東西了!(i)(陳述句形式)
這是怎麼回事?!(ii)(疑問句形式)
夠了!我說夠了!!(iii)(祈使句形式)
上述例子顯示「感歎句」沒有專用的句式。不過,Michaelis (2001)指出,人類語言中的「感歎句」也有一些常見特徵,以下作一些簡介。首先,「感歎句」常可與「感歎詞」連用。其次,「感歎句」常可與起回指作用的程度狀語(例如英語的"so")或程度限定詞(例如英語的"such")連用。第三,「感歎句」常可與疑問詞連用,這些疑問詞並非表疑問,而是實質上起著與前述程度詞相同的作用。第四,「感歎句」常可與某些不含程度詞,但實質上隱含程度意思的名詞詞組連用。以下提供一些例句(引自Michaelis (2001)):
Aman,
bu
ne
sicak!
(iv)
Intj
Dem
Int.Man
(噢,多麼熱啊!)
Tako
je
vruce!
(v)
Dem.Deg
Cop.3.Sg
(多麼熱啊!)
I can't believe the way they treat us!(vi)
(iv)是土耳其語的例子,該句使用了感歎詞"aman"和疑問詞"ne","ne"雖然是問方式的疑問詞,但實質上起著表示「多麼」的作用。(v)是克羅地亞語的例子,該句使用了起回指作用的程度狀語"tako"。(vi)是英語的例子,該句使用了名詞詞組"the way they treat us",請注意這個詞組不含程度詞,但實質上隱含著程度意思,該句可以改為"I can't believe they treat us in such a way"。

上引例子都是「感歎整句」,人類語言中還有僅由感歎詞、「程度詞 + 中心語」、疑問詞組/分句、不含程度詞的名詞詞組構成的「感歎零句」。以下各舉一例(引自張斌(2010)和Michaelis (2001)):
唉!(vii)
那麼貴!(viii)
Dove
si
arrampicano,
questi
ragazzi!
(ix)
Int.Loc
3.Pl
爬.Pres.3.Pl
Dem.Pl
男孩.Pl
(這些男孩竟爬到那裡!)
Le
bruit
qu'=ils
font!
(x)
DArt.Masc.Sg.Nom
噪音
Rel.Acc=3.Masc.Pl.Nom
製造.Pres.3.Pl
(他們製造的噪音真可怕!)
(vii)和(viii)分別只包含一個感歎詞和「程度詞 + 中心語」結構。(ix)是意大利語的例子,該例是一個疑問分句,請注意該例如照字面直譯,應是「他們爬到的位置,這些男孩」。(x)是法語的例子,該例是一個名詞詞組,該詞組不含程度詞,但實質上隱含著程度意思,請注意該例如照字面直譯,應是「他們製造的噪音」。
極性(polarity) 「極性」一詞本來是對數學或物理學上「正極」和「負極」這兩個概念的統稱,被語言學借用來作為「肯定」(affirmative)和「否定」(negative)的統稱。在人類語言中,「肯定」和「否定」通常分別採取無標記和有標記形式,但也有一些語言使用不同的「感歎詞」(例如英語的"yes"和"no")來分別作為簡略的「肯定」和「否定」答語。不同語言採用不同的方法表示「否定」,一種常見方法是使用「否定小品詞」,例如英語的"not";有些語言還有多個「否定小品詞」,以用於不同場合,例如漢語的「不」、「沒有」等。這些「否定小品詞」在傳統語法中有時會被劃歸副詞或其他詞類,但不能劃歸動詞。

在某些語言中,「否定」表現為動詞,這既可以是實義動詞,也可以是助動詞。利洛厄特語有一個表示「否定」的實義動詞,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Xwɂaz
kw=š=ɂac'x-ən-cí-haš.
(i)
Neg
Comp=Nom=看見-Trans-2.Sg.Pat-3.Agt
(並非他看見你。)
在上句中,"xwɂaz"是「否定動詞」,這個動詞是以其後的整個分句作為主體。埃文基語則有一個「否定助動詞」,這個助動詞不僅承載「否定」意義,而且也承載著原由實義動詞承載的時態、依附代名詞等標記,而原來的實義動詞則變成分詞形式,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Nuŋan
min-du
purta-va
e-che-n
bū-re.
(ii)
3.Masc.Sg.Nom
1.Sg-Dat
刀-Acc
Neg-Past-3.Sg.Agt
給-Ptcp
(他沒有給我那把刀。)
在上句中,"e"是「否定助動詞」的詞根,這個詞根帶有表示時態和依附代名詞的後綴,其後的實義動詞"būre"(給)則變成分詞形式。

在某些語言中,「否定」表現為各種形態方式,如詞綴、變調、重疊等,例如開羅埃及阿拉伯語便使用「框綴」 "ma...ʃ" 來表達「否定」,請看以下例句(引自Dixon (2010)):
Ma-gaa-ʃ
imbaariħ.
(iii)
Neg-來.Perf.3.Masc.Sg.Sub-Neg
昨天
(昨天他沒有來。)
否定詞(negative word)、否定語素(negative morpheme) 「否定詞」是指表達否定的詞項,這些詞項可以屬於多種詞類,除了「極性」條目介紹過的小品詞、動詞、助動詞外,還可以是代名詞(例如英語的"nobody")、限定詞(例如英語的"no")、副詞(例如英語的"never")、介詞(例如英語的"without")、連詞(例如英語的"nor"),或與其他詞類構成「否定詞組」(例如英語的"not only"),或互相構成「否定關聯詞語」(例如英語的"neither ... nor ...")。

「否定」一個概念的結果是得到相應的「反義」概念。在人類語言中,「反義」有多種類別,如「矛盾」、「反對」、「下反對」、「逆向反義」等(請參閱「語義關係」條目)。使用前述的「否定詞」一般會得到「矛盾」概念,例如"not happy"是"happy"的「矛盾」概念。但除了「否定詞」外,人類語言還有一些表達反義的詞綴(以下統稱為「否定語素」),可用來表達各種「反義」概念。舉例說,"non-member"是"member"的「矛盾」概念; "dislike" 是 "like" 的「反對」概念,"untie"則是"tie"的「逆向反義」概念等。此外,各種語言都有一些含有否定或相反意思的詞項,這是「詞匯性否定」(lexical negation)或「詞匯性反義」(lexical antonymy)現象。以英語為例, "forbid" 、 "deny" 、 "discourage" 、 "doubt" 等便含有否定意思。英語還有很多屬於不同「反義」類別的「詞匯性反義詞」,例如滿足「矛盾」關係的"on-off"、滿足「反對」關係的"tall-short"等。

人類語言中某些詞項可被看成二階謂語,而這些二階謂語下轄一個或多個一階謂語作為其論元,因此可以定義不同層面的「否定」操作。對二階謂語的否定稱為「外部否定」(outer negation),對論元的否定稱為「內部否定」(inner negation),同時對二階謂語和論元作出的否定則稱為「對偶」(dual)。如二階謂語有多個論元,則還要標明是哪一個論元的「內部否定」和「對偶」。我們可以把「內部否定」和「對偶」看成涉及二階謂語的新型語義關係(而「外部否定」則等同於傳統的語義關係-「矛盾」)。利用這幾個「否定」操作以及人類語言中的「否定/反義」詞項,可以得到一些涉及二階謂語的同義關係。Chow (2012)把這些同義關係視為「對偶性推理」(duality inference,量化詞推理的一種)的一個研究課題,由於量化狀語、情態詞、並列連詞、條件句連詞等可被看成不同論域下的量化詞,這些同義關係有多種表現形式,如下例所示:
Some light is off. ↔ Not every light is on.(i)
The light is sometimes off. ↔ The light is not always on.(ii)
The light may be off. ↔ The light need not be on.(iii)
Either A or B is off. ↔ Not both A and B are on.(iv)
It is possible that A is on but B is off. ↔ It is not necessary that if A is on, then B is on.(v)
以上各例都反映同一個事實:「存在量化詞」與「全稱量化詞」互為「(右論元)對偶」。

除了量化詞外,某些「梯級詞」也滿足「內部否定」和「對偶」關係。Löbner (2011)指出在滿足某些前提條件的情況下,體貌副詞"already"與"still"互為「對偶」,體貌動詞"begin"與"continue"也互為「對偶」。若假設 "already" 和 "still" 的「外部否定」分別為"not yet"和"no longer / not anymore",以及"begin"與"continue"的「外部否定」分別為"not begin"和"stop",便可得到以下同義關係(假設"be silent"與"make noise"是「矛盾」概念):
The light is still off. ↔ The light is not yet on.(vi)
The light is already on. ↔ The light is no longer off.(vii)
John continued to be silent. ↔ John did not begin to make noise.(viii)
John began to make noise. ↔ John stopped being silent.(ix)
基於Löbner (2011)的研究成果並加以修改,我們還可得出:程度詞"too ... to"與"... enough to"互為「對偶」,程度結構"as ... as the most ..."與"more ... than the most ..."也互為「對偶」。這幾個詞項或結構的「外部否定」只是在其前加小品詞"not",由此我們有以下同義關係:
John is tall enough to reach the top. ↔ John is not too short to reach the top.(x)
John is too short to reach the top. ↔ John is not tall enough to reach the top.(xi)
John is as tall as the tallest boy. ↔ John is not shorter than the tallest boy.(xii)
John is shorter than the tallest boy. ↔ John is not as tall as the tallest boy.(xiii)
請注意以上例句使用了"tall"和"short"這對「反對」概念,不一定要使用「矛盾」概念。
多重否定結構(multiple negative construction) 「多重否定結構」是指包含多個否定語素的結構。van der Wouden (1997)按照否定語素的相互作用,把這些結構分為四類:「抵消否定」(denial)、「複指否定」(resumptive negation)、「曲言」(litotes)和「否定一致」(negative concord),以下逐一介紹。

「抵消否定」是指兩個否定詞(或者更準確地說,偶數個否定詞)按邏輯學上的「雙重否定律」互相抵消,變成肯定而沒有其他附加含義。這種否定由於有違語言的簡約原則,要在特定的信息結構或語用目的下才會出現。請看以下漢語例句:
A:你不願幫我嗎?
B:我不是不願幫你,我是沒有時間。
(i)
在上句中,A的說話包含否定詞項「不願」。為承接A的說話,B的回應使用了「不是」以抵消A的「不願」。請注意如果沒有A的說話,B的說話便會很蹩扭。

「複指否定」是指在一個否定句後出現否定詞組或省略分句,以闡釋或加強該否定句。以下是一些英語例句(引自van der Wouden (1997)):
The writer will not / never / seldom / rarely accept suggestions, not even reasonable ones.(ii)
He cannot sleep, neither at night nor in the daytime.(iii)
I will not do that, never ever.(iv)
在上例中,先後出現的否定詞沒有互相抵消,而是互相加強否定語氣。

「曲言」是指某個模糊概念的反對概念經否定後表達中間模糊地帶的意思,考慮以下英語句子:
John is not unhappy.(v)
由於"happy"是模糊概念,在"happy"與其反對概念"unhappy"之間存在一個"indifferent"的模糊地帶,這個模糊地帶是傳統(明晰)邏輯學「排中律」的反例,故可稱為「沒被排除的中間地帶」(unexcluded middle),如以下梯級所示:


本來按照上圖,(v)所表達John的心情應包含"happy"和"indifferent"的整個範圍,但根據van der Wouden (1997)的分析,(v)在修辭作用下實際只表達上圖所示梯級中偏向中間的範圍,最多只包括"happy"的一小部分,即「John心情平和,可能有少許喜悅」。由此可以說,「曲言」的作用是把詞項的外延收窄。

當代學者提出另一種收窄否定詞項外延的現象-「否定強化」(negative strengthening),考慮以下英語句子:
John is not happy.(vi)
本來按照上圖,(vi)所表達John的心情應包含"unhappy"和"indifferent"的整個範圍,但根據Horn (1989)的分析,(vi)在日常語言中實際強化為下句的意思:
John is unhappy.(vii)
Horn (1989)把「否定強化」現象推廣到複句層面,亦即「否定提升」(negative raising)現象,考慮以下英語句子和相關梯級:
John does not believe that Mary will win.(viii)

本來按照上圖,(viii)所表達John的信念應包含梯級右方和中間模糊地帶的整個範圍,但根據Horn (1989)的分析,(viii)在日常語言中實際強化為下句的意思:
John believes that Mary will not win.(ix)
即(viii)中"not"的否定對象實際應為論元分句而非主句。綜上所述,「否定強化」(及其特例「否定提升」)雖然是單重否定現象,但其性質與「曲言」有很多相通之處。

「否定一致」是指一個句子包含多個否定詞,但實際只表達一重否定,如以下法語例句所示(引自van der Wouden (1997)):
Personne
n'=a
rien
dit.
(x)
Neg.Hum
Neg=PossV.Indic.Pres.3.Sg
Neg.NHum
說.Ptcp
(沒有任何人說任何事情。)
上句包含三個否定詞,包括指人的"personne"、指物的"rien"和句子否定詞"ne"(以附著成分「n'」的形式出現),但實際只表達一重否定。我們可以把上句中的"personne / rien"的語義看成由「否定一致」標記加上不定詞項「任何人/任何事情」組成,而「否定一致」標記的作用只是與句子否定詞保持一致,本身並不提供否定意義。在某些語言的「動詞群組」中,與否定助動詞共用的實義動詞也須帶有某種否定形式(稱為「同否定」(connegative)),這本質上也是一種「否定一致」現象,請看以下赫雷羅語(Herero,納米比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Anderson (2006)):
Ka-tu-a
w-ire.
(xi)
Neg-1.Pl-Aux
跌倒-Neg.Perf
(我們沒有跌倒。)
上句由助動詞"katua"和實義動詞"wire"(跌倒)組成,兩者都包含否定語素。

從某一角度看,「否定一致」標記是一種冗餘現象,而世界上很多語言還有其他「冗餘否定」(redundant negation)現象,即否定詞與某些隱含否定意味的詞項共用,造成語義重複,請看以下法語例子(引自van der Wouden (1997)):
J'=ai
peur
qu'=il
ne
vienne.
(xii)
1.Sg=PossV.Indic.Pres.1.Sg
恐懼
Comp=3.Masc.Sg
Neg
來.Sjnc.Pres.3.Sg
(我怕他會來。)
avant
qu'=il
ne
fasse
froid
(xiii)
在...之前
Comp=3.Masc.Sg
Neg
變得.Sjnc.Pres.3.Sg
(在天氣變冷之前)
由於一個人所恐懼的事情是他不希望發生的事情,而在某事情發生之前,該事情未實現,以上兩句中的名詞 "peur" (恐懼)和連詞"avant que"(在...之前)都隱含否定意味,可視為包含著某個抽象否定語素,因此以上兩句的否定詞 "ne" 都是在語義上冗餘、在語法上可有可無的。漢語也有「冗餘否定」現象,同樣出現於某些隱含否定意味的句子中,如以下例子所示:
他險些沒被洪水沖走。(xiv)
在天氣未變冷之前(xv)
請注意(xv)與(xiii)在形式上的相似性。
結構定型性(configurationality) 「結構定型性」是對語言的一種分類標準,按照此標準與甚麼概念相關,可以把「結構定型性」分為兩種:「句法結構定型性」(syntax configurationality)和「篇章結構定型性」(discourse configurationality)。「句法結構定型性」與「語法角色」相關,「句法結構定型語言」的特點是有相對固定的詞序和詞組結構,因而可以純粹根據句法結構(圖象化為「樹形圖」)定義某些「語法角色」(例如「主語」、「賓語」等)。英語是典型的「句法結構定型語言」,是當代語法學重點研究的對象。根據「生成語法」(某個時期)的理論,英語的(核心)句子(用"S"表示)可以分為「名詞詞組」(用"NP"表示)和「動詞詞組」(用"VP"表示)這兩部分,而在某些情況下「動詞詞組」可以再分為「動詞」(用"V"表示)和「名詞詞組」這兩部分,當然上述的「名詞詞組」還可以進一步細分。利用上述特點,英語的「主語」和「賓語」便可以根據「樹形圖」作如下定義:「主語」是直接隸屬 "S" 的"NP",「賓語」則是直接隸屬"VP"(指直接隸屬"S"的那個"VP")的"NP"。舉例說,英語句子"The boys love the teachers"可以繪成以下「樹形圖」:


根據上圖和上述定義,容易判斷"the boys"和"the teachers"分別是上句的「主語」和「賓語」。「非句法結構定型語言」則沒有固定的詞序或詞組結構,往往存在不連續的成分。對這些語言而言,不能純粹根據「樹形圖」定義「主語」和「賓語」等概念,甚至可能無法定義這些概念。瓦爾皮里語是「非句法結構定型語言」的典型例子,本書雖然沒有使用「句法結構定型性」這個術語,但有提到瓦爾皮里語的自由詞序和不連續成分例子,請參閱本書第15章。

「篇章結構定型性」則與「語用/篇章概念」(包括「話題」和「焦點」)相關,是Kiss (1995)提出的概念,是對Li and Thompson (1976)提出的「主語優先」(subject prominence)和「話題優先」(topic prominence)概念的深化。Li and Thompson (1976)指出,世界上有些語言以「主語-謂語結構」作為基本語法結構,這些語言可稱為「主語優先語言」,英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有些語言則以「話題-述題結構」作為基本語法結構,這些語言可稱為「話題優先語言」,漢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此外還有一些語言的基本語法結構可以是「主語-謂語結構」和「話題-述題結構」,日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最後一種語言的基本語法結構則既非「主語-謂語結構」,亦非「話題-述題結構」,他加祿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

Li and Thompson (1976)的分類因素涉及一種「語法關係」(即「主語」)和一種「語用/篇章概念」(即「話題」),Kiss (1995)則採用兩種「語用/篇章概念」(即「話題」「焦點」)作為分類因素,並提出「篇章結構定型性」的概念。Kiss (1995)指出,有些語言用語法結構來體現「話題」,這些語言可稱為「話題結構定型語言」,日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有些語言則用語法結構來體現「焦點」,這些語言可稱為「焦點結構定型語言」,阿蓋姆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此外還有一些語言用語法結構來體現「話題」和「焦點」,匈牙利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以上三類語言統稱為「篇章結構定型語言」。最後一種語言不以語法結構體現「話題」或「焦點」,這些語言稱為「非篇章結構定型語言」,英語是這種語言的代表。根據徐烈炯(2005)的分析,漢語屬於「話題結構定型語言」,但非「焦點結構定型語言」。
控制(control) 在本網頁介紹的某些包含「非限定動詞」的「雙重(或多重)謂語」和「複句」句式中,句中的「非限定動詞」都缺少了某個必要論元,但正如本書第29章指出,謂語具有「潛在分句」的性質,上述這些謂語雖然欠缺了一個論元,但這個論元仍然潛藏於句義中,而且往往等同於句中另一個謂語的某個論元。當代某些語法學流派(例如「生成語法」、「詞匯功能語法」等)把上述這種等同關係稱為「控制」,即潛藏論元(以下稱為「被控制項」controllee)受到句中另一論元(以下稱為「控制項」controller)的「控制」。請看以下例句(以下用"△"標示「被控制項」的位置):
John promised Mary △ to leave.(i)
John persuaded Mary △ to leave.(ii)
在(i)和(ii)中,要走的分別是施事"John"和受事"Mary",因此我們說"to leave"的主體分別受"John"和"Mary"控制。

近年某些學者亦開始對「控制」現象進行跨語言研究,概括出不同的「控制」類型。根據Stiebels (2007),除了前面(i)和(ii)展示的「施事控制」和「受事控制」外,某些語言也容許「可變控制」(variable control),即「控制項」可以因應上文下理而有不同解釋,請看以下德語例子(引自Stiebels (2007)):
Maria
schlug
Peter
vor
einen
Tisch
im
Restaurant
zu
bestellen.
(iii)
 
提議
 
Ptcl
 
IArt
桌子
在內.DArt
餐館
Ptcl
預訂
 
(Maria向Peter提議在餐館內預訂一張桌子。)
在上句中,"△ einen Tisch im Restaurant zu bestellen"(在餐館內預訂一張桌子)是下層的動詞詞組。根據Stiebels (2007),上句中"bestellen"(預訂)的施事可以單指Maria一人、單指Peter一人或者合指Maria和Peter兩人。

句(iii)除了展示「可變控制」外,其實也展示了「分裂控制」(split control),即「被控制項」受句中多個論元共同控制。以(iii)為例,若我們把"bestellen"(預訂)的施事理解為Maria一人或Peter一人,這是典型的「窮盡控制」(exhaustive control);若把這個施事理解為Maria和Peter兩者,這就是「分裂控制」。有時「被控制項」是受句中某個論元和句中沒有提到的其他角色控制,這種情況稱為「部分控制」(partial control)。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Stiebels (2007)):
John wanted △ to meet at six.(iv)
在上句中,"meet"的主體不只"John",所以這個主體的「控制項」是"John"和另一個沒有在句中出現的名詞,這是「部分控制」的例子。有時「被控制項」被一個沒有在句中出現的名詞控制,或者被一個任指或類指的個體控制,上述這些情況分別稱為「隱含控制」(implicit control)、「任指控制」(arbitrary control)和「類指控制」(generic control)。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Stiebels (2007)):
John just shouted △ to look out for him.(v)
在上句中,"look out"的主體不能是"John",也不能是"him",只能是一個沒有在句中出現的名詞,這是「隱含控制」的例子。「隱含控制」的一個次類是「說/聽者控制」(speaker / hearer control),即以說者、聽者或說聽雙方作為「控制項」。請看以下英語例句(引自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
How about △ taking a swim together?(vi)
在上句中,"taking a swim"的主體是說聽雙方。

前面介紹的「控制」現象的例子大都是「向前控制」(forward control),其中「被控制項」位於「控制項」的右面。世界上有些語言還有「向後控制」(backward control),其中「被控制項」位於「控制項」的左面。請看以下的韓語例句(引自Stiebels (2007)):
Chelswu-nun
Yenghi-ka
kakey-ey
ka=tolok
seltukha-ess-ta.
(vii)
Chelswu-Top
 
Yenghi-Nom
店鋪-Loc
去=Comp
說服-Past-Decl
(Chelswu說服Yenghi走去那店鋪。)
在上句中,"Yenghi"帶有主體格標記"ka",顯示這個人名屬於下層的分句"Yenghika kakeyey katolok"(Yenghi走去那店鋪),而外層的主句則潛藏了一個論元,即動詞"seltukhaessta"(說服)的受事,而這個「被控制項」(即潛藏論元)是受"Yenghika"控制。請注意在這句中,「被控制項」位於「控制項」的左面,所以這是「向後控制」的例子。
提升(raising) 「提升」是「生成語法」提出的概念,用來描述某些包含「非限定動詞」的「雙重(或多重)謂語」句式中的特殊現象。在這些句式中,某個成分在表面句法結構上處於外層的分句(通常是「主句」),但在語義上卻屬於被包孕的內層分句。早期的「生成語法」把這種現象分析為「移位」的結果,即有關成分從原來所處的內層分句位置被「提升」到外層分句某位置上。當代某些語言學流派並不認同「移位」之說,而是把上述現象分析為一種形義錯配現象。不過,由於「提升」一詞已經習用,筆者在這裡沿用此一術語。以下提供三個曾被分析成「提升」現象的例句:
He seems to have left.(i)
I believe him to have left.(ii)
He is easy to please.(iii)
在(i)中,"he"表面上是主句的主體,但從語義上說,卻是內層分句"to have left"的主體。如果我們把該句改寫為下句,便能清楚看到此情況:
It seems that he has left.(iv)
早期「生成語法」把(i)分析為"he"從內層分句的主語位置「提升」到主句的主語位置上,故稱「主語到主語提升」(Subject-to-Subject Raising)。

在(ii)中,"him"表面上是主句的受事,但從語義上說,卻是內層分句"to have left"的主體。如果我們把該句改寫為下句,便能清楚看到此情況:
I believe that he has left.(v)
早期「生成語法」把(ii)分析為"him"從內層分句的主語位置「提升」到主句的賓語位置上,故稱「主語到賓語提升」(Subject-to-Object Raising)。

在(iii)中,"he"表面上是主句的主體,但從語義上說,卻是內層分句"to please"的受事。如果我們把該句改寫為下句,便能清楚看到此情況:
It is easy to please him.(vi)
早期「生成語法」把(iii)分析為"he"從內層分句的賓語位置「提升」到主句的主語位置上,故稱「賓語到主語提升」(Object-to-Subject Raising)。此外,這種「提升」有時又稱「tough移位」(tough movement),這是因為最初人們研究這種「提升」時常以"This problem is tough to solve"這類句式作為標準例句,而(iii)正屬於這類句式。
移位(movement) 29, 34 「移位」是當代語法學(尤其是「生成語法」)的重要概念,是指改變某成分的位置(有時還須在被移成分的原有位置留下一個「複指代用式」)。「生成語法」認為,某些派生句式是從另一些原始句式經「轉換」(transformation)而來,而「移位」則是「轉換」的一種重要方式。舉例說,在以下兩句中,疑問句(ii)便被視為從陳述句(i)經對調「主語」"he"和「助動詞」"will"的位置而來。
He will leave tomorrow.(i)
Will he leave tomorrow?(ii)
上述例子是一種「顯性移位」(overt movement),因為(ii)相對於(i)來說可以看到有移位。此外,當代「生成語法」認為人類語言中還有「隱性移位」(covert movement),即在語言表面形式上看不到的移位,這是「生成語法」根據其抽象理論推出的結果。當代並非所有語法學流派都承認「移位」的存在,例如在某些流派的觀點下,「顯性移位」只是一種比喻性的說法,只是用來說明某兩個句式在形式和語義方面存在某種相關性。在上述觀點下,(i)和(ii)都是原始句式,不存在哪一方派生哪一方的問題。由於這兩句在形式上很相近(即只有兩個詞對調了位置),在語義上則有相同的「命題內容」(兩者都是關於「他明天會走」這個命題內容),所以這兩句存在相關性。對於「隱性移位」,這些流派更加不承認其存在。

基於上述討論,我們便不妨沿用「移位」(以下僅指「顯性移位」)這個術語,並且為「移位」作出分類,只要我們記住「移位」這個術語在不同流派下可能有很不相同的意思。按照不同的原則為「移位」分類,可以得到不同的結果。如按照功能分類,可以得到「關係化」、「話題化」等類別,這些類別將有專條介紹。如按照結構或形式分類,也可以得到很多類別,這裡只擬介紹一些特殊類別。

第一種特殊「移位」類別稱為「倒裝」(inversion),這種「移位」是把通常位於句首的兩個成分對調位置。「倒裝」只存在於一部分語言中,例如英語。根據「倒裝」是否必須涉及「助動詞」,可以把「倒裝」分為兩類。第一類稱為「主語-助動詞倒裝」(subject-auxiliary inversion),這類移位必須涉及「助動詞」,如上面(i)和(ii)所示。第二類稱為「主語-動詞倒裝」(subject-verb inversion),這類移位不必涉及「助動詞」。但這類「倒裝」除了「主語」和「動詞」對調位置外,往往還要把「主語」、「動詞」以外的某個成分移到句首。由於這個成分通常是表示方位的偏旁成分,故又稱「方位倒裝」(locative inversion),如下例所示:
Down the stairs came the dog.(iii)
在上句中,「主語」"the dog"和「動詞」"came"對調了位置,此外狀語"down the stairs"還被移到句首。

第二種特殊「移位」類別稱為「外位」(extraposition),這種「移位」是把一些較「重」(即結構較複雜且較長)的成分移到句子較後的位置,所以又稱「重成分移位」(heavy shift)。「外位」可以分為兩大類,第一類「外位」使用一個「虛位代用式」取代句子原來的主語或賓語(通常是一個分句或較複雜的動詞詞組),並把原來的主語或賓語移到句末,英語使用"it"充當「外位」的「虛位代用式」,請看以下例句:
It is doubtful whether she will pass the exam.(iv)
The new requirements made it doubtful whether she will pass the exam.(v)
在(iv)和(v)中,"whether she will pass the exam"分別是句子原來的主語和賓語,但其位置都被"it"取代,而"whether she will pass the exam"則被移到句末。有關「外位」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29章。另一類「外位」則無須使用任何虛成分,請看以下例句:
How frustrated are they with their kids?(vi)
在上句中,介詞詞組"with their kids"是"frustrated"的論元,本應緊挨著"frustrated",但由於這個詞組較"are they"長,所以被移至"are they"之後,請注意這裡沒有使用任何虛成分填補介詞詞組的原來位置。

第三種特殊「移位」類別稱為「易位」(dislocation),這種「移位」是把某些成分移到句子的通常邊界以外。至於如何界定「句子的通常邊界」,則是因語言而異。按照「易位」成分是被移到句子的左邊界還是右邊界以外,我們可以把「易位」細分為兩種。英語的「話題化結構」是「左易位」(left dislocation)的例子,如下句所示:
As for beans, I like to eat them.(vii)
"I like to eat them"本來已是完整句子,其中"I"是句子的左邊界;但在上句的左邊界以外卻還有一個詞組"as for beans",其中"beans"與"them"有同指關係,可被看成從上句"them"的所在位置移出,並在原位置留下"them"這個「複指代用式」。以下粵語句子是「右易位」(right dislocation)的例子:
做乜唔食飯呀,你?(viii)
在粵語語法中,一般「語氣詞」位於句子的右邊界。在上句中,「呀」是「語氣詞」;但「呀」的右側還有一個「你」,由此可知這個「你」被移到句子的右邊界以外。事實上,上句中的「你」在通常句式下是句子的動作發出者,應位於句首。有關「易位」的其他例句,請參閱本書第34章。
提取(extraction) 前面介紹的「關係化」「話題化」「分裂句」構造、「特指問句」構造等操作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要「提取」某個成分,即把擔當某個語法角色的成分放置在一個有別於該角色通常出現位置的特定位置。請注意筆者在這裡只是沿用「提取」這個習用的術語,並不代表筆者認同上述各種操作涉及「移位」。當代學者發現,「提取」並非總是可以進行。對於某些結構,不能「提取」其中的成分,這些結構被稱為「孤島」(island),而上述對「提取」的限制便稱為「孤島限制」(island constraint)。下例顯示幾種常見的「孤島限制」(引自Kroeger (2004)和van Valin (2005)):
*Who did the police capture Butch Cassidy and △ on the same day?
比較:The police captured Butch Cassidy and Al Capone on the same day.
(i)
*What did the man see the dog which bit △?
比較:The man saw the dog which bit something.
(ii)
*Those files Mulder believes the rumour that Scully hid △.
比較:Mulder believes the rumour that Scully hid those files.
(iii)
(i)中的"Butch Cassidy and Al Capone"是「並列結構」,此例顯示我們不能從「並列結構」中提取一個並列項出來,放在句首以構成「特指問句」;(ii)中的"which bit something"是「關係分句」,此例顯示我們不能提取「關係分句」中的成分以構成「特指問句」;(iii)中的"the rumour that Scully hid those files"是「複雜名詞詞組」,即「名詞 + 同位語分句」,此例顯示我們不能提取「複雜名詞詞組」中的成分以進行「話題化」操作。

為解釋上述現象,「生成語法」發展出一套「界限理論」(Bounding Theory)。但後來人們發現,「孤島限制」其實是很複雜的現象,而且存在跨語言的差異。以「並列結構」為例,這種結構並非在所有語言中都構成「孤島」,(i)雖然不合語法,但相應的漢語例句卻是合語法的,請看以下例句:
警方於同一天抓了Butch Cassidy和誰?(iv)
請注意上述英語與漢語的差異跟這兩種語言分別以「移位」和「留居原位」方式構造「特指問句」無關,因為拉科塔語像漢語一樣是以「留居原位」方式構造「特指問句」,但與(ii)相應的拉科塔語例句卻跟英語一樣是不合語法的(引自van Valin (2005)):
Wičháša
ki
šúka
wa
táku
ϕ-ϕ-yaxtáke
ki
le
wa-ϕ-ϕyáke
he?
(v)
男人
DArt
IArt
Int.NHum / IDef.NHum
3.Sg.Pat-3.Sg.Agt-咬
DArt
Dem
3.Sg.Pat-3.Sg.Agt-看見
Q
 
(那個男人看見那隻咬了一些東西的狗嗎?)
上句的結構頗複雜,整句是一個「是非問句」,整體意思是「那個男人看見那隻狗嗎?」,其中名詞"šúka" (狗)由一個「關係分句」"wa táku yaxtáke" (咬了一些東西)作為修飾語。請注意在拉科塔語中,"yaxtáke"既可理解為「疑問詞」(解作「甚麼」),亦可理解為「不定代名詞」(解作「一些東西」)。但在上句中,"yaxtáke"只可理解為「不定代名詞」(即上句只能解作「那個男人看見那隻咬了一些東西的狗嗎?」),不能理解為「疑問詞」(即上句不能解作「*那個男人看見那隻咬了甚麼的狗呢?」)。這是因為在上句中,「關係分句」"wa táku yaxtáke"構成一個「孤島」,我們不能提取其中的成分"táku"以構成「特指問句」。

在其他某些結構中,漢語跟英語一樣也有「孤島限制」,但如使用「複指代用式」代替「提取」後所形成的「空位」,本來不合語法的句子便會變得合語法,請比較以下兩個與(iii)對應的漢語句子:
*那些檔案,Mulder相信Scully把△藏了起來的謠言。(vi)
那些檔案,Mulder相信Scully把它們藏了起來的謠言。(vii)
英語雖然有時也可使用「複指代用式」,但「複指代用式」的使用在英語中並不自由。要釐清「孤島限制」與「複指代用式」的關係,還須進行更深入廣泛的跨語言研究。

在前面的例句中,每個被「提取」成分都對應一個「空位」。可是,某些語言在進行某些「提取」時,被「提取」成分對應兩個或更多「空位」。這種特殊現象可分為兩類,第一類出現於並列句中,稱為「橫越式提取」 (across-the-board extraction),這種「提取」的特點是從並列句的兩個或更多分句中提取同一個詞項,以下是英語的例句:
Who did John meet △1 and Mary kiss △1?(viii)
在(viii)中,兩個△1代表「疑問詞」"who"所屬語法角色在兩個分句中的通常位置,這兩個「空位」有相同的下標,代表同一個詞項。第二類特殊現象是「寄生空位」(parasitic gap)現象,其特點是其中一個空位可被視為被「提取」成分所屬語法角色的通常位置,另一個「空位」的所指則依賴於前一個「空位」,故稱「寄生空位」,以下是英語的例句:
Which song did they play △1 repeatedly despite not liking △2?(ix)
Bill is the type of guy who if you get to know △1, you will like △2.(x)
在(ix)中,△1代表「疑問詞組」"which song"所屬語法角色的通常位置,△2則是「寄生空位」,其所指等同於"the song"。在(x)中,△1代表「關係詞」"who"所屬語法角色的通常位置,△2則是「寄生空位」,其所指等同於"the guy"。「寄生空位」現象並非人類語言中的普遍現象,而且有些「寄生空位」可以用「複指代用式」代替,例如(ix)中的「寄生空位」便可以用"it"來代替。由於「寄生空位」現象是英語語法中的特殊現象,它成為當代語法學的熱點研究課題之一。
轄域(scope) 「轄域」本來是邏輯學術語,指邏輯算子的作用範圍,在當代被語言學者借用過來,成為當代「形式語法學」和「形式語義學」的重要概念。在當代,「轄域」概念主要用於某些與邏輯有密切關係的詞項的語法語義研究,這些詞項包括量化詞、否定詞、疑問詞,以及某些連詞、帶分句謂語、情態詞、時態詞、選項敏感詞等。由於「轄域」往往涉及語義/邏輯問題,一個詞項的「轄域」結構有可能與該詞項所在句子的表面結構不同。以以下英語句子為例:
John likes every teacher.(i)
在上句中,量化詞"every teacher"雖然位於"John"之後,但在一般數理邏輯分析下,這個量化詞應被提到整句之首(惟請注意在當代「廣義量化詞理論」下,上句有不同的分析),用「數學化」的英語寫出來上句應表達為:
For every teacher x, John likes x.(ii)
換句話說,"every teacher"雖然位於句末,但其「轄域」卻包含整句。

當代語法學重點研究的一種省略現象-「含先行語刪略」(antecedent-contained deletion),也存在「轄域」結構與句子表面結構不同的情況,請看以下例句:
John has greeted every person that Bill has △.(iii)
根據上句的表面結構,上句被省略的部分是"has"的受事"greeted every person that Bill has △",如用這個受事代替上句中的空位"△",上句會變成:
John has greeted every person that Bill has greeted every person that Bill has △.(iv)
但上句仍然包含一個空位"△"。如繼續按上句的表面結構補出這個"△"的內容,我們仍將得到一個包含"△"的句子......這裡出現一個沒完沒了的問題。可是,從邏輯結構上看,(iii)的量化詞"every person that Bill has △"應被置於句首。在此種分析下,(iii)實應等同於下句:
For every person x that Bill has greeted, John has greeted x.(v)
這樣便消除了上述沒完沒了的問題。

「轄域」概念常用來解釋「轄域歧義」(scope ambiguity)現象。「轄域歧義」現象有多種表現形式,有些僅涉及一個詞項的「轄域」長度,以下是有關英語否定詞"not"「轄域」的例句:
I did not marry her because I love her.(vi)
上句有兩種解讀(reading),視乎"not"「轄域」的長度。若"not"的「轄域」只包含前一分句(即"I did marry her"),上句的意思是「因為我愛她,所以(出於某些苦衷)沒有與她結婚」;若"not"的「轄域」包含整個句子,上句的意思則是「我不是因為愛她(而是為了其他原因)而與她結婚」。有些則涉及多個詞項的相對「轄域」,最常見的情況是下句中兩個量化詞之間的相對「轄域」:
Every student bought a book.(vii)
上句有兩種解讀,視乎在兩個量化詞"every"和"a"中,哪一個的「轄域」較大且包含著另一個量化詞的「轄域」。為方便行文,以下把詞項A「轄域」大於且包含詞項B「轄域」這個解讀記作「A > B」解讀。在「every > a」解讀下,上句的意思是「對每一名學生而言,都有一本(可能各不相同的)書被他買了」;在「a > every」解讀下,上句的意思則是「有一本書,每名學生都買了」。請注意在上述第二種解讀下,兩個量化詞「轄域」的相對包含關係跟上句的表面詞序相反,即"every"雖然出現在"a"前面,但"every"的「轄域」卻被包含在"a"的「轄域」之內。有時不同類型的詞項之間也可以產生「轄域歧義」,下例涉及「疑問詞」與「量化詞」的相對「轄域」:
What did every student buy?(viii)
上句有兩種解讀,視乎在疑問詞"what"和量化詞"every"這兩者中,哪一方的「轄域」較大且包含著另一方的「轄域」。在「what > every」解讀下,上句是問「有哪一本書,每名學生都買了?」;在「every > what」解讀下,上句則是問「就每一名學生而言,他買了哪一本(可能各不相同的)書?」。請注意在上述第二種解讀下,"what"和"every"「轄域」的相對包含關係跟上句的表面詞序相反。

上述「轄域歧義」現象存在跨語言的差異,漢語的情況便跟英語不一樣。舉例說,以下是與(vii)對應的漢語句子:
每個學生都買了一本書。(ix)
根據很多學者的研究和很多人的語感,上句不像英語句子(vii)那樣存在兩種解讀,而是只有一種「每個 > 一本」解讀。基於上述事實,有些人推斷漢語的「轄域」包含關係與句子的表面詞序相符,即若詞項A出現在詞項B的前面,則只能有「A > B」解讀,不會有「B > A」解讀。可是,後來有人發現,漢語的實際情況並非如上述那麼簡單。首先,漢語中某些包含多個量化詞的複雜結構也會出現「轄域歧義」現象,請看以下例句:
我看了兩名學者寫的每篇論文。(x)
在上句中,兩個量化詞「兩名」和「每篇」出現於同一個複雜名詞詞組中。雖然「每篇」被內嵌於由關係分句「兩名學者寫」修飾的中心語內,但上句除了「兩名 > 每篇」解讀(即「有兩名學者,我看了他們寫的每篇論文」)外,還有「每篇 > 兩名」解讀(即「對每篇論文而言,如果該篇論文是由兩名學者寫的,我都看了那篇論文」)。此外,在漢語中「疑問詞」與「量化詞」也可能產生「轄域歧義」,以下是與(viii)對應的漢語句子:
每個學生都買了甚麼?(xi)
根據某些學者的研究,上句跟(viii)一樣,除了「甚麼 > 每個」解讀外,還有「每個 > 甚麼」解讀。「轄域歧義」現象的其他跨語言差異,還有待學者進一步研究。有關「轄域歧義」的其他內容,請參閱拙文《轄域歧義》
約束(binding) 「約束」本來是數理邏輯中的概念,被當代「生成語法」借用來指「先行語」(即與「代名詞」同標的名詞)與該「代名詞」的同標關係。「生成語法」甚至發展出一套「約束理論」(Binding Theory),專門用來解釋不同「代名詞」(主要包括「反身代名詞」和「人稱代名詞」這兩大類)在受「先行語」約束方面的差異,請看以下例句:
Hei beat himselfi.(i)
Hei beat himj.(ii)
在以上兩句中,「反身代名詞」"himself"必須與「人稱代名詞」"he"同標(或稱受"he"「約束」),所以 "he" 與 "himself" 必須同標;而"him"則必須與"he"異標(或稱相對於"he"「自由」,即不受"he"約束),所以 "he" 與 "him" 必須異標。「約束理論」的主旨便是嘗試概括出「反身代名詞」和「人稱代名詞」受「約束」或「自由」的規律。不過,後來人們發現,「約束」其實是很複雜的現象,而且在不同語言之間存在差異,以下介紹「約束」現象的一些跨語言差異。

「約束」現象的一個研究領域是研究「反身代名詞」必須在多大的範圍(以下稱為「約束範圍」binding domain)內與其「先行語」同現,不同語言的「約束範圍」可能有所不同。對英語來說,在一般情況下,「約束範圍」是包含「反身代名詞」的最小分句;但對漢語來說,「約束範圍」卻可以跨過分句的界限,甚至達到更大的範圍,這種情況稱為「長距離約束」(long-distance binding),請比較以下例句(引自Kroeger (2004)):
Ii told youj that Maryk would blame *myselfi / *yourselfj / herselfk.(iii)
王五i說張三j贈送給李四k一篇關於自己i/j的文章。(iv)
在(iii)中,包含「反身代名詞」的最小分句是"that Maryk would blame *myselfi / *yourselfj / herselfk",「反身代名詞」必須在這個分句內與其「先行語」同現;由於只有"herself"與其「先行語」"Mary"同現,所以只有 "herself" 才可出現於上句的「反身代名詞」位置。在(iv)中,包含「自己」的最小分句是「張三j贈送給李四k一篇關於自己i/j的文章」,但「自己」卻不僅可與「張三」同標,而且可與「王五」同標。

在一般情況下,「反身代名詞」與「人稱代名詞」不能互換且同指,例如在上面的(i)和(ii)中, "himself" 和 "him" 雖然都是句子的受事,但兩者不同指。不過,在某些情況下(尤其是「長距離約束」的語境),上述兩種代名詞卻可以互換且同指,儘管兩者所表達的意思略有不同。一種情況是兩種代名詞表達不同的語氣,請看以下冰島語例句(引自Huang (2000)):
Jóni
segir
Maria
elski
sigi.
(v)
 
說.Indic.Pres
Comp
 
愛.Sjnc.Pres
Refl
(Jóni說Maria愛他i。)
Jóni
veit
Maria
elskar
hanni.
(vi)
 
知道.Indic.Pres
Comp
 
愛.Indic.Pres
3.Masc.Sg.Acc
(Jóni知道Maria愛他i。)
在以上兩句中,「反身代名詞」"sig"與「人稱代名詞」"hann"可以互換且同指(都指"Jón"),但前者用於「虛擬語氣」的語境,後者則用於「直陳語氣」的語境。另一種情況是兩種代名詞有不同的語用意義,請看以下漢語例句(引自Huang (2000)):
主任i總是以為自己i對,別人都不對。(vii)
主任i總是以為他i對,別人都不對。(viii)
在以上兩句中,反身代名詞「自己」與人稱代名詞「他」可以互換且同指(都指「主任」),但前者帶有「強調/對比」的語用意義,後者則沒有。由於以上兩句以「自己/他」與「別人」對比,所以(viii)較(vii)合適。

此外,不同語言對「反身代名詞」和「先行語」所擔當的語法角色還可以有不同要求。對英語而言,「先行語」可以是擔當任何語法角色的詞項,只要這個「先行語」「語法角色層級」上並不低於「反身代名詞」便可,請看以下例句(引自van Valin and LaPolla (1997)):
I sold the slavei to himselfi.(ix)
在上句中,「先行語」"slave"和「反身代名詞」"himself"分別是句中的「賓語」和「非核心論元」,由於「賓語」在「語法角色層級」上高於「非核心論元」,上句沒有違反英語對「約束」的要求。挪威語的情況則很不同,挪威語有兩個「反身代名詞」:"seg selv"和"ham selv",前者要求其「先行語」必須是句子的「主語」,而後者則要求其「先行語」不可以是句子的「主語」。

在以上介紹的「約束」關係中,代名詞指稱語境中某個(或某群)特定的個體,這種「約束」關係稱為「同指」(coreference)。在人類語言中,代名詞有時還可以作為「約束變項」(bound variable),出現於「變項約束」(variable binding)關係中,這種情況最常見於以「量化詞」或「疑問詞」作為「先行語」的句子中,請看以下例句:
Everybodyi loves hisi mother.(x)
Whoi loves hisi mother?(xi)
在以上兩句中,"his"並不指語境中某個特定的人,而是像數學中的「變項」那樣,其所指依賴於「先行語」(即"everybody"和"who")所確定的某個範圍,(vi)和(vii)可以分別改寫為以下兩個包含「變項」"x"的半形式化句子:
Every person x is such that x loves x's mother.(xii)
Which person x is such that x loves x's mother?(xiii)
不過,並非所有以「量化詞」作為「先行語」的代名詞都具有「約束變項」的性質,請看以下例句(引自Evans (1980)):
Few Congressmeni admire Kennedy, and theyi are very junior.(xiv)
上句中的"they"既非與"few Congressmen"「同指」,亦非作為「約束變項」,這是因為上句並不等同於下句:
Few Congressmen x are such that x admires Kennedy and x is very junior.(xv)
(xiv)和(xv)的分別在於,(xv)是說只有少數幾名眾議員既仰慕肯尼迪又年輕,這並不排除還有很多年長的眾議員也仰慕肯尼迪,但(xiv)卻明確排除這一點。因此,(xiv)不能改寫為(xv),但可改寫為下句:
Few Congressmen admire Kennedy and the Congressmen that admire Kennedy are very junior.(xvi)
學界把(xiv)中的「約束」關係稱為「E類回指」(E-type anaphora),是與「同指」和「變項約束」不同的第三類代名詞「約束」關係,而用於這類「約束」關係的代名詞則稱為「E類代名詞」(E-type pronoun),「E類回指」是當代「形式語義學」分支「動態語義學」(Dynamic Semantics)重點研究的課題。
跨越效應(crossover effect) 「跨越效應」是對「約束」關係(特別是代名詞作為「約束變項」的那種「約束」關係)的限制,是當代語法學重點研究的課題之一。當代語法學家發現,這種關係並非在所有句子排佈形式下都能成立,例如以下句子都不能成立(請注意在邏輯上,(i)和(ii)中"everybody"的「轄域」包含著"he"或"his"):
*Hei loves everybodyi.(i)
*Hisi mother loves everybodyi.(ii)
*Whoi does hei love?(iii)
*Whoi does hisi mother love?(iv)
以上各句是在被理解成「量化詞」"everybody"或「疑問詞」"who"與「代名詞」"he"或"his"同指的情況下才不能成立;但如果把以上各句中"he"或"his"的下標改為"j",即把各句中的"he"或"his"視為與 "everybody" 或 "who" 不同指,則以上各句便可成立。

請注意「跨越效應」存在與否,跟「先行語」和有關代名詞在句中的相對位置有密切關係,請看以下各句:
Everybodyi is loved by himselfi.(v)
Everybodyi is loved by hisi mother.(vi)
Whoi is loved by himselfi?(vii)
Whoi is loved by hisi mother?(viii)
請注意(i)-(iv)在語義上分別與(v)-(viii)大致相當,但(i)-(iv)不能成立,而(v)-(viii)卻能成立,這顯示「跨越效應」並非純粹語義方面的問題,也受句法因素的影響。
話題-述題結構(topic-comment construction)、話題化(topicalization) 33 「話題-述題結構」是由「話題」(topic)和「述題」(comment)這兩部分組成的結構。「話題」本來是語用/篇章概念,但在某些語言中,可能會體現為某些語法標記/特徵,甚至成為基本語法成分。徐烈炯(2005)和LaPolla (2009)均認為漢語是以「話題-述題結構」(而非傳統的「主語-謂語結構」)作為基本語法結構的語言(即「話題結構定型語言」,請參閱「結構定型性」條目)。「話題-述題結構」可以幫助解釋漢語中某些特殊詞序現象,請看以下例句:
那場地震死了很多人。(i)
在傳統漢語語法中,上句的句法分析頗具爭議性,問題在於「很多人」看似「死」的賓語,但「死」明明是不及物動詞,通常不應有賓語。如採用「話題-述題結構」的分析框架,上述問題便不復存在。在上句中,「那場地震」是「話題」;在「述題」中,「死」是表示存現事件的動詞,其論元如為不定名詞,通常要置於其後以作為「焦點」,因此不定名詞「很多人」出現在「死」之後。上例顯示漢語的詞序主要取決於「話題」、「焦點」等語用/篇章概念,而非傳統的「主語」、「賓語」等概念。

世界上很多以「話題-述題結構」作為重要語法結構的語言都有專用的「話題標記」(topic marker),例如日語的"wa"。請看以下日語例句(引自徐傑(2001)):
Kooen-ni-wa
risu-ga
iru.
(ii)
公園-Dat-Top
袋鼠-Nom
存在
(公園裡有袋鼠。)
請注意在(ii)中,「話題標記」"wa"與「格標記」"ni"出現於同一個詞上。

某些並非以「話題-述題結構」作為主要語法結構的語言有一種「話題化」操作,可用以形成類似漢語「話題-述題結構」的結構。「話題化」操作的基本特徵是把句中某個成分提取出來,置於「話題」位置,而句中其餘部分就成了「述題」。從廣義上說,「話題化」操作可分為兩類。第一類的特點是,作為「話題」的成分不在「述題」中出現(或者說用「空位」取代「話題」在「述題」中本應存在的位置)。第二類的特點則是,作為「話題」的成分在「述題」中以「複指代用式」的形式出現。舉例說,對英語句子"I like to eat beans"進行「話題化」,可以得出以下兩個結果:
Beans I like to eat △.(iii)
As for beans, I like to eat them.(iv)
請注意在(iv)中,我們要使用介詞"as for"引出「話題」,而且「話題」與「述題」之間有明顯的停頓。
多重話題句(multiple topic construction) 33 很多語言的「話題-述題結構」都可以層層套疊,形成「多重話題句」。漢語的「多重話題句」包含多種句式,本條目將介紹幾種最重要的句式。第一種的特點是在一個名詞話題後緊接另一個名詞話題,即傳統漢語語法所稱的「主謂謂語句」。按照這些名詞話題是否包含動作承受者,傳統語法又把「主謂謂語句」分為「賓語前置句」和「多主語句」這兩小類,以下各舉一例:
那部電影他沒看過。(i)
這棵樹葉子大。(ii)
(i)和(ii)都包含兩層「話題-述題結構」,以(i)為例,第一層的話題是「那部電影」,述題是「他沒看過」;第二層的話題是「他」,述題是「沒看過」。曹逢甫(2005)指出,漢語的「多重話題句」有一個有趣的現象:由於漢語的從屬連詞可以出現於從句的話題前或述題前這兩個位置,不管這個話題和述題處於哪一個層次,因此在「多重話題句」中,從屬連詞可以出現於多個不同位置。以(i)為例,如把該句擴充為因果複句,連詞「因為」可以出現於三個位置,如下例所示(引自曹逢甫(2005)):
因為那部電影他沒看過,所以不知道好不好。(iii)
那部電影因為他沒看過,所以不知道好不好。(iv)
那部電影他因為沒看過,所以不知道好不好。(v)
在(iii)、(iv)和(v)中,「因為」分別出現於從句的第一層話題前、第二層話題前和第二層述題前。

第二種「多重話題句」的特點是其中一個話題是論元分句或者表示時間、地點、原因、條件、讓步、比較的狀語詞組或分句,請看以下例句:
他們要離婚,我沒聽說過。(vi)
明天我們一起去看電影。(vii)
明天有空的話,我們一起去看電影。(viii)
傳統語法把(vii)和(viii)中的「明天」和「明天有空的話」分析成狀語,曹逢甫(2005)和徐烈炯、劉丹青(2007)則把它們分析成該兩句中的第一層話題(第二層話題是「我們」),筆者認為這兩種分析屬不同層次,可以並行不悖。

第三種「多重話題句」是「重動句」。曹逢甫(2005)和徐烈炯、劉丹青(2007)均把「重動句」中的第一個動詞及其動作承受者分析為第二層話題,請看以下例句:
他喝酒喝醉了。(ix)
在上句中,「他」和「喝酒」分別為第一層和第二層話題。

第四種「多重話題句」是「得字句」和「到字句」。曹逢甫(2005)認為在這種句子中,「得/到」字是另一個話題邊界位置,因此可以把「得/到」字及其前的動詞看成這類句子的第二層話題,請看以下例句:
他跑得很快。(x)
在上句中,「他」和「跑得」分別為第一層和第二層話題。

第五種「多重話題句」是「重動得字句」和「重動到字句」。這種句式是「重動句」與「得字句/到字句」的結合,因此有三層話題。如果「得/到」字後的述題本身是「話題/述題結構」,那麼這類句子還有第四層話題,請看以下例句:
他寫字寫得字體潦草了一點。(xi)
在上句中,「他」、「寫字」、「寫得」和「字體」分別為第一、二、三和四層話題。上述分析的一個佐證是,從屬連詞可以出現於上句中的多個不同位置,正好與前述(i)的情況相像。如把上句擴充為讓步複句,連詞「雖然」可以出現於五個位置,如下例所示:
雖然他寫字寫得字體潦草了一點,但還算讓人看得明白。(xii)
他雖然寫字寫得字體潦草了一點,但還算讓人看得明白。(xiii)
他寫字雖然寫得字體潦草了一點,但還算讓人看得明白。(xiv)
他寫字寫得雖然字體潦草了一點,但還算讓人看得明白。(xv)
他寫字寫得字體雖然潦草了一點,但還算讓人看得明白。(xvi)
在(xii)、(xiii)、(xiv)、(xv)和(xvi)中,「雖然」分別出現於從句的第一層話題前、第二層話題前、第三層話題前、第四層話題前和第四層述題前。除了上述五種句式外,漢語的「被字句」和「把字句」也可形成「多重話題句」,請參閱有關條目。
被字句把字句 33 「被字句」和「把字句」是漢語的特殊句式,分別以「被」字和「把」字作為其特徵,故名。由於在漢語中,「給」、「叫」、「讓」 常常可起「被」字的作用,而「將」字也常常可起「把」字的作用,所以本條目所稱的「被字句」也包括某些「給字句」等,「把字句」也包括某些「將字句」。「被字句」和「把字句」是特殊的「多重話題句」,其中「被字詞組」和「把字詞組」(即「被」字和「把」字加上其後的名詞性性分)構成一層「話題」,因此「被字句」和「把字句」可以形成「話題鏈」,如下例所示:
張三i被匪徒j殺死,然後△ij棄屍大海。(i)
匪徒i把張三j殺死,然後△ij棄屍大海。(ii)
在以上兩句中,「被字詞組」和「把字詞組」在「話題鏈」的兩個分句中均充當第二層「話題」,兩者的分別在於,「被」字後的成分(即「匪徒」)是動作發出者,「把」字後的成分(即「張三」)則是動作承受者。「被字詞組」和「把字詞組」有時還可同時出現於一句中,如下例所示(引自鄧思穎(2010)):
張三被李四把他打傷了。(iii)
在上句中,「他」是「複指代用式」,與第一層話題「張三」同指。以上各例句顯示,「被」字和「把」字的作用是分別標記動作發出者和動作承受者,而非標記被動句和主動句。

除了用來標記動作發出者外,「被」字和「給」字還可直接放在動詞前,但這兩個詞在這樣用時所表達的意義很不同,「被 + 動詞」較簡單,這個結構表示一個被動事件,如下句所示:
張三被打傷了。(iv)
「給 + 動詞」則較複雜,雖然單獨使用時,這個結構似乎也表示一個被動事件;但這個結構還可以與「被 + 名詞」或「把 + 名詞」連用,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朱德熙(1982)和鄧思穎(2010)):
杯子被他給打破了。(v)
李四把張三給打傷了。(vi)
因此正如鄧思穎(2010)所指出,「給」字在上述例子中並非表示被動,而是強調動作承受者受有關事件「影響」
可逆句(reversible sentence) 33 「可逆句」是漢語的一種特殊句式,其特點是動詞謂語前的話題可以與動詞謂語後的另一個論元互換位置而不改變句子意思,並且不涉及句子的其他結構變動。上述互換位置可被看成一種特殊「角色變換」,其實質是讓句中的不同論元輪流充當話題。漢語中「可逆句」的動詞主要表達數量、存現、各種對稱關係等,以下提供一些例子(引自張斌(2010)):
這間房子住三個人。 ⇔ 三個人住這間房子。(i)(數量關係)
客廳瀰漫著濃濃的煙味。 ⇔ 濃濃的煙味瀰漫著客廳。(ii)(存現關係)
北京是中國的首都。 ⇔ 中國的首都是北京。(iii)(對稱等同關係)
校門對著車站。 ⇔ 車站對著校門。(iv)(對稱位置關係)
以上例句是最典型的「可逆句」,除此以外,漢語也有一些缺少動詞謂語或只有一個論元的「可逆句」,以下是一些例子(引自張斌(2010)):
一件大衣800元。 ⇔ 800元一件大衣。(v)(缺少動詞謂語)
陰天了。 ⇔ 天陰了。(vi)(只有一個論元)
「可逆句」雖然是漢語語法學的概念,但也可應用於其他語言。儘管其他語言的「可逆句」種類不及漢語那麼多,但表達對稱關係的動詞最有可能形成「可逆句」,如以下英語例句所示:
John is as tall as Bill. ⇔ Bill is as tall as John.(vii)
話題鏈(topic chain) 「話題鏈」是由多個分句組成的複句結構,其通常結構為,第一分句以後的各句以第一分句的「話題」或第一分句提及的某個事物作為其共同「話題」,如下例所示(引自張彬(2010)):
老頭子i的歲數到了,△i沒有女兒幫他的忙,他i弄不轉這個營業,所以△i乾脆把它收了,自己i拿著錢去享福。(i)
上例的「話題鏈」由五句組成,全部共用一個「話題」(老頭子),但除了第一分句外,「老頭子」都不出現,或是省略掉(用"△"代表),或是由代名詞(即「他」和「自己」)代替。

(i)是一個較簡單的例子,但其實「話題鏈」可以有複雜的結構。舉例說,在一個「話題鏈」裡可以嵌套著另一個「話題鏈」,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hu (1998)):
李四i這個傢伙,我j因為救他,△j受了傷,△i居然不來看我,△i跑到紐約渡假去了。(ii)
在上例中,第一、四、五分句構成一個以「李四」作為共同「話題」的「話題鏈」,第二、三分句則構成另一個以「我」作為共同「話題」的「話題鏈」,並且被嵌入到前一個「話題鏈」的內部,以交代「李四」與「我」之前的糾葛。漢語的「話題鏈」還可以有更複雜的結構和更細致的分類,請參閱「平行話題結構、套疊話題結構」
平行話題結構(parallel topic construction)、套疊話題結構(telescopic topic construction) 20, 30 「平行話題結構」和「套疊話題結構」是借自曹逢甫(2005)對「連動句」「話題鏈」的分類(請注意本網頁修改了曹逢甫(2005)所用的術語,詳見下文)。曹逢甫(2005)不區分「連動句」和「話題鏈」,這是因為這兩者有很多相似之處。但本網頁沿襲傳統的做法,區分「連動句」和「話題鏈」這兩個概念:「連動句」不使用停頓或連接詞語分隔開各個組成單位,屬單句的範疇;「話題鏈」則相反,屬複句的範疇。

「平行話題結構」的特點是各個組成單位的「述題」共用一個「話題」,此即傳統漢語語法所稱的「連動句」和曹逢甫(2005)所稱的「素主題鏈」,例句如下(引自曹逢甫(2005)):
他做習題精神不集中。(i)
i在美國j有很多事業,△ij有很大的影響力。(ii)
在(i)中,「他」是其後兩個述題「做習題」和「精神不集中」的共用「話題」。請注意把(i)稱為「連動句」是不太準確的,因為在這句中,「精神不集中」不是動詞詞組,而是分句(因此之故,朱德熙(1982)主張採用「連謂句」這個適用範圍較廣的名稱)。在(ii)中,「他」和「在美國」是兩個分句的共用雙層「話題」。

「套疊話題結構」的特點是後一個組成單位以前一個組成單位「述題」的某一部分作為其「話題」,這種結構又可分為三個次類。第一個次類是「套疊兼語結構」(telescopic-pivotal construction),此即傳統語法所稱的「兼語句」,這種結構第一個組成單位中「述題」的某一部分是其後組成單位的「話題」;第二個次類是「套疊引介結構」(telescopic-presentative construction),這種結構的第一個組成單位引入一個新「話題」,其後的組成單位對其作出實然的說明;第三個次類是「套疊描寫結構」(telescopic-descriptive construction),這種結構的第一個組成單位引入一個新「話題」,其後的組成單位對其作出未然的說明。以下提供分屬這三個次類的「連動句」例子(引自曹逢甫(2005)):
我命令他去。(iii)
他有一個妹妹很喜歡看電影。(iv)
我們種那種菜吃。(v)
(iii)是「套疊兼語結構」的例子,該句第一個組成單位「述題」中的一部分(即「他」)是下一個組成單位的「話題」。(iv)是「套疊引介結構」的例子,該句的第一個組成單位引入「一個妹妹」作為新「話題」,其後的組成單位「很喜歡看電影」對其作出說明,請注意這是對「妹妹」的真實說明。(v)是「套疊描寫結構」的例子,該句的第一個組成單位引入「那種菜」作為新「話題」,其後的組成單位「吃」對其作出說明,請注意「吃」是未實現的行為。「套疊話題結構」也可以體現為「話題鏈」,如下句所示(引自曹逢甫(2005)):
我出版了一本書,印刷精美,價錢公道,很多人要買。(vi)
上述「話題鏈」具有「套疊引介結構」的特徵,其中第一個分句引入一本書作為新「話題」,其後的三個分句對其作出真實的說明。

上述各種話題結構還可以互相交織在一起,形成頗長的「話題鏈」,其中各種話題結構聯綿延續,難以分割開。傳統語法把這種結構稱為「流水句」,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hu (1998)):
一天,△i趁他洗澡,我i便去檢查他的衣服,△i翻了上衣的每個口袋j,△i又去翻褲子的口袋k,結果△j+k既無現金,△j+k又無存摺。(vii)
在上例中,第一至第四分句(請注意「一天」不構成一個分句)是「平行話題結構」,以「我」作為共用「話題」;第四和第五分句是「套疊話題結構」,其中第五分句的「話題」是由第三和第四分句「述題」中的「上衣的每個口袋」和「褲子的口袋」組成的集體;第五和第六分句是另一個「平行話題結構」,以前述「口袋」集體作為共用「話題」。

本書雖然沒有使用「流水句」這個術語,但第20章所引《西遊記》的例句其實就是「流水句」的典型例子。請參閱該章有關漢語語法特色的討論以及與其他語言的比較,從而對漢語的「流水句」有更深入的了解。
論元共指性話題(coreferred-argument topic)、語域式話題(frame-setting topic) 「論元共指性話題」和「語域式話題」是徐烈炯、劉丹青(2007)提出的兩個話題語義類別。「論元共指性話題」是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話題類型,這個話題與述題中某個論元(表現為複指代用式或空位)同指,故名。英語「話題化結構」中的話題也是這種話題類型,如下例所示:
Beans I like to eat △.(i)
張三偷東西,我不相信他會這樣做。(ii)
在(i)中,話題"beans"在語義上是動詞"eat"的受事,這個受事在述題中以空位表示。在(ii)中,話題「張三偷東西」是一個分句,在語義上是「相信」的動作承受者,這個分句在述題中多了一個情態動詞「會」,因此「張三偷東西」被拆開成兩部分,各有其複指代用式,「張三」的複指代用式是「他」,「偷東西」的複指代用式是「這樣做」。

「語域式話題」不是作為述題中的論元,而是為下文設定一個將要談論的範圍。徐烈炯、劉丹青(2007)把這類話題細分為四個小類:「時地語域式話題」、「領格語域式話題」、「上位語域式話題」和「背景語域式話題」,以下各舉一些例子:
台上坐著主席團。(iii)
昨天下了一場雨。(iv)
他死了父親。(v)
張三把西瓜削了皮。(vi)
數學成績,張三最好。(vii)
他把四隻杯子打破了三隻。(viii)
那場火,幸虧消防隊來得快。(ix)
明天的旅行,大家都未出發先興奮。(x)
(iii)和(iv)是「時地語域式話題」的例子,話題「台上」和「昨天」為述題所述事態分別設定地點和時間範圍。(v)和(vi)是「領格語域式話題」的例子,(v)的第一層話題「他」和(vi)的第二層話題「西瓜」分別是各自述題中「父親」和「皮」的領屬者。(vii)和(viii)是「上位語域式話題」的例子,(vii)的第一層話題「數學成績」和(viiii)的第二層話題「四隻杯子」是各自述題中「張三(的數學成績)」和「三隻(杯子)」的語義上位概念。(ix)和(x)是「背景語域式話題」的例子,話題「那場火」和「明天的旅行」與述題沒有外顯的句法關係(但有隱含的關係,因為「那場火」是「消防隊來」的原因,「明天的旅行」也是「未出發先興奮」的原因),這種話題的作用是為述題提供一個背景,告訴聽話者述題所關涉的內容範圍。
同一性話題(identical topic)、論元分裂式話題(split-argument topic) 「同一性話題」和「論元分裂式話題」是劉丹青(2003b)和徐烈炯、劉丹青(2007)提出的另兩個話題語義類別,這兩類話題都體現了漢語及其他「話題結構定型語言」的獨特性,很難貼切而簡潔地譯成其他語言。「同一性話題」的特點是與述題中某一成分完全同形或部分同形,「重動句」其實是「同一性話題」的一個次類,例句如下(引自徐烈炯、劉丹青(2007)):
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i)
小張打籃球打得非常好。(ii)
(i)是一個「話題鏈」,兩個分句中的第二層話題「人」和「鬼」都與述題中某一成分完全同形。(ii)是「重動得字句」,第二層話題「打籃球」與述題中某一成分「打」部分同形。以下提供漢語以外其他語言中「同一性話題」的例子(引自徐烈炯、劉丹青(2007)):
吃局索性吃局,睏局索性睏局,那了煩難介。 (吃索性就吃,睡索性就睡,有甚麼難的。)(iii)
ɔ31
55
ɔ31
li55.
(iv)
Mood
(至於吃,有人已經吃夠了。)
Loɂ63
ta63
loɂ51
pare55.
(v)
Top
Ptcl
(至於看書,有人確實已經看了。)
(iii)、(iv)和(v)分別是吳語、克倫語(Karen,緬甸的一種語言)和藏語(Tibetan,中國的一種語言)的例句。

「論元分裂式話題」的特點是某個論元(通常是動作承受者)分裂成兩部分,其中表示類別的一部分出現在句首充當話題,表示屬性或數量的另一部分則出現在述題中,例句如下(引自劉丹青(2003b)):
襯衫他買了三件藍的。(vi)
在上句中,「買」的動作承受者是「三件藍的襯衫」,這個名詞詞組被分拆成兩部分,其中表示類別的「襯衫」被置於句首成為話題,表示「數量 + 屬性」的「三件藍的」則出現在述題中。以下提供其他語言中「論元分裂式話題」的例子(引自劉丹青(2003b)):
昨麼子黃鼠狼雞偷去三隻啦。 (昨天被黃鼠狼偷了三隻雞。)(vii)
筆遞枝我。 (遞枝筆給我。)(viii)
我書送小李幾本。 (我送給小李幾本書。)(ix)
伊牛牽一隻來嘮。 (他牽了一頭牛來。)(x)
飯食碗添。 (再吃一碗飯。)(xi)
(vii)、(viii)、(ix)、(x)和(xi)分別是寧波吳語、金華湯溪吳語、福州閩語、泉州閩語和連城客家語的例句。
整體斷言結構(thetic construction)、存現結構(existential-presnetative construction) 33 「整體斷言結構」是有別於「話題-述題結構」的信息結構,「話題-述題結構」是一種二元結構,即由「話題」和「述題」這兩部分組成的結構;「整體斷言結構」則是一種一元結構,即只有「述題」,沒有「話題」的結構。換句話說,整個「整體斷言結構」都是「述題」。在人類語言中,最常見的「整體斷言結構」是「存現結構」,這是一種表達某事物存在或出現、消失的語言結構。由於「存現結構」有別於一般的「話題-述題結構」,在很多語言中這種結構有獨特的語法特點。有些語言會使用表示「存在」的動詞,在這種句式中,「存現事物」體現為主體,如以下的土耳其語例句所示(引自Payne (1997)):
Kösede
bir
kahve
var.
(i)
在角落裡
存在
(在角落裡有一本書。)
有些語言使用「繫詞」(請參閱「表語、非動詞謂語、繫詞」條目)。舉例說,英語的「存現結構」便使用「繫詞」,並在通常的主語位置放置一個「虛位代用式」 "there" ,而把「存現事物」及其「位置」放到「繫詞」之後,請看以下例句:
There are some children playing in the park.(ii)
在上句中,"some children playing in the park"表達了「存現事物 + 位置」,請注意英語通常使用介詞詞組、非限定動詞詞組或關係分句的形式把「位置」與「存現事物」連接起來,從而在形式上把這兩者組成一個大的名詞詞組。

有些語言則使用「領屬動詞」(請參閱「領屬結構」條目)。舉例說,在漢語傳統語法所稱的「存現句」中,有一種是在句首加領屬動詞「有」,並把「存現事物」及其「位置」放到「有」字之後,其中「存現事物」及其「位置」在形式上是主謂關係,所以有些人把這種「有字句」分析成一種沒有主語的「兼語句」,例如以下例句:
有一些小孩在公園裡玩耍。(iii)
除了上述三種意義較虛無的動詞外,「存現結構」也可以採用意義較實在的動詞,如以下英語和漢語例句所示:
There appeared a stranger in the doorway.(iv)
來了三個客人。(v)
上述漢語「存現結構」(iii)和(v)的特點是把「存現事物」放到動詞謂語後,這樣做的結果是消除「存現事物」的「話題」性質(因為漢語的一般「話題-述題結構」是把「話題」置於動詞謂語之前),從而使「存現結構」成為一種沒有「話題」的「整體斷言結構」。惟請注意,漢語的「存現句」並非全屬「整體斷言結構」,有一些「存現句」帶有話題,屬「話題-述題結構」,例如(iii)和(v)若改寫成以下形式,便是「話題-述題結構」:
公園裡有一些小孩在玩耍。(vi)
門外來了三個客人。(vii)
焦點-背景結構(focus-background construction)、後補結構(afterthought construction) 34 「焦點-背景結構」是由「焦點」(focus)和「背景」(background)這兩部分組成的結構。「焦點」本來是語用/篇章概念,但在某些語言中,可能會體現為某些語法標記/句式。有些語言有獨特的「焦點標記」(focus marker),例如阿蓋姆語(Aghem,喀麥隆的一種土著語言)使用"nò"作為「焦點標記」,緊接「焦點」之後,請看以下例句(引自Payne (1997)):
ñíŋ
á
kí'bé.
(i)
老鼠
Sub
Aux
Foc
在…裡
大樓
(那隻老鼠在大樓裡跑。)
在上句中,"nò"緊接動詞"ñíŋ"(跑)之後,所以上句的「焦點」是「跑」。

此外,有些語言把「焦點」放在句中特殊的位置,例如泰盧固語便是把「焦點」放在緊靠動詞之前,有關例句請參閱本書第34章。

在句式方面,「特指問句」及其答語是很常見的「焦點-背景結構」,其中「疑問詞」和答語中對應「疑問詞」的那個詞項是「焦點」;而很多語言都有特殊的句式以表達「特指問句」。此外,很多語言還有一種特殊的「後補結構」,這種結構的特點是把一句中最重要的部分(即包含「焦點」的部分)先說出來,然後才在其後補上次要的部分,請看以下粵語例句:
做乜唔食飯呀,你?(ii)
上句是「特指問句」,疑問詞「做乜」是當然的「焦點」,上句先說出包含這個「焦點」的部分,然後才補上話題「你」。

最後,世界上很多語言會使用特殊的「語調」(intonation)以標示「焦點」,例如「句重音」等。總括而言,人類語言有多種表達「焦點」的方法。惟須注意,「焦點」是一個複雜的概念,人類語言其實有不只一種「焦點」,以上介紹並未細分這些「焦點」。

以上各種標記「焦點」的方法可以統稱為「焦點化」(focusing),相對而言,人類語言也有各種方法標明句中某部分是「背景」,這種操作可稱為「背景化」(backgrounding)。一種常見的「背景化」操作是把「背景」表達為「從句」或「關係分句」,請比較以下兩句:
我昨天買了本書,價值80元。(iii)
我昨天買的那本書價值80元。(iv)
(iii)是由兩個分句組成的並列句,兩個分句地位平等(其中第二個分句省略了話題),「買書」和「值80元」這兩個事件各自包含著所在分句的「焦點」。(iv)則是一個包含「關係分句」的單句,在這句中,只有「值80元」這個事件包含著全句的「焦點」;「買書」這個事件則退居「背景」之中。

除了限定分句外,某些語言的非限定動詞也能構成「從句」,因此動詞變非限定形式也是這些語言的一種「背景化」方法。漢語動詞沒有限定和非限定形式之分,但Chu (1998)指出,漢語有兩個體貌標記「著」和「在」,能使所在分句「背景化」,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hu (1998)):
他板著臉,噘著咀,低著頭進了正屋。(v)
今天下午我們在看電視(的時候),忽然停電了。(vi)
在(v)中,只有「進屋」才是全句的「焦點」,其餘三個行為都包含「著」字,是「背景」的一部分。在(vi)中,「停電」是全句的「焦點」,「看電視」則包含「在」字,是「背景」的一部分。
連…都句是…的句 37 「連…都句」和「是…的句」是漢語的特殊句式,分別以「連…都」和「是…的」框式結構作為其特徵。由於在漢語中,「連…都」框式結構有時體現為「連…也」框式結構,有時還可省略「連」字,而「是…的」框式結構中的「是」字和「的」字有時可省略,所以本條目所稱的「連…都句」也包括「連…也句」和某些只包含「都」或「也」但沒有「連」的句式,「是…的句」也包含某些只包含「是」但沒有「的」以及某些只包含「的」但沒有「是」的句式。

「連…都句」和「是…的句」有特殊的「話題-述題」和「焦點-背景」結構,首先討論「連…都句」。Chu (2003)、曹逢甫(2005)和徐烈炯、劉丹青(2007)都曾論證,「連…都句」中的「連…都詞組」(即「連」字和「都」字加上夾於其間的名詞性成分)是「話題」,因此「連…都句」可以體現為「多重話題句」或「話題鏈」,如下例所示:
這群無賴i連老人家也j不放過,△ij騙他們的血汗錢。(i)
在上述「話題鏈」中,「這群無賴」和「連老人家也」分別充當兩個分句的第一和第二層話題。請注意在第二個分句的「述題」中,「他們」是複指代用式,與「老人家」同指。「連…都詞組」所充當的「話題」不是一般的「話題」,而是「對比話題」(請參閱「對比」條目中有關「對比話題」的介紹)。正由於此,以往很多人都把「連字詞組」誤認為句子的「焦點」所在,請看以下例句:
A:他跳得過哪一種欄?
B:他連高欄都跳得過。
(ii)
由於「疑問詞」被一致認為是句子的「焦點」,而上例B答語中的「高欄」似乎正好與A問句中的疑問詞「哪一種欄」相對應,因而似乎應是B答語的「焦點」所在。但B的答語實質上並非對A問題的直接回答(直接回答應是「他跳得過低欄、中欄和高欄」),而是借助「連…都」這個「梯級詞」引出「梯級推理」,讓A推導出他想表達的答案。因此,我們應把B答語中的「連高欄都」看成「對比話題」,而「跳得過」才是該句的「焦點」。

接著討論「是…的句」,這是漢語的特殊強調句式,可稱為漢語的「分裂句」。在「是…的句」中位於「是」字前的「話題」,緊接「是」字之後的則是「對比焦點」,例句如下(引自曹逢甫(2005)):
那本書是他昨天在臺北買的。(iii)
那本書他是昨天在臺北買的。(iv)
那本書他昨天是在臺北買的。(v)
(iii)、(iv)和(v)的「焦點」分別是「他」、「昨天」和「在臺北」,這三句的「話題」則是「是」字前的一至三個成分。請把以上例句與下句比較:
他昨天在臺北買的是一本好書。(vi)
上列句式可稱為漢語的「假擬分裂句」,這種句式不一定帶有「對比焦點」(但可以有一般「焦點」)。請注意「假擬分裂句」中的「是」字和「的」字分別發揮著「連繫動詞」和「關係標記」的典型功能,而「分裂句」中的「是」字和「的」字卻並不發揮這些典型功能,因此「假擬分裂句」與「分裂句」是很不同的句式(請參閱「對比」條目中有關英語「分裂句」和「假擬分裂句」的討論)。
對比(contrast) 「對比」是「信息結構」的概念,以往一向與「焦點」概念糾纏不清。按傳統理解(請參閱「焦點-背景結構、後補結構」),「焦點」是指句子中被強調的部分。但根據Rooth的「選項語義學」(Alternative Semantics)和Krifka的「結構化意義語義學」(Structured Meaning Semantics)(以上兩者均為當代形式語義學的分支理論),「焦點」是句中的特殊詞項,其語義解釋涉及說話者心目中與該「焦點」相關的「選項集」(alternative set)。請看以下例句:
What he keeps in his yard is a tiger.(i)
按照上述兩個學派的分析,"tiger"是上句的「焦點」,我們不妨把上句說話者心目中與"tiger"相關的「選項集」定為包含各種野生動物物種的集合,例如{lion, tiger, bear, ...},那麼上句的意思可以用非形式化的語言表達為:
他在自己庭園中飼養的是一隻老虎,不是其他野生動物,例如獅子、熊等。(ii)
由於「選項集」的作用實質上是把「焦點」與該集合中的其他成員進行對比,筆者認為上述兩個學派所指的「焦點」實應稱為「對比」,以便與傳統理解的「焦點」概念區分開。另外,Neeleman et al (2009)認為「話題」、「焦點」和「對比」應被視為三個相互獨立的概念,並且提出把上述概念組合成以下四大類別:「(非對比)話題」、「(非對比)焦點」、「對比話題」和「對比焦點」。

上述「非對比」與「對比」概念有時頗難區分,不過我們可以根據某些語言結構辨認出「對比話題」和「對比焦點」。就「對比話題」(contrastive topic)而言,一種常見的語言結構是「轉換話題」(topic shifting)結構,因為新話題與原話題存在對比關係,請看以下例句(改編自Neeleman et al (2009)):
A: What did John eat at the party yesterday?
B: Well, I don't know about John, but as for Bill, he was eating beans around 8 o'clock.
(iii)
上例中A的問句本來是以"John"作為「話題」,但B的答句則把「話題」轉換為"Bill","Bill"就是「對比話題」。另請注意,B的答句使用了「話題化」方法引入「對比話題」(請參閱「話題-述題結構、話題化」),由此可見「話題化」是引入「對比話題」的常用方法之一。Chu (2003)則指出漢語有一些「提頓詞」(pause particle),如「啊」、「嘛」、「呢」、「吧」等,可以用來轉換「話題」,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hu (2003)):
老王當過海軍;老張嘛,當過空軍。(iv)
根據Chu (2003),上句中的「嘛」只能出現於第二分句,因為「嘛」這個詞表示轉換話題,而新話題「老張」就是「對比話題」。

此外,根據Lee (2003)和Féry and Krifka (2008),「合取問句」(conjunctive question)會引出「對比話題」。「合取問句」的特點是其「話題」可被看成由多個個體或方面組成的複合概念,答話者一次只能選取某一個體或方面作答,被選取的項目與沒被選取的項目形成對比關係,因而產生「對比話題」。請看以下例句(引自Féry and Krifka (2008)):
A: How is John?
B: As for his health, he is fine.
(v)
上例A問句中的「話題」"John"可被看成由多個方面組成,例如「John的健康」、「John的財政狀況」、「John的事業」等,而B的答句只選取了「John的健康」作答,所以"his health"是「對比話題」。

「對比焦點」(contrastive focus)而言,一種常見的語言結構是「焦點否定」(focused negation)結構,即針對句中的某一成分(而非整句)作出否定,這種結構常見於改正對方說話的場合,例句如下:
A: John loves Mary.
B: No, he loves Jane.
(vi)
在上句B的答語中,"Jane"是針對"Mary"而出現的「焦點」,所以是「對比焦點」。某些「焦點否定」結構會把被肯定和被否定的項目共現於同一句中,對比便更加明顯,例句如下:
John loves Jane but not Mary.(vii)
在上句中,"Jane"和"Mary"同為「對比焦點」。某些語言結構表面上不含否定詞,但其實隱含著「焦點否定」。英語的「分裂句」(cleft sentence)和重讀表語的「假擬分裂句」(pseudo-cleft sentence)便有上述作用,請看以下例句(在下例中,全大寫詞代表該詞必須重讀才算「對比焦點」):
It is money that I love.(viii)
What I love is MONEY.(ix)
以上兩句可被看成在"money"後隱含著一個否定項,例如根據語境,(ix)可以擴寫成下句:
What I love is MONEY and not POWER.(x)
由此可見,(viii)和(ix)其實隱含著「焦點否定」,因此"money"是「對比焦點」。請注意根據Givón (2001),當「假擬分裂句」的表語不重讀時,該表語沒有對比性。

此外,根據Lee (2003)和Féry and Krifka (2008),「不相容選擇問句」(exclusive alternative question)會引出「對比焦點」,這是因為這種問句只容許答話者在多個選項中選擇一項,當答話者選取了一個項目時,便等同於否定其他項目,實質上構成一種「焦點否定」結構。請看以下例句(改編自Lee (2003)):
A: Shall we have a picnic or a dinner party?
B: Let's have a picnic (instead of a dinner party).
(xi)
上句B答語中括弧內的部分就是被否定的項目,相當於一個「焦點否定」結構,因此"a picnic"在上句中是「對比焦點」。
選項敏感詞(alternative sensitive particle) 「選項敏感詞」是指會引出「對比話題」或「對比焦點」的詞項,這些詞項所能引出的「對比話題」或「對比焦點」一般並不固定出現於句中某個位置,因此包含「選項敏感詞」的句子一般會出現歧義,需要透過語境或句重音來消解歧義。「選項敏感詞」舊稱「焦點敏感詞」(focus sensitive particle),這是因為學者以往把「對比話題」和「對比焦點」都視為「焦點」(例如徐烈炯、劉丹青(2007)便把「對比話題」稱為「話題焦點」),但隨著學界逐漸釐清「對比話題」與「對比焦點」的區別,「焦點敏感詞」一名已不太合適,所以本網頁採用「選項敏感詞」一名。

根據Quirk et al (1985),英語有三大類「選項敏感詞」:表示「也」、「甚至」意思的「補充詞」(additive particle),如 "again" 、 "also" 、 "even" 、 "too" 等;表示「只」、「僅僅」意思的「排他詞」(exclusive particle),如 "only" 、 "just"、 "alone" 等;表示「尤其」、「主要」意思的「特指詞」(particularizer),如 "especially" 、 "mainly" 、 "primarily"等。上列大多數「選項敏感詞」都主要與「對比焦點」關聯(associate)。下例(引自Quirk et al (1985))顯示"only"這個詞如與不同「對比焦點」關聯,可以表達很不相同的意思,這一點可以從其後續句看出(下例中加下劃線者為「選項敏感詞」,[ ]內者為「選項敏感詞」所關聯的詞項):
John could only [see] his wife from the doorway. (He could not talk to her.)(i)
John could only see [his wife] from the doorway. (He could not see his brother.)(ii)
John could only see his wife [from the doorway]. (He could not see her from further inside the room.)(iii)
但也有少數「選項敏感詞」可與或只與「對比話題」關聯。漢語的「連…都」是只能與「對比話題」關聯的詞項,而且其「對比話題」固定出現於「連」與「都」之間,例見下句(引自徐烈炯、劉丹青(2007)):
[鴕鳥肉]吃過。(iv)
在上句中,「鴕鳥肉」出現於「連」與「都」之間,是「對比話題」。此外,某些「補充詞」,例如 "too" 、 "even" (請注意"even"在語義上與「連…都」相當)也能與「對比話題」關聯,例見下句:
A: What did Mary and Jane do yesterday?
B: Mary went shopping. [Jane] went shopping too.
(v)
上例中A的問句是「合取問句」(請參閱「對比」);B答語中第一句的"Mary"是這種問句引出的「對比話題」,第二句的"Jane"則可看成由"too"引出的「對比話題」。

除了單獨的詞外,Partee (1991)也提出一些「選項敏感」詞類和結構,包括「量化狀語」、「頻率副詞」、「最高級形容詞/副詞」、「類指詞」、「情態詞」、「否定詞」、「情感態度詞語」以及某些表達「因果」或「條件」關係的結構。下例顯示「最高級形容詞」與句中的不同詞項關聯,會令句子有很不同的意思(引自Partee (1991)):
The largest demonstrations took place in [Prague] in November (in) 1989.(vi)
The largest demonstrations took place in Prague in [November] (in) 1989.(vii)
The largest demonstrations took place in Prague in November (in) [1989].(viii)
(vi)是比較1989年11月份世界各地發生的示威人數;(vii)是比較1989年各月份在布拉格發生的示威人數;(viii)則是比較不同年份在11月份布拉格發生的示威人數。下例顯示「條件句式」與句中的不同詞項關聯,會令句子有很不同的意思(引自Partee (1991)):
If Clyde hadn't married [Bertha], he would not have been eligible for the inheritance.(ix)
If Clyde hadn't [married] Bertha, he would not have been eligible for the inheritance.(x)
以上兩句所述Clyde繼承遺產的條件各有不同。一種使(ix)真但(x)假的條件是:Clyde必須保持單身,或者與Bertha(而非其他人)結婚;一種使(x)真但(ix)假的條件是:Clyde必須結婚,但不限結婚對象。

上述例句的「選項敏感詞」都只與一個詞項關聯,但其實某些「選項敏感詞」可以同時與多個詞項關聯。在以下例句(引自Fillmore et al (1988))中,「選項敏感詞」"let alone"便同時與五個詞項關聯(下例的下標顯示"let alone"所關聯的五個詞項各與前一分句中哪一個詞項存在對比關係):
You'd never get a poor1 man to wash2 a car3 for two4 dollars in bad5 times, let alone a [rich]1 man to [wax]2 a [truck]3 for [one]4 dollar in [prosperous]5 times.(xi)
當一句包含多個「選項敏感詞」時,各個「選項敏感詞」各有其關聯詞項,各個關聯詞項可能出現各種關係。最簡單的情況是各個關聯詞項互不相干,假設John嗜酒如命,在某次晚宴的眾多賓客中,他是最不可能只喝清水的一個,但他在當晚居然只喝清水,在此情況下我們可以說出下句(引自Krifka (1991)(下例的下標顯示各個「選項敏感詞」與哪一個詞項關聯):
Eveni [John]i onlyj drank [water]j.(xii)
一種較複雜的情況是一個關聯項包含著另一個關聯項,假設John常常在宴會中鬧事,在某次晚宴中,他最不可能做的是只喝清水,但他在當晚居然只喝清水,在此情況下我們可以說出下句(引自Krifka (1991)):
John, who is quite notorious as a party guest, did not only behave well at yesterday's party, he eveni [onlyj drank [water]j]i.(xiii)
以上例子顯示多重「選項敏感詞」可以產生複雜的情況,有待學者繼續深入研究。
極性敏感詞(polarity sensitive item) 37 「極性敏感詞」是指一般只能出現於「肯定」或「否定」語境中的詞項,分別稱為「正極性詞」(positive polarity item)和「負極性詞」(negative polarity item)。不同語言中不同類型的「極性敏感詞」對「肯定/否定語境」定義的強弱程度可能有所不同,最典型的情況是必須有明確的「肯定/否定」語法形式(而非只是在語義上有「肯定/否定」意義),而且「極性敏感詞」必須位於這些語法形式的某個作用範圍之內。舉例說,在英語中,"somewhat"和"at all"分別是「正極性詞」和「負極性詞」,請看以下例句:
*I don't like that member somewhat.(i)
*I like that non-member at all.(ii)
在(i)中,"somewhat"出現於「否定」語境中,所以該句不合語法。如要糾正該句,可以把"don't like"改為 "like" 。在(ii)中,"at all"出現於「肯定」語境中,所以該句不合語法。請注意雖然該句有表示「否定」的前綴 "non" ,但這個前綴只能作用於名詞"member",對句子其餘部分不起作用。如要糾正該句,可以把"like"改為 "don't like" 。

人類語言中有一些表示極端量或程度的習語性詞項,稱為「極大詞」(maximizer)和「極小詞」(minimizer),這些詞項往往只能採取「肯定」或「否定」形式,所以是「極性敏感詞」的次類。舉例說,在漢語中,我們只能說「萬變不離其宗」,不能說「*萬變皆離其宗」,這是「負極性極大詞」的例子;類似地,我們只能說「纖毫畢現」,不能說「*纖毫難現」,這是「正極性極小詞」的例子。有關「極大/極小詞」及其用法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7章。

「極性敏感詞」的複雜之處在於,「肯定」和「否定」有程度之分,不同「極性敏感詞」對「肯定」或「否定」的程度可能有不同要求。舉例說,"at most"雖然不是典型的否定詞,但有少許否定性,某些「極性敏感詞」(例如"any")可以出現於"at most"的作用範圍內,某些(例如"a bit")則不能,請比較以下例句:
At most three persons have talked about any of these facts.(iii)
*At most three persons were a bit happy.(iv)
因此「正極性詞」和「負極性詞」可以按其強度分為若干個類別,有關這方面的內容,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系列:單調性的進階研究》

此外,某些「負極性詞」還能出現於非否定語境中,例如"any"便可以出現於疑問句、充分條件句的前件和某些帶有否定意味的事實動詞所帶的分句中,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Giannakidou (1999)):
Did Lucy see anyone?(v)
If you sleep with anybody else, I will never forgive you.(vi)
I am surprised he has any friends.(vii)
因此之故,有些學者(如Giannakidou (1999))把「負極性詞」改稱為涵蓋面更廣的「受約極性詞」(affective polarity item)。Giannakidou (1999)則把「受約」語境界定為「非敘實」轄域,惟請注意,不同語言各個「受約極性詞」所能出現的「非敘實」轄域類別可能各有不同。
任指詞(free choice item) 35 「任指詞」指表達「任何」意思的詞項。英語有兩大類「任指詞」:"any"和「疑問詞+(so)ever」,其中 "any" 是最常用的「任指詞」,「疑問詞+(so)ever」形式則用來引導「任指無中心語關係分句」(這方面的內容請參閱「無中心語關係分句」)。「任指詞」的的界定素來是一個難題,這至少有兩方面原因。首先,英語的"any"既可用作「任指詞」,又可用作「負極性詞」(或者更準確點說是「受約極性詞」,請參閱「極性敏感詞」),這使「任指詞」與「負極性詞」的界限模糊不清,請比較以下兩句:
Anybody can answer this question.(i)
John didn't answer any question.(ii)
在上例中,(i)中的"anybody"是用作「任指詞」,(ii)中的"any"則是用作「負極性詞」。其次,以往有很多人把「任指詞」看成「全稱量化詞」的一種,這是因為「任指詞」在某些句子中起著類似「全稱量化詞」的作用,例如在上面的(i)中,"anybody"一詞便似乎可以用"everybody"來代替。接著請看下句(引自Giannakidou (2001)):
Press any key to continue.(iii)
在上句中,「任指詞」"any"不可以用"every"來代替,因為上句的意思是請聽話者隨便按「任何一個」鍵,而不是「每個」鍵都按。由此可見,「任指詞」不是「全稱量化詞」的一種。

在某些語言中,「負極性詞」與「任指詞」是不同的詞項。舉例說,在希臘語中"kanenas"是指人的「負極性詞」; "opjosdhipote" 、 "otidhipote" 、 "opotedhipote" 和 "opudhipote" 則分別是指人物/個體、事物、時間和空間的「任指詞」。在以上這幾個詞中,"opjos"、"oti"、"opote"和"opu"分別是問人物/個體、事物、時間和空間的疑問詞,"dhipote"則有類似漢語「無論」的意思。以下是包含「負極性詞」"kanenas"和「任指詞」 "opjosdhipote" 的例句(引自Giannakidou (2001)):
Dhen
idha
kanenan.
(iv)
Neg
看見.Perf.1.Sg
PSI.Hum
(我沒有看見任何人。)
Opjosdhipote
fititis
bori
na
lisi
afto
to
provlima.
(v)
FCI
學生
能夠
Sjnc
解決.3.Sg
Dem
DArt
難題
((無論)任何學生都能夠解決這難題。)
上述例句顯示,儘管在希臘語中,「任指詞」有類似英語「疑問詞+(so)ever」的結構,但跟英語不同,希臘語的「任指詞」並非關係詞,所以無須後跟一個分句。請比較(v)與以下英語句子:
*Whichever student can solve this problem.(vi)
漢語的疑問詞也能用作「任指詞」,這方面的內容請參閱本書第35章。
梯級(scale)、梯級詞(scalar particle) 37 「梯級」是當代學者為解釋某些語言現象而提出的概念。簡單地說,凡是有次序之分的一組事物便構成一個「梯級」,而「梯級」內的項目必須按有關次序排列。舉例說,以下便是按難度從左到右排列的「梯級」:
(count, do addition, do multiplication)
人類語言中有一些常見的「梯級推理」(scalar reasoning),這些推理可分為兩大類:「梯級衍推」(scalar entailment)和「梯級隱涵」(scalar implicature)。以下是「梯級衍推」和「梯級隱涵」的例子(其中"⇒"代表「衍推」,"+>"代表「隱涵」):
John can do addition. ⇒ (Other things being equal,) John can count.(i)
John can do addition. +> (The speaker believes that) John cannot do multiplication.(ii)
請注意「梯級推理」並非建基於嚴密的邏輯,而是建基於「梯級」、一般常識和「會話合作原則」,因此屬於語用推理的範疇。

除了「梯級推理」外,另一種與「梯級」有關的語言現象是「梯級詞」(亦稱「梯級算子」scalar operator)。「梯級詞」是指其意義和用法須以「梯級推理」為基礎的詞項,為了解釋「梯級詞」的意義和用法,當代某些學者(例如Fillmore et al (1988))創立了「梯級模型理論」(Scalar Model Theory)。舉例說,在英語中,"even p, not to mention q"(其中p和q是命題變項)便是由兩個「梯級詞」"even"(相當於漢語的「連…都」)和"not to mention"(相當於漢語的「何況」)組成的句式。要使這個句式成立,p必須是在某一命題「梯級」中比q難度高的項目。例如下句便符合此要求:
He can even do multiplication, not to mention addition.(iii)
如果把上句中的"multiplication"和"addition"對調位置,便會得到語意不通的句子。

Chow (2012)指出,除了「梯級詞」外,「梯級模型理論」還可用來解釋漢語「遞進複句」(例如「不但p,而且q」等句式)、「主觀量詞」(例如「就」、「才」等)、「極大/極小詞」等現象,顯示了「梯級推理」的廣泛適用性。有關「梯級推理」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7章。
禮貌(politeness) 38 「禮貌」是日常社交的一種規範,也是語言運用的一個範疇,是當今語用學的研究課題之一。在語法學上,「禮貌」則表現為一種語法範疇,在人類語言中體現為「敬語」(有時亦可譯作「敬稱」,honorific)。請注意這裡的「敬語」是一個廣義概念,泛指說話者因應與不同人的不同社會關係而採取的語言形式,因此說話者採用「敬語」的出發點不一定是出於「敬重」,而可能是出於某種「禁忌」。

根據Velupillai (2012),「敬語」可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指稱敬語」(referent honorific),即因應指稱對象而選擇的「敬語」。在某些語言中,某些「人稱」的代名詞有「暱稱」和「敬稱」這兩個形式(請參閱「人稱、容斥性」條目),「敬稱」形式就是「指稱敬語」的例子,例如漢語的「你」和「您」便分別是第二人稱單數代名詞的「暱稱」和「敬稱」形式。「暱稱」與「敬稱」之分並不限於第二人稱單數代名詞,也可以是其他人稱代名詞(因此「指稱敬語」並不等同於下文將要介紹的「聽話者敬語」)。舉例說,韓語的第三人稱單、眾數代名詞要因應被提及的對象而採取不同形式,分別為「物件指稱形式」、「孩子指稱形式」、「成人熟稔指稱形式」、「成人直率指稱形式」和「成人禮貌指稱形式」,例如「指示詞+"puntul"」就是「他們」的「成人禮貌指稱形式」。

第二類「敬語」是「聽話者敬語」(addressee honorific),即因應聽話者而選擇的「敬語」。舉例說,韓語的動詞要因應聽話者與說話者的關係而加不同的後綴。當某人對孩提或青少年時代已認識的朋友說話時,所用動詞要加表示「親暱」(intimate)的後綴"a";當男性說話者對青少年或年輕成人說話時,所用動詞要加表示「熟稔」(familiar)的後綴"ney";當上司對下屬說話時,所用動詞要加表示「直率」(blunt)的後綴"o";當某人對關係較疏的親戚或上司說話時,所用動詞要加表示「禮貌」(polite)的後綴"ayo"。此外,還有更有禮貌和中性的動詞形式。

第三類「敬語」是「旁觀者敬語」(bystander honorific),即因應說話現場附近有甚麼可能聽到說話的人而選擇的「敬語」。舉例說,哲爾巴語的詞匯有兩種形式,分別為「一般形式」(稱為Guwal)和「禁忌親戚形式」(稱為Dyalŋuy),以「去」這個意思為例,「一般形式」是"yanu(l)",「禁忌親戚形式」卻是 "bawalbil" 。當有「禁忌親戚」在可能聽到說話的位置時,說話者要使用「禁忌親戚形式」,否則要用「一般形式」。這裡「禁忌親戚」是指配偶的與自己不同性別的父親或母親、兒子或女兒的與自己不同性別的配偶以及與自己不同性別的表兄弟或表姊妹。有關人類語言中特殊「敬語」和「語言禁忌」的其他例子,請參閱本書第38章。
省略(ellipsis) 20 「省略」是指從一個句子略去曾在上文出現或將在下文出現的部分,以避免重複,並且發揮連貫作用。「生成語法」認為,「省略」現象是由某「完整」句子經「刪略」(deletion)某些部分而形成的。舉例說,在以下兩句中,(ii)可被視為從(i)刪略掉後一分句的"dog"而形成的:
I heard Mary's dog, and you heard Bill's dog.(i)
I heard Mary's dog, and you heard Bill's.(ii)
不過,當代並非所有語法學流派都承認「刪略」的存在,例如在某些流派的觀點下,「刪略」只是一種比喻性的說法,只是用來說明省略句的句法結構和語義解釋等同於相關的完整句。在上述觀點下,(ii)並非由(i)派生而成,但在比較(ii)中前後兩個分句的平行句法結構後,可以推知(ii)的語義解釋等同於(i)。

基於上述討論,我們便不妨沿用「刪略」這個術語,並且為「省略」作出分類,只要我們記住「刪略」這個術語在不同流派下可能有很不相同的意思。在各種語言中,一句中可被刪略的部分種類繁多,而且不一定是連續的成分,所以「省略」現象可按不同標準分為多個種類。首先,按被刪略部分與其「先行語」(即在上下文中出現與被刪略部分等同的部分)的相對位置,可以把「省略」分為「承前省略」(forward ellipsis)和「蒙後省略」(backward ellipsis),前者的特點是被刪略部分位於「先行語」之後,後者的特點則是被刪略部分位於「先行語」之前。有關「承前省略」和「蒙後省略」的例句,請參閱本書第20章。

其次,我們亦可按被刪略部分的詞類或句法結構特點對「省略」分類,以下提供當代語法學提出的若干個較常見「省略」類別的定義和例句。請注意以下類別遠未窮盡人類語言中可能出現的「省略」類別,而且主要是按英語的情況分類。有些「省略」類別與特定的句類或結構有關,包括以下各類。

「回答省略」(answer ellipsis):在回應對方的問題或說話時,只提供回應的焦點,刪略其餘的部分,例句如下:
A: Whom did you call?
B: △ Tom.
△ = I called
(iii)
「並列縮減」(coordination reduction):刪略「並列句」中較後分句與第一個分句重複的部分,例句如下:
We expect John to laugh and △ Mary to cry.
△ = we expect
(iv)
「比較刪略」(comparative deletion):刪略「比較結構」中重複的部分,例句如下:
More people arrived than we expected △ would arrive.
△ = people
(v)
「節點提升」(node raising):刪略平行結構中某個與前面或後面重複的部分,例句如下:
I talked to △ without actually meeting everyone in the committee.
△ = everyone in the committee
(vi)

有些「省略」類別則與特定的詞類(包括名詞和動詞)有關,首先介紹與名詞有關的「省略」,這類「省略」又可分為以下各小類。

「零形回指」(zero anaphora):因應上下文而把某個與「先行語」同指的名詞刪略(請參閱「回指」條目中的詳細介紹),例句如下:
I heard Mary's dog, and you heard Bill's △.
△ = dog
(vii)
「代名詞脫落」(pronoun-dropping):某些語言的動詞含有「依附代名詞」,因而可以刪略相關的「自由代名詞」(請參閱「自由代名詞、依附代名詞」條目中的詳細介紹),請看以下意大利語例句:
Mangia
gli
spaghetti.
(viii)
 
吃.Ind.Pres.3.Sg
DArt.Masc.Pl
意大利粉
(他吃意大利粉。)
△ = lui (他)

接著介紹與動詞有關的「省略」,這類「省略」又可分為以下各小類。

「動詞詞組省略」(verb phrase ellipsis):刪略重複的動詞詞組,惟須以「助動詞」或"to"帶出被刪略的部分,例句如下:
John has finished the job, and I will △, too.
△ = finish the job
(ix)
「剝離」(stripping):刪略重複的動詞詞組,連同「助動詞」也刪略掉,例句如下:
John can play the guitar and Mary △, too.
△ = play the guitar
(x)
「空缺」(gapping):刪略重複的中間部分(可以是不連續的部分),保留不連續的部分,例句如下:
Should I call you, or △ you △ me?
△ = should ... call
(xi)
「偽空缺」(pseudogapping):刪略重複的中間部分,保留不連續的部分,須以「助動詞」或"to"帶出被刪略的部分,例句如下:
I will feed the chickens today if you will △ tomorrow.
△ = feed the chicken
(xii)
「截略」(slucing):刪略「疑問從句」中的大部分,僅保留「疑問詞」,例句如下:
John can play something, but I don't know what △.
△ = he can play
(xiii)

與「省略」現象相關的一個研究課題是「省略」引致的歧義。一種常見情況是「並列縮減」引起的歧義,例如下句:
John and Bill or Mary will come.(xiv)
上句除了被看成「省略」引起的歧義外,也可被看成「結構歧義」(structural ambiguity),即三個人名如何組合的問題。使用括號,便能清楚標示出上句的兩種解讀:
解讀1:John and [Bill or Mary] will come.
解讀2:[John and Bill] or Mary will come.
另一種情況是「比較結構」引起的歧義,例如下句:
I love John more than Mary.(xv)
在上句中,"Mary"可被理解成施事或受事,從而產生兩種不同解讀:
解讀1:I love John more than Mary (loves John).
解讀2:I love John more than (I love) Mary.
「省略」尚有其他很多類型和研究課題,這裡不能一一介紹。
代用式(pro-form) 「代用式」是指用來代替一句中曾在上文出現或將在下文出現的部分,以避免重複,並且發揮連貫作用的詞項。以英語為例,「代用式」包括「代名詞」、"do" (用來代替動詞,故又稱「代動詞」pro-verb)、"so" (用來代替形容詞、副詞、分句等)、"that" (用來代替副詞、分句等)、"not" (用來代替否定形式的分句)等。我們可以把「代用式」的用途細分為三個次類:「回指」(亦譯作「照應」anaphora)、「複指」(resumption)和「替代」(substitution)。「回指」是指用「代用式」代替上下文中與該「代用式」有相同所指的詞語(「所指」大致等於邏輯學術語「外延」extension),請看以下例句:
I bought a coat yesterday. It was not expensive.(i)
在上句中,「代用式」"it"代替上文的"a coat",這個"it"與"a coat"指同一件事物。

「複指」是指用「代用式」填補「提取」操作所形成的空位。跟「回指」一樣,「複指代用式」也與上下文中的某個詞語有相同所指;但「複指代用式」的用法較狹窄,而且並非所有語言的「代用式」都有這種用法。以下提供英語在幾種「提取」操作下使用「複指代用式」的例子:
This is the road I don't know where it leads.(ii)
Those people, they are annoying.(iii)
They are annoying, those people.(iv)
(ii)涉及「特指問句」構造和「關係化」,其中"it"是「複指代用式」,與前文的"road"有相同所指。(iii)涉及「話題化」,其中"they"是「複指代用式」,與前文的"those people"有相同所指。(iv)涉及「後補結構」構造,其中"they"是「複指代用式」,與後文的"those people"有相同所指。

「替代」則是指用「代用式」代替上下文中出現過的字眼(用邏輯學的術語說,就是上下文中與該「代用式」有相同「內涵」intension的詞語),請看以下例句:
This coat is more expensive than the one I saw in the market.(v)
在上句中,"one"與上文的"coat"並非指同一件事物,這裡"one"不是用來指代上文出現過的事物,而是用來代替上文出現過的字眼"coat"。

除了上述「專用代用式」外,人類語言還可以使用某些「泛義名詞」(general noun)或「表述詞語」(epithet)作為「臨時代用式」,以發揮「回指」或「複指」作用,Chalker (1996)對這些「泛義名詞」作了細致介紹,以下是「泛義名詞」用作「回指代用式」的例句(引自Chalker (1996)):
Beside her slept her two-year-old daughter, Belle. The child's forehead was damp with perspiration.(vi)
在上句中,「泛義名詞」"the child"回指上文的"her two-year-old daughter, Belle",請注意這句中的"the child's"相當於代名詞屬格"her"。以下提供用「表述詞語」作「複指代用式」的例句(引自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
Professor X, my gorilla used to throw green tomatoes at the bastard.(vii)
上句是「話題化結構」,「表述詞語」"the bastard"複指前文的"Professor X"。

由於「代用式」的「替代」功能與「省略」的功能很相似,「替代」常常與「省略」相提並論,而事實上這兩者存在一些交叉重疊的地方,請看以下例句:
John has finished the job, and I will, too.(viii)
John finished the job yesterday, and I did this morning.(ix)
例句(viii)在「省略」此一條目中被視為「動詞詞組省略」的例子,其中第二個分句可被視為刪略了"finish the job";例句(ix)則由於包含"did"這個「代動詞」,通常被視為「替代」的例子。把以上兩個例句分別視為「省略」和「替代」的例子,只是基於傳統的區分,可是由於"will"與"do"都是「助動詞」,以上兩句在本質上其實差別不大,這裡我們看到「省略」和「替代」兩者界限的模糊性。

跟「省略」一樣,「替代」也可能引致歧義,請看以下例句:
John beat his son, and Bill did the same too.(x)
上句的「代用式」"did the same"是用來替代"beat his son"。視乎後一分句中"his"是指"John"還是"Bill",上句至少有兩種解讀(這裡不考慮"his"指第三個人(例如"Tom")的情況),分別稱為「嚴格解」(strict reading)和「鬆散解」(sloppy reading)。以下用實際人名代替"his",以標明上句的兩種解讀:
嚴格解:John beat John's son, and Bill beat John's son too.
鬆散解:John beat John's son, and Bill beat Bill's son too.
代分句(pro-clause)、代句子(pro-sentencee) 32 「代分句」和「代句子」是分別用來代替分句和句子的「代用式」。「代分句」的例子如英語的 "so" 、 "not" 、 "that" 、 "it" 等。以下是"so"和"not"的用例(引自Quirk et al (1985)):
A: Has the news reached home yet?
B: I'm afraid so.
B: I'm afraid not.
(i)
在上例中,"so"和"not"分別代替分句"the news has reached home"和"the news has not reached home"。

在某些語言中,某些「選擇問句」或「附加問句」是以「代分句」構成,請看以下英語和豪薩語的例句(引自Schachter and Shopen (2007):
Is it raining or not?(ii)
Ana
ruwa,
ko?
(iii)
IDef.Pron.Cop
還是
(下雨還是不下雨?)
(ii)顯示英語使用連詞"or"加上「代分句」"not"構成「選擇問句」;(iii)則顯示豪薩語使用「代分句」"ko"構成「選擇問句」,請注意這個「代分句」本來是一個連詞。

英語的「附加問句」是由「代動詞」而非「代分句」構成,如下例所示:
It rained yesterday, didn't it?(iv)
上句「附加式」中的"did"是「代動詞」,代替著"rain"。其他語言的某些「附加問句」則由「代分句」構成。鄧思穎(2015)指出,粵語的疑問助詞(或稱語氣詞)「(哦)嗬」和「吓嘛」(有多種變體,例如「吓話」等)可構成「附加問句」,如下例所示(引自鄧思穎(2015)):
我呢排瘦咗哦嗬?(v)
你會去,吓嘛?(vi)
(v)中的「哦嗬」用來確證對方的說話,相當於說出「係唔係呀」,因此具有「代分句」的作用;(vi)中的「吓嘛」則更是「係唔係呀」的合音,經虛化後也可視為一個「代分句」。

Talmy (2000)指出某些「連接詞語」也可視為「代分句」,這些「代分句」廣泛應用於「複製分裂句」(copy-cleft sentence)中。「複製分裂句」是一種表達「主從複句」關係的特殊句式,這種句式的特點是把某個「主從複句」中的從句(可以是限定分句、非限定分句或名詞化分句)複製一次,並以「並列連詞」或「意合法」將此從句與原來的「主從複句」並列,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Talmy (2000)):
They were feeling tired, but they went out despite their feeling tired.(vii)
They were feeling tired; they went out despite their feeling tired.(viii)
在以上兩句中,"they were feeling tired"就是被複製的從句。為避免出現語言冗贅的現象,Talmy (2000)指出人類語言會使用「代分句」代替原來「主從複句」中的從句。Talmy (2000)按照所代替的成分把「代分句」分為三種:「名詞性代分句」、「副詞性代分句」和「連詞性代分句」。「名詞性代分句」代替從句中被介詞/從屬連詞引導的部分,例見下句(引自Talmy (2000)):
They were feeling tired, but they went out despite that.(ix)
在上句中,"that"是「名詞性代分句」,代替著(vii)中被介詞"despite"引導的部分。「副詞性代分句」代替介詞/從屬連詞以及其所引導的部分,例見下句(引自Talmy (2000)):
They were feeling tired, but they went out anyway.(x)
在上句中,"anyway"是「副詞性代分句」,代替著(vii)中的介詞"despite"以及"despite"所引導的部分。Talmy (2000)指出,很多「連接詞語」都可以看成「代用式」,代替著從句以及引導該從句的介詞/從屬連詞,例如英語的 "anyway" 、"so"、"then"、"also"、"otherwise"便分別等同於「despite / although + 從句」、「because (of) + 從句」、「after + 從句」、「in addition (to) + 從句」、「but for / except + 從句」等。筆者在本書第32章也曾指出,漢語連接詞語「因此」等同於「因為如此」,其中「如此」本身是一個「名詞性代分句」,而「因此」則是一個「副詞性代分句」。

「連詞性代分句」則代替「並列連詞」以及原來「主從複句」中的從句,請比較以下各句(引自Talmy (2000)):
I was busy, but I would have joined you but for that.(xi)
I was busy, but otherwise I would have joined you.(xii)
I was busy, or I would have joined you.(xiii)
(xi)使用「名詞性代分句」"that"代替被複製的從句"my being busy";(xii)則使用「副詞性代分句」"otherwise"代替(xi)中的"but for that";(xiii)進一步使用「連詞性代分句」"or"代替(xii)中的"but otherwise"。

「代句子」的例子如英語的感歎詞"yes"和"no",因為這兩個詞可以分別用來代替整個肯定和否定答句。某些語言有多於兩個「代句子」,以作為不同情況下的答句。舉例說,法語便有兩個用於肯定答句的「代句子」"oui"和"si",分別用來回答肯定形式和否定形式的「是非問句」,如下例所示(引自Schachter and Shopen (2007):
Il
vient?
Oui.
(xiv)
3.Masc.Sg
來.Pres.3.Sg
(他來嗎? 是。)
Il
ne
vient
pas?
Si(,
il
vient.)
(xv)
3.Masc.Sg
Neg
來.Pres.3.Sg
Neg
3.Masc.Sg
來.Pres.3.Sg
(他不來嗎? 不(,他來。))
以上兩個法語例句及其漢譯顯示法語(以及其他西方語言)與漢語在回答否定形式的「是非問句」時的差異,法語所用的答語"si"雖然有別於"oui",但這個詞具有肯定意義(有別於否定意義的"non"),而漢語所用的答語"不"卻具有否定意義。有些語言因應不同類型的「是非問句」而有不同的「代句子」,例如在他加祿語中,回答普通「是非問句」的肯定和否定「代句子」分別是"oo"和"hindi",回答存在「是非問句」的肯定和否定「代句子」則分別是 "mayroon" 和 "wala" 。
篇章(discourse) 「篇章」(亦譯作「話語」)是句子以上的語言單位,但沒有嚴格定義,長度也不一,可以短至兩句對話,也可以長至一篇文章,以至一本書。傳統語言學把注意力集中於句子及其以下的單位,「篇章」是傳統修辭學、文體學等的研究對象。在當代,語言學家將研究範圍從句子擴大至篇章,產生「篇章分析」(discourse analysis)、「篇章語法學」(discourse grammar)等學科。不過,由於語法學家在當代才開始認真研究「篇章」,「篇章語法學」相對於傳統語法學還未形成系統。
篇章標記(discourse marker)、呼語(vocative) 「篇章標記」和「呼語」都是主要出現於口頭語,而較少出現於書面語的詞語(除非是記敘文、記錄對話的文體,或者為了使文章生動而故意使用這些詞語)。「篇章標記」有廣狹二義,廣義的「篇章標記」也包括某些連接狀語;本網頁則採取狹義,把篇章標記定義為在會話中起連接作用但不屬連接狀語的詞語,這些詞語來自不同的語類,包括某些感歎詞(如"yes"、"well"等)、形容詞(如"alright"等)、詞組(如"by the way"、 "so to speak" 等)、以至(不完整)句子(如"I mean"、"you know"等)。

「呼語」則是在日常對話中對聽話人的稱呼,用以引起聽話人的注意,或澄稱聽話人是誰,一般由名詞充當,請看以下例句:
John, get out!(i)
請注意上句整體來說是一個祈使句,由於祈使句通常無需標明施事(隱含著施事"you"),所以在上句中,"John"不是施事,而是「呼語」。有些語言設有專門的「呼格」,用來標記「呼語」,請看以下拉丁語例句:
Et
tu,
Brute?
(ii)
2.Sg.Nom
Brutus.Voc
(Brutus,竟也有你?)
在上句中,"Brute"是人名"Brutus"的「呼格」形式,在上句中充當「呼語」。
主位(theme)、述位(rheme) 「主位」和「述位」本來是「布拉格學派」(Prague School)用來分析信息結構的概念,其內涵大致分別相當於「話題」和「述題」。後來「系統功能語法」借用這兩個術語,並豐富了其內涵,因此在這派理論下,「主位」並不等同於「話題」,「述位」也不等同於「述題」。在「系統功能語法」的框架下,「主位」是一句中開首的部分,「述位」則是其餘的部分。但由於可以出現於句首的成分多種多樣,「系統功能語法」區分三種「主位」:「話題主位」(topical theme)、「人際主位」(interpersonal theme)和「篇章主位」(textual theme)。「話題主位」相當於一般所稱的「話題」;「人際主位」指位於句首的呼語、表示情態/語氣的成分、表示句子極性的成分(例如英語的"yes"、"no"等)、表示句類的成分(例如英語是非問句中置於句首的助動詞)等;「篇章主位」則指位於句首的連接詞語、篇章標記等。由於不同類別的「主位」有不同功能,一個句子可以同時出現多個「主位」,如以下兩句所示(引自Eggins (2004)):
Stephen, do you want more soup?(i)
No well I mean they don't know.(ii)
在(i)中,"Stephen"和"do"是分別作為呼語和是非問句句首助動詞的「人際主位」,"you"是「話題主位」,句子其餘的部分"want more soup"則是「述位」。在(ii)中,"no"、"well"和"I mean"是用於連接對話的「篇章主位」, "they" 是「話題主位」,句子的其餘部分"don't know"則是「述位」。
插入語(parenthesis) 「插入語」(又稱「獨立成分」independent element、「句外成分」extra-sentential element)是指獨立於句子的成分,可以出現於句子之前、之後或插入其中間,通常須以停頓與句子分隔開。不同學者對哪些語類屬於「插入語」往往有不同看法,筆者基本採納Astruc (2005)的看法,認為「插入語」包括以下語類:「感歎詞」「句外修飾語」、某些「同位語」「非限制性關係分句」「篇章標記」「呼語」「附加問句」「左/右易位成分」。以下各舉一個例句(部分引自Astruc (2005)):
Well, don't worry.(i)("well"是「感歎詞」)
Honestly, the exhibition was a bore.(ii)("honestly"是「句外修飾語」)
John, my brother, has baked the cake.(iii)("my brother"是「同位語」)
Anna's friends, who were loyal, supported her.(iv)("who were loyal"是「非限制性關係分句」)
Your mother, by the way, will be late.(v)("by the way"是「篇章標記」)
Mary, your meal is ready.(vi)("Mary"是「呼語」)
He has already left, hasn't he?(vii)("hasn't he"是「附加問句」)
Those Romans, they're crazy.(viii)("those Romans"是「左易位成分」)
He wouldn't lend me his car, John.(ix)("John"是「右易位成分」)
「插入語」在語法學中本來處於邊緣地位,但近年引起某些學者的興趣。首先,由於「插入語」自成一個韻律單位,這成為某些研究韻律-語法界面的學者的研究對象。其次,從句子意義方面看,某些「插入語」具有某種獨立於句子核心意義的附加意義,這成為某些語義/語用學家的研究對象,例如Potts (2005)認為這種附加意義是「規約隱涵」
完句性(sentence completeness) 「完句性」是指一個句子能獨立自存的性質。在傳統語法中,完整句子通常被定義為包含主語和謂語的結構(視乎謂語所含動詞的論元結構,謂語中還應包含適當數量的賓語或其他成分)。不過,上述定義既非必要,亦非充分。首要,各種語言都總有一些表面結構不完整、但卻能獨立自存的句子,傳統漢語語法中的「非主謂句」就是這類句子,例子如「祝你健康」、「好極了」、「危險」等。

另一方面,有些詞項組合雖然表面上有完整的句子結構,但卻不能獨立自存。以下是英語和漢語的例子:
*John steal book.(i)
??他吃飯。(ii)
以上兩例雖然都齊備傳統語法所稱的主語、動詞謂語和賓語,但都不能「完句」。胡建華、石定栩(2005)運用「生成語法」的理論框架,嘗試解釋「完句性」現象。他們認為普通的名詞詞組和動詞詞組不能入句,名詞詞組必須擴展為「限定詞詞組」,而動詞詞組必須擴展為「屈折詞詞組」(inflectional phrase)或「標句詞詞組」(complementizer phrase)才能入句。為了擴展成這些詞組,就必須加上限定詞或某些「算子」(operator,例如時態、情態、語氣、焦點、類指、量化算子等)。

有趣的是,Langacker (1987)的「認知語法」框架也有類似的觀點。「認知語法」沒有「限定詞詞組」、「屈折詞詞組」、「標句詞詞組」等概念,但有「語境定位」(grounding)的概念。簡單地說,名詞和動詞要能用於實際語言交際中,就必須得到「語境定位」。名詞獲得「語境定位」的方法是加上「限定詞」,儘管某些沒有加上限定詞的名詞(例如專有名詞、人稱代名詞、類指名詞、不可數名詞等)也能憑藉語義獲得「語境定位」;而在漢語中,名詞可能因各種原因而保持「光桿」形式,這些「光桿名詞」可能無需「語境定位」,也可能已有「語境定位」。動詞獲得「語境定位」的方法則是加上時態、情態標記等;漢語由於沒有時態標記,可以憑藉某些時間狀語、語氣詞、焦點結構以至類指意義獲得「語境定位」。

以(i)為例,如把該句理解為「偶發句」,那麼可把該句的原形動詞"steal"改為過去時態"stole",並為光桿名詞"book"加上限定詞,便可得到以下合語法句子:
John stole a book.(iii)
如要使用現在時態,便要把該句理解為「習慣句」,並且要把名詞"book"改為眾數形式,使之成為類指名詞。此外,由於「偷書」是一種偏門行為,為這句的動詞詞組加多一點修飾語會令句子更自然,如下句所示:
John steals books from libraries.(iv)
至於(ii),可以把它改寫為以下句子便能合語法(引自胡建華、石定栩(2005)):
他要吃飯。(v)
他吃(了)飯了。(vi)
飯他吃了。(vii)
他吃了飯去找你。(viii)
每個人都吃飯。(ix)
他吃了一碗飯。(x)
首先看以上各句中名詞的「語境定位」。各句中的「他」是人稱代名詞,無須加限定詞也能獲得「語境定位」;(v)-(ix)中的「飯」是作為離合詞「吃飯」的一部分,可以「光桿」形式出現,無需「語境定位」(請注意「吃飯」可以整個兒解作「進餐」);(ix)中的「人」和(x)中的「飯」則分別加了限定詞 + 分類詞「每個」和「一碗」,從而獲得「語境定位」。其次看各句動詞的「語境定位」。(v)加了情態動詞「要」;(vi)則加了語氣詞「了」(指第二個「了」)。請注意(vi)如果只有體貌標記「了」(即第一個「了」),說成「他吃了飯」,仍然不能成立,因為動詞單靠體貌標記不能獲得「語境定位」,所以該句可以沒有體貌標記「了」,但不可以沒有語氣詞「了」。(vii)是以「飯」作為話題、「他吃了」作為述題的句式,句末的「了」既可以看成單個語氣詞「了」,也可以看成體貌標記「了」和語氣詞「了」二合為一,所以該句同(vi)一樣獲得「語境定位」;(viii)是個「緊縮句」,其中「他吃了飯」是時間狀語,起「語境定位」的作用;(ix)是「習慣句」,該句是憑藉類指意義獲得「語境定位」;(x)應是作為一種答語而出現,其中「一碗飯」可以作為焦點,因此該句是憑藉焦點結構獲得「語境定位」。由此觀之,上面的(ii)其實也並非絕不能成句,假如該句是作為問句「他吃飯還是吃麵?」的答語,那麼該句也可憑藉焦點結構獲得「語境定位」。

上述例子顯示,由於漢語缺少形態變化(特別是時態標記),漢語動詞的「語境定位」方式較為複雜多樣,還有待學者作深入研究。
直指(deixis)、移情(empathy)、語內傳遞(logophoricity) 「直指」(亦譯作「指示」)是一種沒有固定所指對象的指稱功能,一般而言,「直指」是以說話者所處的言語環境作為參照點以確定所指對象,例如「我」、「現在」、「這裡」便分別指說話者本人、說話者說話的時刻和說話者當前的所在位置。「指示詞」是最典型用於「直指」功能的詞類,例如「這」和「那」便分別指稱離說話者較近和較遠的事物。某些動詞也有「直指」功能,例如「來」和「去」便分別表示走近和遠離說話者所在位置的移動動作。

「直指」可以被看成以時空為參照點的「視點」(point of view),Oshima (2007)建基於Kuno (1987)的研究,提出「移情」和「語內傳遞」,與「直指」並列為人類語言表達「視點」的三大類型。「移情」表達說話者對其話語所提及人或物的認同程度,因此可被看成以說話者的認同為參照點的「視點」。根據Kuno (1987),一般人都以自己或話題作為說話的參照點,所以說話者對話題比非話題有更高的「移情」程度,而說話者對自己的「移情」程度則最高。日語有兩個表示「給予」義的動詞表達不同的「移情」對象,其中"yaru"以動作發出者作為「移情」對象或沒有特定的「移情」對象,"kureru"則以接收者作為「移情」對象。請看以下例句(引自Oshima (2007)):
Boku-ga
Taro-ni
hon-o
yat/*kure-ta.
(i)
1.Sg-Nom
太郎-Dat
書-Acc
給-Past
(我把書交給太郎。)
Taro-wa
saikin
okane-ni
komatte-i-ru.
太郎-Top
最近
金錢-Dat
有困難-Asp-Pres
(Kare-wa)
dareaka-ni
okane-o
yat/*kure-ta-nitigainai.
(ii)
3.Masc.Sg-Top
某人-Dat
金錢-Acc
給-Past-可能
(太郎最近財政緊絀,他可能把錢給了別人。)
(i)包含"boku"(我),必須以「我」作為「移情」對象。由於"boku"是該句的動作發出者,該句的動詞只能採取 "yatta" 的形式。(ii)的第二句以"karewa"(他)為話題,這個「他」指前一句的"Tarowa"(太郎)。即使這個 "karewa" 在第二句中不出現,該句仍是以「太郎」作為話題,即必須以「太郎」作為「移情」對象。由於「太郎」在第二句中是動作發出者,該句的動詞只能採取"yattanitigainai"的形式。

Oshima (2007)指出,「移情」在人類語言中還表現於「主動態-被動態變換」、「正逆語態系統」、「長距離約束」等多個範疇。請看以下英語「長距離約束」的例子(引自Oshima (2007)):
Johni was going to get even with Mary. That picture of himselfi in the paper would really annoy her, as would the other stunts he had planned.(iii)
*Mary was quite taken aback by the publicity Johni was receiving. That picture of himselfi in the paper had really annoyed her, and there was not much she could do about it.(iv)
在(iii)中,第一句是以"John"為話題,故亦以"John "作為「移情」對象,因此第二句的反身代名詞"himself"可以受前一句"John"的「長距離約束」,我們可以把這句的"himself"稱為「移情反身代名詞」(empathic reflexive pronoun)。在(iv)中,第一句是以"Mary"而非"John"為話題,故以"Mary"作為「移情」對象,因此第二句的反身代名詞"himself"不能受前一句"John"的「長距離約束」,所以該句很蹩扭。

「語內傳遞」指某些語言(主要是位於非洲的語言)中某些從句(通常是「受事分句」)中的代名詞與主句中某個名詞同指的現象,這個代名詞稱為「語內傳遞語」(logophor),主句中與「語內傳遞語」同指的名詞稱為「語內觸發語」(logocentric trigger),而有關從句則稱為「語內傳遞域」(logophoric domain)。不同語言採用不同方法表達「語內傳遞」,最常見的情況是使用「語內傳遞代名詞」(logophoric pronoun)作為「語內傳遞語」,以區別於「普通代名詞」(用作與「語內觸發語」不同指的代名詞)。請注意「語內傳遞代名詞」既可以體現為「自由代名詞」,也可以體現為「依附代名詞」。請看以下埃維語例句(引自Huang (2000)):
Kòfi
é-dzó.
(v)
 
3.Sg-離開
(Kofii說他j離開了。)
Kòfi
yé-dzó.
(vi)
 
3.Sg.Log-離開
(Kofii說他i離開了。)
在(v)中,「他」與「語內觸發語」(Kòfi)不同指,即指Kòfi以外的某個人,所以該句使用「普通依附代名詞」 "é" ;在(vi)中,「他」與「語內觸發語」同指,即指Kòfi自己,所以該句使用「語內傳遞依附代名詞」"yé"。「語內傳遞」可被看成以「語內觸發語」(而非說話者)作為參照點的「視點」,而「語內傳遞語」可被看成表示「自己」,但這個「自己」不是指說話者,而是指「語內觸發語」。以(vi)為例,我們可以把"yè"看成表示「自己」,而這個「自己」是指「語內觸發語」Kòfi。

在某些語言中,「語內傳遞」是由動詞詞綴表達,請看以下戈卡納語(Gokana,尼日利亞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引自Huang (2000)):
À
nyímá
dɔ.
(vii)
3.Sg
知道
Comp
3.Sg
跌倒
(他i知道他j跌倒了。)
À
nyímá
dɔ-ε.
(viii)
3.Sg
知道
Comp
3.Sg
跌倒-Log
(他i知道他i跌倒了。)
以上兩句的差異僅在於(viii)中的從句動詞詞根"dɔ"(跌倒)加了表示「語內傳遞」的詞綴"ε"(而(vii)沒有),所以(viii)中從句的代名詞"aè"與「語內觸發語」"à"同指(而(vii)則不同指)。

在以上的例句中,「語內傳遞語」和「語內觸發語」在各自分句中都充當施事/主體,這是最常見的情況,但在某些語言中也可以出現其他情況,請看以下例句(引自Huang (2000)):
N-sat
n-wur
taji
gwar
dim
n
Kaano.
(ix)
1.Sg-說
Ben-3.Sg
Prohb
3.Masc.Sg.Log
Adp
 
(我對他i說他i不可去Kaano。)
Ŋwə
lāā
tíi
yì.
(x)
3.Sg
Comp
3.Pl
叫喚
3.Sg.Log
(他i聽到他們叫喚他i。)
(ix)是馬潘語(Mapun,菲律賓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的「語內傳遞代名詞」"gwar"是與主句中的接收者 "nwur" (他)而非施事同指。(x)是巴本戈語的例句,該句的「語內傳遞代名詞」"yì"在從句中充當受事而非施事。

在以上的例句中,「語內傳遞域」都是受事分句,在某些語言中也可以是其他分句,請看以下例句(引自Huang (2000)):
Bà'á
nəəy
hághá
bi
púggì.
(xi)
爸爸
向下
Log
動物
(爸爸i向下彎身好使他i能看見那隻動物。)
Táá
ŋ-kì-á
álú
ā
ghĭ
lá.
(xii)
3.Sg
Fact-尋找-IPfv
途徑
Log
IPfv
Sbdn
(他i正在尋找讓他i可以做那件事的途徑。)
(xi)是雅格.迪伊語(Yag Dii,喀麥隆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的「語內傳遞域」"bi hò púggì"(好使他能看見那隻動物)是目的分句。(xii)是蒙達尼語(Mundani,喀麥隆的一種土著語言)的例句,該句的「語內傳遞域」"yé ā ghĭ lá"(讓他可以做那件事)是關係分句。

從以上討論可見,「移情」和「語內傳遞」都與「長距離約束」存在一定聯繫,請注意(iii)和(vi)中的「移情反身代名詞」和「語內傳遞代名詞」都與其先行語分屬不同分句。因此之故,當代某些學者把「移情」和「語內傳遞」視作同一個概念,統稱為"logophoricity",並且把"logophoricity"當作「長距離約束」的同義詞。不過,根據Oshima (2007),「移情」和「語內傳遞」應被視為不同概念。
回指(anaphora) 20 「回指」(亦稱「指稱追蹤」reference tracking),是指在篇章或複句中表達上文曾出現(有時是下文將出現)的「指稱對象」(referent)的方法。在當代語法學上,這個「指稱對象」稱為「先行語」(antecedent),而用來表達「先行語」的詞語則稱為「回指語」(anaphor)。人類語言中大致上有三種「回指」方式,第一種方式是「名詞回指」(nominal anaphora),即重述「先行語」(或在語境中與「先行語」有相同所指的一般名詞),世界各種語言都有這種方式,沒有甚麼類型學特點。

第二種方式是「代用式回指」(pro-form anaphora),即使用代用式表示「先行語」,這裡的代用式包括自由代名詞和依附代名詞,也包括可用作自由代名詞的限定詞、分類詞等;此外,有時「泛義名詞」和「表述詞語」(請參閱「代用式」)也可發揮代用式的功能。代用式雖然並不包含「先行語」的所有資料,但由於很多語言的代名詞有名詞類別(亦稱性)、數等範疇,這有助識別不同的「先行語」。請看以下伊馬斯語例句(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Ma-ŋariŋ
tumpuntut
ipa-wa-ntut
Pakanan
pusɨ-ŋki
awkura-k.
(i)
其他-明天
1.Pl-去-RPast
 
椽木-VI.Pl
採集-Purp
 
Kia-kay-awkura-kiantuk-imp-in
tɨmal
mpa-nan
kia-kay-pampay-arapal-kiantut
tak.
VI.Pl-1.Pl-採集-FPast-Seq-Obl
一-Obl
VI.Pl-1.Pl-Dur-送來-FPast
Dem.Loc
(另一天早上我們去Pakanan採集椽木。我們在一天時間內採集完椽木後,便把那些椽木送來這裡。)
在伊馬斯語中,"pusɨŋki"(椽木)是類別VI眾數名詞,上面第二句中的兩個動詞詞根"awkura"(採集)和"arapal"(送來)都帶有前綴"kia",這個前綴正是用來指代類別VI眾數名詞的依附代名詞,由此可知「採集」和「送來」的受事是「椽木」。

有些語言(例如克里語)不像伊馬斯語那樣有多個名詞類別,但這些語言的第三人稱名詞有「本指」和「旁指」兩種形式(有些人把「旁指」形式稱為「第四人稱」fourth person),有助識別不同的「先行語」。此外,這些語言還使用「正向」和「逆向」動詞詞綴以標明句中名詞的語法角色(請參閱「正逆語態系統」)。請比較以下兩個克里語例句(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Nāpēw-ϕ
atim-wa
wāpam-ē-w
ē-sipwehtē-t.
(ii)
男人-Prox
狗-Obv
看見-Dir-3.Prox
Conj-離開-3.Prox
(那個男人離開時,看見那隻狗。)
Nāpēw-ϕ
atim-wa
wāpam-ē-w
ē-sipwehtē-yit.
(iii)
男人-Prox
狗-Obv
看見-Dir-3.Prox
Conj-離開-3.Obv
(那隻狗離開時,被那個男人看見。)
以上兩句各由兩個分句組成,其中前三個詞是主句,最後一個詞是從句。在這兩句中,名詞"nāpēw"(男人)帶有「本指」標記(零標記),"atimwa"(狗)則帶有「旁指」標記"wa"。句(ii)中從句的動詞詞根"sipwehtē"(離開)帶有指代第三人稱「本指」名詞的標記"t",由此可知「離開」的是「本指」名詞「男人」;句(iii)中從句的「離開」則帶有指代第三人稱「旁指」名詞的標記"yit",由此可知「離開」的是「旁指」名詞「狗」。

第三種「回指」方式是「零形回指」(zero anaphora或null anaphora),即把某個與「先行語」同指的詞項省略掉。對於應省略分句中哪個詞項的問題,不同語言採用不同解決方法,大致上可以分為三大類型。第一種類型是使用「轉換指稱」系統。這種類型的特點是,被省略項固定為分句中的某個角色(通常是句法樞紐)。視乎這個句法樞紐在前後兩個分句中是否相同的個體,該兩個分句的動詞要加上適當的「轉換指稱」標記。請看以下阿龍塔語例句(引自Whaley (1997)):
Artwe
alyelhe-me-le
petye-me.
(iv)
男人.Nom
唱歌-NPast.Prog-SR
 
來-NPast.Prog
(那個男人唱著歌走過來。)
上句由兩個分句組成,分別表達「那個男人唱歌」和「那個男人走過來」。由於這兩個分句的句法樞紐是表示同一個體的名詞(那個男人),上句的第一個動詞(唱歌)帶有表示「相同所指」的標記"le",並且在下一分句中省略了這個名詞。

第二種「零形回指」類型被Foley and van Valin (1984)稱為「轉換功能」(switch function)系統。這種類型的特點是,被省略項固定為分句中的某個個體。視乎這個個體在前後兩個分句中是否充當相同的語法角色,該兩個分句的動詞要採取適當的「語態」或加上適當的標記。請看以下英語例句:
The man came and △ was seen by the woman.(v)
在上句中,被省略的個體是"the man",在第一個分句中是主體,屬句法樞紐;但在第二個分句中卻是動詞"see"的受事。由於英語是「主格-賓格語言」,為了使"the man"成為第二個分句的句法樞紐,該分句變換為被動句。第二個分句的"the man"升格為主體後便可以省略掉。

接著讓我們看哲爾巴語的例句(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Bayi
yara
bani-ɲu
balan
dugumbil-gu
baral-ŋa-ɲu.
(vi)
Det.I.Abs
男人.Abs
來-Tns
 
Det.II.Dat
女人-Dat
看見-APass-Tns
(那個男人來到並看見那個女人。)
在上句中,被省略的個體是"bayi yara"(那個男人),在第一個分句中是主體,屬句法樞紐;但在第二個分句中卻是動詞"baral"(看見)的施事。由於哲爾巴語是「作格-絕對格語言」,為了使「那個男人」成為第二個分句的句法樞紐,該分句變換為反被動句。第二個分句的「那個男人」升格為主體後便可以省略掉。哲爾巴語除了使用「語態」外,還可使用專門的「轉換功能」標記,請看以下例句(引自Foley and van Valin (1984)):
Baŋgul
yara-ŋgu
balan
dugumbil
balga-n
bani-ŋura.
(vii)
Det.I.Erg
男人-Erg
Det.II.Abs
女人.Abs
打-Tns
 
來-SF
(那個男人打了那個女人並且來了。)
在上句中,被省略的個體是「那個男人」,在第二個分句中是主體,屬句法樞紐;但在第一個分句中卻是動詞 "balga" (打)的施事。跟(viii)不同,上句的第一個分句沒有轉換為反被動句,而是在第二個分句的動詞"baniŋura"(來)上加上「轉換功能」標記"ŋura"。這個標記專門用在省略了主體的不及物動詞上,用來表示被省略的主體在前一個分句中並非充當句法樞紐。

第三種「零形回指」類型可稱為「語用推理」(pragmatic inference)系統。這種類型的特點是,被省略項並不固定為分句中表示某個個體或擔當某個功能的詞項,甚至可以同時省略分句中的多個詞項。至於被省略項的所指,則基本根據語境由語用推理確定。請看以下漢語例句(取自《水滸傳》):
只說楊志i出了大路,尋個莊家j挑了擔子,△i發付小嘍羅自回山寨。楊志i取路,不數日,△i來到東京;△i入得城來,△i尋個客店,△i安歇下,莊客j交還擔兒,△i與了△j些銀兩,△j自回去了。(viii)
上句由十一個分句組成(「不數日」不算作一個分句),其中第三、五、六、七、八分句的被省略項都是「楊志」,這毫不奇怪,因為「楊志」一直是這幾句的動作發出者(不過第五和六分句的被省略項似乎也可認為是「楊志和莊客」)。有趣的是最後兩個分句。第九分句的動作發出者明明已轉為「莊客」,而第十分句有兩個被省略項,第一個被省略項(動作發出者)卻並不承接上一分句的動作發出者「莊客」(而是「楊志」),第二個被省略項(接收者)才是「莊客」。接下來第十一分句的被省略項(動作發出者)卻又轉為「莊客」。上例顯示漢語的「零形回指」並無固定格式,主要依據「語用推理」。以第十分句為例,由於「楊志」與「莊客」分別是僱主和被僱者,按常理推斷,自然是由僱主「與了些銀兩」給被僱者。因此該句的動作發出者雖然並不承接上句的動作發出者,也不會引致誤解。

在某些篇章中,前後兩句的某些詞項的所指看似互不相干,但基於世界知識,不難推斷這些詞項其實存在著語義聯繫,這是「語用推理」的一種特例,稱為「架橋推理」(bridging inference),如以下英語例句所示(引自Huang (2000)):
John walked into a concert hall. The chandeliers were magnificent.(ix)
在上例中,第二句的"the chandeliers"表面上看似與第一句毫不相干,但基於世界知識,不難推斷這「吊燈」是「音樂廳」內的裝飾之一,因此"the chandeliers"其實是"the chandeliers in the concert hall"的省略,由此可見上例也包含著「零形回指」。

本書沒有使用「回指」一詞,但曾討論漢語、英語和哲爾巴語承前省略的例句,正好反映三種「零形回指」類型的特點,詳情請參閱本書第20章。
連貫(coherence)、銜接(cohension) 「連貫」和「銜接」是「篇章語法學」的概念,也是當代「系統功能語法」重點研究的課題之一。「連貫」是指篇章內容前後呼應,互有邏輯聯繫和意義關聯,「銜接」則是為達致「連貫」而使用的各種詞匯或語法方式。「系統功能語法」提出若干種重要「銜接」方式:「指稱」(即「回指」)、「連接詞語」「省略」「替代」、「詞匯銜接」。上述前四種方式在有關條目中已有所介紹,不再重複,這裡只介紹「詞匯銜接」(lexical cohesion)。「詞匯銜接」是指在篇章中使用相關的詞匯,如同義詞、反義詞、下義詞、部分詞、互相搭配的詞匯、屬同一「語義場」(semantic field)或「語義框架」(semantic frame)的詞匯等,以達致前後呼應的效果。以下提供一個實例(節錄自Eggins (2004)):
Knowing that Mrs. Mallard was afflicted with a heart trouble, great care was taken to break to her as gently as possible the news of her husband's death. It was her sister Josephine who told her, in broken sentences; veiled hints that revealed in half concealing. ......(i)
以下僅討論上段文字所用「詞匯銜接」技巧的部分例子。首先,文中提到的"heart trouble"、" the news of her husband's death"、"her sister"、"great care"、"as gently as possible"等詞匯在「語義框架」下互有聯繫,因為對於一個患有心臟病的婦人(指"Mrs. Mallard")來說,其丈夫的死訊可能會導致她即時病發身亡,而作為其姊妹,按常理自然要非常小心並盡量以平和的語調把死訊告訴她。其次,在上段文字中,"break to her ... the news" 與 "told her" 是近義詞;而"broken sentences"、"veiled hints"、"concealing"等也是意義接近或相關的詞匯,這些正與前面的"as gently as possible"互相呼應。

Chu (1998)也研究了漢語句末「語氣詞」對篇章「連貫」的作用,以下僅對「呢」和「了」這兩個「語氣詞」作一簡介。在傳統漢語語法下,「呢」和「了」被視作主要表達各種語氣,例如「呢」可用來構成某些疑問句或表示確定,「了」則用來表示新情況的出現。但Chu (1998)指出,「呢」字其實可以在篇章中起增強關聯性的作用,請看以下例子(引自Chu (1998)):
A:老張說他忙得不得了,連父母生病也沒空去看他們。
B:他這個星期又打了兩場高爾夫呢。
(ii)
在以上對話中,B回應中的「呢」字表明其回應是與A的說話相關。請注意如果沒有這個「呢」字,B的回應便看似與A的說話風馬牛不相及,即使勉強看成有關聯,也非常突兀。

「了」字則有重要的「完句」功能,正因如此,在一個包含多個分句的句子中,不能在每個分句末亂用「了」字,否則會破壞整句的連貫性,請看以下例子(引自Chu (1998)):
事實上,那件毛衣已爛成破片(*了),洗也無法洗(*了),髒得不能再保存(*了),好像就遺留在小金門了。(iii)
上面各個標有「(*了)」的位置代表這幾個位置本來可以加「了」,但由於並非位於全句之末,所以不宜加「了」。這注意如果在該幾個分句末加「了」,這幾個分句就各自「完句」,整句的連貫性便被破壞,失去了一氣呵成之感。
語義關係(semantic relation) 「語義關係」是指各種語法單位在語義上的異同包含關係,是「詞匯語義學」(Lexical Semantics)重點研究的課題之一。根據兩個集合之間的七種邏輯關係,我們可以定義七種「語義關係」,如下表所示:
名稱定義例子
同義關係(synonymy)
各個詞項的內涵相同
一月一日-元旦日
下義關係(hyponymy)
前一個詞項的內涵真包含後一個詞項的內涵
太陽系-星系
上義關係(hypernymy)
前一個詞項的內涵真包含於後一個詞項的內涵
襯衫-格子襯衫
矛盾關係(contradiction)
各個詞項的內涵互相排斥,且完全窮盡
奇數-偶數
反對關係(contrariety)
各個詞項的內涵互相排斥,但不完全窮盡
樂觀-悲觀
下反對關係(subcontrariety)
各個詞項的內涵完全窮盡,但不互相排斥
生物-死物
多義關係(polysemy)
各個詞項的內涵不屬上述任何一種關係
(道路)曲折-(劇情)曲折
上表所列的「矛盾關係」、「反對關係」和「下反對關係」又合稱「反義關係」(antonymy)。請注意「詞匯語義學」研究的其他「反義關係」,如「逆向反義關係」(請參閱「事件形狀」條目)等,也可歸入這三種關係之一,例如「繫綁」與「鬆綁」這對逆向過程便滿足「反對關係」。另請注意上表最後一行的例子是表示「曲折」一詞在不同語境下(例如「道路曲折」和「劇情曲折」)有不同但相關的意義,此即傳統所稱「多義關係」的特點。換句話說,「曲折」一詞在這兩個語境下的內涵有部分重疊,這是兩個集合之間最一般的關係,即既非「同義關係」,亦非「上/下義關係」,亦非「反義關係」。

把上述概念從「集合論」(Set Theory)推廣到「部分整體論」(Mereology),我們還可以定義另兩種「語義關係」:
名稱定義例子
部分關係(meronymy)
前一個詞項的所指在結構上是後一個詞項的所指的一部分
手指-手
整體關係(holonymy)
前一個詞項的所指在結構上包含後一個詞項的所指
火車-餐車


「語義關係」除了作為「詞匯語義學」的研究課題外,在當代語法學上也有所應用,因為某些語言結構的可接受性依賴於「語義關係」。首先討論「同義關係」、「上/下義關係」和「部分/整體關係」。人類語言中的「名詞謂語/表語句」表達「A等於B」或「A是一種B」的意思,這些句式中的A和B必須滿足「同義關係」或「下義關係」,例如以下漢語句子(在以下各例中,加下劃線的部分是具有相關「語義關係」的詞項):
一月一日元旦日(i)
太陽系是一個星系(ii)
此外,劉丹青(2003b)和徐烈炯、劉丹青(2007)提出漢語某些「語域式話題」「論元分裂式話題」結構必須滿足「框架大於內容原則」,即這兩種話題結構中的話題與述題中與之相呼應的部分必須滿足「上義關係」或「整體關係」,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劉丹青(2003b)):
火車上,乘客可以在餐車吃飯。(iii)
襯衫他買了格子的(襯衫)(iv)
請注意如把以上兩句中加下劃線的詞項對調位置,所得句子語義不通。

接著討論「反義關係」。人類語言中有兩種「析取命題」-「相容析取命題」(inclusive disjunction)和「不相容析取命題」(exclusive disjunction),前者在漢語中表現為「或者A或者B」的形式,後者表現為「不是A就是B」或「要麼A要麼B」的形式,這兩種句式分別要求A和B滿足「下反對關係」和「矛盾關係」,如以下例句所示:
這東西或者是生物,或者是死物(v)
任何自然數不是奇數就是偶數(vi)
請注意(v)中的「生物」和「死物」滿足「下反對關係」而非「矛盾關係」,因為世上有一些物質(例如病毒)既有「生物」亦有「死物」的特徵。此外,Murphy (2003)提到的某些英語反義句式(例如「比較結構」、「否定結構」等)中的對比詞項常常須滿足「矛盾關係」或「反對關係」,如以下例句所示(引自Murphy (2003)):
Sometimes I feel more masculine than feminine.(vii)
The public has cause for pessimism, not optimism.(viii)
以上兩句中加下劃線的詞項都具有「反對關係」,請注意如把這些詞項改為內涵重疊的詞項,所得句子語義不通。

「語義關係」在人類語言的邏輯推理中有很重要的地位,例如「單調性推理」(monotonicity inference)和「對當推理」(opposition inference)便分別建基於「上/下義關係」和「反義關係」,關於這些推理,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的自然邏輯》和Chow (2012)。此外,日常語言中某些「梯級詞」的意義和用法也與「語義關係」密切相關。舉例說,在「不單A,也B」和「至少A,是否B很難說/不知道」這兩個「梯級詞」結構中,A和B可以是滿足「下義關係」和「部分關係」的詞項,如下例所示:
他不單燙傷了手指整隻手都燙傷了。(ix)
至少太陽系存在生物,是否所有星系都如此,就很難說。(x)
有趣的是,如把以上兩句中加下劃線的詞項改為滿足「矛盾關係」的詞項,所得句子仍然可以接受:
他不單燙傷了手指手的其餘部分也燙傷了。(xi)
至少太陽系存在生物,其他星系是否也如此,就很難說。(xii)
這是因為「下義/部分關係」與「矛盾關係」可以互相轉化,如下圖所示:


在上圖中,x3、x2和x1依次滿足「下義/部分關係」,但如把x2多於x3的部分以及x1多於x2的部分分割出來,所得的x3、x2 ∧ ¬x3和x1 ∧ ¬x2滿足「矛盾關係」。
語義結構(semantic structure) 當代語法學除了研究與詞法、句法相關的核心現象外,也研究句法與語義的「界面」(亦譯作「接口」interface)現象。為了解釋這些現象,某些流派(例如「角色指稱語法」、「構式語法」、「詞匯功能語法」、「認知語法」、「中心語驅動詞組結構語法」、「更簡句法」、範疇語法等)使用「語義結構」(或稱「語義表達式」semantic expression)。由於語義較為抽象,上述各流派都以「謂詞邏輯」(Predicate Logic)為基礎,再加上各流派特有的符號、標記、算子或函項,以表達「語義結構」。舉例說,在「更簡句法」下,句子"Sandy kissed Robin"的「語義結構」是(引自Culicover (2010)):
KISS(AGENT: SANDY, PATIENT: ROBIN)
上式具有「謂詞邏輯」公式的形式,其中"KISS"是謂語,"SANDY"和"ROBIN"是論元。不過這兩個論元前各有一個標籤"AGENT"和"PATIENT",以標出哪個論元是「施事」,哪個是「受事」。

除了「語義結構」外,上述部分流派還使用一個表示「語法角色」或「語義角色」的「界面」,以連接「句法結構」(一般表現為「詞組結構」)與「語義結構」。透過「句法結構」、「語法/語義角色界面」與「語義結構」之間的對應關係,便可以解釋「角色變換」「約束」「控制」「省略」「形義錯配」等複雜現象,而無須使用「生成語法」經常使用的「移位」、「刪略」、「空語類」等概念。

以下兩圖展示「更簡句法」如何表達主動句"Sandy kissed Robin"與被動句"Robin was kissed by Sandy"的差異。請注意以下兩圖有相同的「語義結構」,但有不同的「詞組結構」,「語義結構」與「語法角色」和「詞組結構」的對應關係也各不相同(改編自Culicover (2010)):


在上圖展示的主動句中,施事"Sandy"和受事"Robin"分別與句子的主語和賓語對應。


在上圖展示的被動句中,受事"Robin"與句子的主語對應;施事"Sandy"則與介詞"by"的論元位置對應,但不與任何語法角色對應。

某些流派則採取「句法結構」與「語義結構」同步生成的原則。舉例說,在「範疇語法」的一個支派「類型邏輯語法」(Type-Logical Grammar)下,詞庫中的每個詞項都同時包含該詞項的「語義表達式」和「句法範疇」,如下表所示:
詞項語義表達式:句法範疇
John
j: NP
Mary
m: NP
loves
λy(λx(LOVE(x, y))): (NP\S)/NP

利用「形式語義學」中的「λ演算」(λ-Calculus)規則和「範疇語法」中的句法範疇推導規則,我們可以根據上表的資料一步一步推導出句子"John loves Mary"的「語義表達式」和「句法範疇」,如下圖所示:


上圖的最後一行顯示,"John loves Mary"的「語義表達式」是"LOVE(j, m)",「句法範疇」則是"S"(即句子),正是我們要得到的結果。有關上圖推導過程的詳細解釋,請參閱拙文《自然語言推理》。「範疇語法」透過引入各種附加範疇、算子、演算規則等,還可解決多種「句法-語義界面」問題。

上面我們看到對於「句法-語義界面」現象,不同流派可以採取很不相同的處理手法,充分反映當代語法學百家爭鳴的情況。最後必須指出,上述「語義結構」只是為了解釋「句法-語義界面」現象而設,而非對某種語義現象進行細致分析的結果,因此上述語法學流派對「語義結構」的分析不能取代語義學的研究。
信息結構(information structure) 當代語法學某些流派也研究句法與語用、篇章功能的界面現象。為了解釋這些現象,他們會分析句子的「信息結構」,某些流派(例如「角色指稱語法」、「詞匯功能語法」、「更簡句法」等)更會在「詞組結構」、「語義結構」以外加設一層「信息結構」。「信息結構」包含新舊信息、有定-不定、話題-述題、焦點-背景等範疇,傳統認為上述範疇存在以下對應關係:
舊信息
新信息
有定
不定
話題
述題
背景
焦點
不過,上述對應關係並非整齊絕對。首先,根據Vallduví and Engdahl (1996)有關「信息包裝」(information packaging)的理論,不應把「話題-述題」和「焦點-背景」的區分混為一談。「焦點」雖然通常在「述題」之中,但可以只佔「述題」的一小部分,並不等同於「述題」。

其次,上述對應關係存在很多例外情況。為了解釋這種現象,Chu (1998)提出區分「信息來源」(information source)和「信息處理」(information management)這兩個概念。「信息來源」是有關兩種信息的區分:「舊信息」(old information,亦稱「已知信息」given information)和「新信息」(new information)。根據Chu (1998),「舊信息」與「有定詞項」和「新信息」與「不定詞項」的對應關係是固定的;但新舊信息在實際語言運用中所表達的「信息度」(informativeness)卻並非固定。在一般情況下,「舊信息」的「信息度」低,「新信息」的「信息度」高,而「信息處理」就是有關「信息度」高低的調整。請看以下例句(引自Chu (1998)):
A: Who took my car?
B: Your husband did.
(i)
當時《中央日報》有兩個副刊,一個是眾所周知的《中央副刊》,另一個是《綜合副刊》。(ii)
在上面(i)中,"your husband"對應「特指問句」中的「疑問詞」"who",因此是答語中的「焦點」;但"your husband"作為「領屬結構」,是「有定」詞項,違反了上表所示的對應關係。其實,在(i)中"your husband"雖然作為「有定」詞項,從「信息來源」的角度看是「舊信息」;但對於A來說,「她的丈夫取走了汽車」正是她所不知的事,所以從「信息處理」的角度看,B的答語具有高「信息度」,"your husband"可以充當「焦點」。

在(ii)的後兩個分句中,「一個」和「另一個」是「不定」詞項,但卻出現於「話題」位置;《中央副刊》和《綜合副刊》作為「專有名詞」是「有定」詞項,但卻出現於「述題」位置;以上兩者都違反上表所示的對應關係。其實,在(ii)中「一個」和「另一個」雖然作為「不定」詞項,從「信息來源」的角度看是「新信息」;但由於這兩個詞項緊接前一分句的「兩個副刊」,讀者很容易知道這兩個「不定」詞項是指該「兩個副刊」,所以從「信息處理」的角度看,這兩個詞項的「信息度」低,可以出現於「話題」位置。同樣,《中央副刊》和《綜合副刊》雖然作為「有定」詞項,從「信息來源」的角度看是「舊信息」;但對於讀者來說,這兩個副刊名卻是前所未知的,所以從「信息處理」的角度看,具有高「信息度」,可以出現於「述題」位置。

人類語言還有其他表達「話題-述題」「焦點-背景」「對比」等「信息結構」基本元素的方法,請參閱有關條目。
語義地圖(semantic map) 「語義地圖」是語義的一種圖象表示,特別適用於比較不同語言或同一語言中近義詞項/構式的語義差異,是當代語言學的重要工具。根據Zwarts (2010),「語義地圖」由「概念空間」(conceptual space)和「詞項表」(lexical matrix)這兩個元素構成。「概念空間」以圖象的形式表達某一概念的各個義項/功能,「詞項表」則以表格的形式列出不同語言或同一語言中近義詞項/構式所具有的義項/功能,「語義地圖」就是把「詞項表」上的資料標註在「概念空間」上得到的結果。

Zwarts (2010)提出有兩種製作「語義地圖」的方式,各有不同的出發點。第一種方式的特點是以「詞項表」為出發點,而「詞項表」上的義項/功能是在搜集各種語言資料後歸納出來,而非依據某種固有語義結構或理論而預先定出。按照「詞項表」上義項/功能的數目,可以在「概念空間」上繪出相同數目的區域/點以代表各個義項/功能,然後按照每個詞項/構式所具有的義項/功能把這些區域/點框起來,「語義地圖」就是這些框框的集合(「語義地圖」的結構尚須滿足其他條件,這裡不擬詳細介紹)。舉例說,假設我們要比較英語和俄語中兩組「不定詞項」的語義差異(即英語以"some"和"any"作為構詞成分的詞以及俄語以"to"和「nibud'」作為構詞成分的詞),首先製作以下「詞項表」:
 實指已知實指未知未然虛指疑問條件間接否定直接否定比較任指
some
+
+
+
+
+
 
 
 
 
any
 
 
 
+
+
+
+
+
+
to
 
+
 
 
 
 
 
 
 
nibud'
 
 
+
+
+
 
 
 
 
上表第一行的標題包括九個義項/功能,這些義項/功能是學者在考察40種語言後歸納出來的。上表第二至五行各代表上述「不定詞項」,每行的「+」號表示該「不定詞項」具有「+」號所在欄所對應的義項/功能。例如根據上表,可知"some"具有「實指已知」、「實指未知」、「未然虛指」、「疑問」和「條件」這五個義項/功能。接著我們以上述義項/功能構成一個「概念空間」,並把上表資料標註在這個「概念空間」上,從而得到以下「語義地圖」(改編自Haspelmath (2003)):


上圖的九個區域代表上述義項/功能,四個虛線範圍代表有關英語/俄語詞項。上圖清楚顯示這四個詞項語義之間的包含重疊關係。

第二種方式的特點是以「概念空間」為出發點,而「概念空間」上的區域/點是依據某種固有結構(例如顏色、容器、身體部位、親屬關係的結構)或形式語義學/認知語言學對某種現象的理論分析結果而預先定出。舉例說,假設我們要比較不同語言用於時點(temporal location)名詞的標記,由於時點有其固有結構,可以預先定出有關「概念空間」應大致包含六個區域/點,分別代表「小時」、「早/午/晚」、「日」、「月」、「季節」和「年」。在搜集各種語言資料並製成「詞項表」後,便可把表上的資料標註在「概念空間」上,從而得到「語義地圖」。以下「語義地圖」顯示英語"at"、"on"、"in"和法語"à"、「零標記」(記作"ϕ")、"en"的分佈(改編自Haspelmath (1997)):


為免使上圖過於複雜,上圖把英語和法語的「語義地圖」分開表示。英語和法語六個時點名詞標記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在上圖中一目了然。
形義錯配(syntax-semantics mismatch) 「形義錯配」是指「句法結構」(一般表現為「詞組結構」,即「形」)與「語義解釋」(即「義」)互不對應的現象。人類語言常有「形義錯配」的情況,習語是常見的例子。以英語習語"kick the bucket"為例,這個習語的意思是「死亡」,在語義上相當於一個不及物動詞;可是,在「詞組結構」上它卻是由一個及物動詞和一個名詞詞組構成,這個及物動詞(kick)和這個名詞詞組(the bucket)在語義上沒有對應物(除非把這個習語按字面理解為「踢水桶」),必須以整個習語作為一個單位才有語義上的對應物。此外,「形義錯配」也常常表現為「角色變換」「非典型論元標記」「從屬關係錯配」「分句摺疊」「語義指向」「提升」「轄域」現象,請參閱有關條目。

當代某些語法學流派嘗試利用「壓制」(coercion)處理某些「形義錯配」現象。在正常情況下,「詞組結構」應與「語義結構」存在整齊的對應關係,但在出現「形義錯配」時,我們可以調整「語義結構」,使「語義結構」符合「語義解釋」,但不再與「詞組結構」存在整齊的對應關係,這種調整稱為「壓制」。舉例說,假設在某快餐店某店員對另一名店員說出下句(引自Culicover and Jackendoff (2005)):
The ham sandwich over in the corner wants another coffee.(i)
在上句中,施事"the ham sandwich over in the corner"作為一種食物,不可能作為動詞"wants"的施事;而受事 "coffee" 作為不可數名詞,不可能受限定詞"another"修飾,因此上句違反了兩重「選擇限制」。但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上句:店員所稱的「火腿三文治」實際是指「在語境上以某種方式與火腿三文治有關連(例如訂購)的那個人」,而"coffee"實際是指"cup of coffee"。因此,只要我們對上句進行「壓制」,即在上句的「語義結構」中加入適當的成分,使上句的"the ham sandwich over in the corner"和"coffee"得到如上所述的語義解釋,這便解決了上述的「選擇限制」問題。

除了「壓制」外,「形義錯配」現象還可以用「會話隱涵」、「顯義」「隱喻」、「轉喻」等概念來處理。仍以(i)為例,根據「關聯理論」,人們在理解該句時,會通過「顯義」推理把"ham sandwich"和"coffee"的意義分別調整為"the person who ordered the ham sandwich"和"cup of coffee"。另外,根據「認知語言學」,人們會運用「轉喻」概念推知(i)使用"ham sandwich"和"coffee"來分別轉指"the person who ordered the ham sandwich"和"cup of coffee"。
事件結構(event structure) 「事件結構」是對動詞詞組及其論元結構的形式表達,大致上可分為兩大類形式。第一類採取「語義分解」(semantic decomposition)的形式,這種形式可以高度形式化,例如「事件語義學」(Event Semantics,當代「形式語義學」的分支理論)使用的形式化語言;也可以採取有限度的形式化,例如「角色指稱語法」的「事件結構」表達式。利用這些表達式,可以清晰顯示某些相關句式的異同。舉例說,以下三個英語句子是互有關連但各不相同的句子:
The vase is broken.(i)
The vase broke.(ii)
Harry broke the vase.(iii)
它們在「角色指稱語法」下的表達式分別是:
broken'(vase)(iv)
BECOME broken'(vase)(v)
[do'(Harry, ϕ)] CAUSE [BECOME broken'(vase)](vi)
(vi)用日常語言表達是「Harry做了一些不必言明的事情(用"ϕ"代表),引致花瓶變得碎了」。以上三式都包含「broken'(vase)」這個子表達式,這顯示(i)-(iii)這三句包含一個相同的意義核心。但另一方面,(iv)-(vi)各有不同的複雜性也顯示(i)-(iii)的語義複雜性依次遞增。

第二類則採取「因果鏈」(causal chain)的形式,這是來自「認知語義學」(Cognitive Semantics,特別是Talmy (2000)的「動力圖式」理論)的概念。一個典型事件可以表達成以一個事件參與者為起點,經歷多個中間環節(由事件參與者組成),最後到達終點(也是由事件參與者構成)的鏈條。舉例說,"Harry broke the vase"便可以表達為以下「因果鏈」(改編自Levin and Rappaport Hovav (2005)):


在上圖中,箭頭代表動態過程,短橫代表靜止狀態。從(1)到(2)代表Harry對花瓶做了一些不必言明的事情,以「引致」(cause)下一過程,從(2)到(3)代表花瓶從不碎到破碎的「變化」(change)過程,從(3)到(4)代表花瓶處於破碎的「狀態」(state)。(i)-(iii)可被看成描述上圖所示「因果鏈」的不同部分:(i)描述上圖中從(3)到(4)的環節,即一個結果狀態;(ii)描述上圖中從(2)到(4)的環節,即一個物體變化到某結果狀態的過程;(iii)描述上圖中從(1)到(4)的環節,即一個人發出行為引致一個物體變化到某結果狀態的過程。
事件形狀(event shape) 25 「事件形狀」是Zwarts (2008)提出的概念,是指一個事件在某空間中所經歷的「路徑」(path)。Zwarts (2008)基本沿用「向量空間語義學」(Vector Space Semantics,當代「形式語義學」的分支理論)的某些概念和形式化方法,用來表達「路徑」,但予以簡化(有關「向量空間語義學」的介紹,請參閱拙文《廣義量詞系列:空間量化結構》《廣義量詞系列:相關詞與度量結構》)。簡單地說,「路徑」是一個函數p,此函數把區間[0, 1]映射到某空間的點上,其中p(0)代表「路徑」的起點,p(1)代表「路徑」的終點,對p(x)作出不同描述(其中x ∈ [0, 1]),便可定義不同形狀的「路徑」。對p(x)的描述可以使用高度形式化的數學語言,也可以使用日常語言。如僅對p(0)、p(1)或p(0)與p(1)的相對位置作出規定,所得結果將是事件進行的「方向」,因此「方向」可視為「路徑」的特例。

請注意上述定義沒有規定空間的性質(可以是物理空間、心理空間、概念空間等),因此可用來描述某些靜態現象。舉例說,靜態形容詞"tall"、"short"等和表示靜態關係的詞項如"larger than"、"smaller than"等,並不表達物理空間中的移動。但「向量空間語義學」使用「向量」(vector)表達靜態形容詞,而由於「向量」可被看成方向不變的「路徑」,因此靜態形容詞可被表達為某種概念空間中的「路徑」。至於"larger than"和"smaller than"等,我們可以把所有整數構成一個概念空間, "larger than" 和 "smaller than" 則可看成連結整數的「向量」,例如"larger than"是以5為起點,3為終點的「向量」,"smaller than"則是以3為起點,5為終點的「向量」,其他表示靜態關係的詞項也可這樣處理,因此這些詞項也可被表達為某種概念空間中的「路徑」。

利用「事件形狀」的概念,可以解釋多種語義學現象,以下僅舉兩例。第一個例子是「跨語類近義」(cross-categorial semantic similarity)現象,即某些詞雖屬不同語類,但在語義上有相似之處,例如英語動詞"enter"和介詞"into"便都有「到內部」的意思。如果我們注意到"enter NP"和"into NP"(其中"NP"代表名詞詞組)的語義均可分解成包含一個「路徑」表達式,而此式包含以下描述:「p(1)位於NP所代表的事物內」,便可輕易解釋 "enter" 和 "into" 的近義性質。

第二個例子是「逆向反義」(converse antonymy)現象和「語義對稱」(semantic symmetry)現象。人類語言中多種語類都有一些反義詞,從直觀上看這些反義詞都表達某種相反方向,例如英語不及物動詞"rise-fall"、形容詞 "long-short" 、副詞"near-away"等;某些「逆向反義詞」還涉及多個論元,如及物動詞"lend-borrow"、形容詞 "larger than-smaller than" 、介詞"to-from"、關係名詞"parent-child"、量化詞"every-only"等。若某詞項是自身的「逆向反義詞」,該詞項就是「對稱詞」,例如"fight with"、"as tall as"、"cousin"和"no"分別是「對稱動詞」、「對稱形容詞」、「對稱關係名詞」和「對稱量化詞」。以下例句顯示「逆向反義詞」和「對稱詞」的推理關係:
John lent $1000 to Mary. ⇔ Mary borrowed $1000 from John.(i)
John is a cousin of Mary. ⇔ Mary is a cousin of John.(ii)
為表述上述概念,我們可以把某「路徑」p的「逆路徑」~p定義為~p(x) = p(1 − x),以界定「逆向反義詞」,並把p = ~p作為「對稱詞」的特徵。舉例說,"rise"的語義經分解後,應包含一個表示向上的「路徑」p;而 "fall" 相應地應包含一個表示向下的「路徑」~p,因此"rise-fall"是一對「逆向反義詞」。其他反義詞如"tall-short"、"larger than-smaller than"等的語義也可分解為包含相反方向的「路徑」,因而也是「逆向反義詞」。

「事件形狀」的概念也可應用於解釋或發掘某些語法學現象,以下僅舉兩例。首先,(i)和(ii)在形式上類似「角色變換」,其中(ii)更類似漢語的「可逆句」,這顯示人類語言中的「角色變換」和「可逆句」可以從「逆向反義詞」和「對稱詞」中發掘。(i)中的"lend-borrow"是詞匯性的「逆向反義詞」,而有些語言則有用虛詞或形態方式表達的「逆向反義詞」。石毓智(2004)指出,英語和漢語某些表示物體轉移的動詞存在以下差異:英語動詞的語義包含方向性,所以要用兩個動詞表達相反方向的物體轉移,例如"lend"和"borrow"這對動詞;漢語動詞的語義則不包含方向性,所以同一類物體轉移只用一個動詞表達,例如「借」,而轉移方向則用虛詞(同動詞或介詞)表達。因此與(i)對應的漢語句子是:
John借給Mary一千元。 ⇔ Mary問John借一千元。(iii)
其次,由於「雙及物句」是人類語言中表示物體轉移的最典型句式,上述英、漢語的差異也反映在「雙及物句」中。石毓智(2004)指出,英語的「雙及物句」偏向於表達「給予義」的動詞,表達「取得義」的動詞一般不能用「雙及物句」表達,而要用「動詞 + 介詞詞組」表達,請比較"give"(給予義)和"get"(取得義)的不同用法:
John gave Mary $1000.(iv)
John got $1000 from Mary.(v)
漢語的「雙及物句」則在方向上較為中立,可用「雙及物句」表達的動詞既有「給予義」動詞,也有「取得義」動詞,請比較「給」(給予義)和「收」(取得義)的相似用法:
John給了Mary一千元。(vi)
John收了Mary一千元。(vii)
有關英語和漢語「雙及物句」差異的其他討論,請參閱本書第25章。
規約隱涵(conventional implicature) 「隱涵」(implicature)是語用學家Grice (1975)提出的概念,用來指稱人類語言中某些隱含(而非明言)的意義。Grice (1975)區分兩種「隱涵」:「規約隱涵」和「會話隱涵」。由於Grice (1975)對「規約隱涵」只作了很少討論,「規約隱涵」在語用學中的重要性遠低於「會話隱涵」,但Potts (2005)的研究重新引起人們對「規約隱涵」的注視。Potts (2005)基於現代語義/語用學家的研究,把意義分為多個層面。首先,按是否可被取消,意義可分為不可取消的「衍推」(entailment)和可取消的「非衍推」(non-entailment)兩大類。其次,「衍推」可以進一步分為「核心衍推」(at-issue entailment)和「規約隱涵」這兩類,前者是語詞或句子最核心的真值條件意義,後者則是處於句子外圍的真值條件意義,而且是說話者(而非句中其他個體)提供的附加信息。「非衍推」也可以細分為「預設」「會話隱涵」兩類。

由於「規約隱涵」是處於句子外圍的意義,「插入語」最有可能符合「規約隱涵」的定義。在各種「插入語」中,Potts (2005)認為「句外修飾語」「同位語」「非限制性關係分句」屬於「規約隱涵」的範疇。以下以「同位語」為例說明「規約隱涵」與上述其餘三類意義的區別,請先看以下句子:
*John, my brother, has not baked the cake. In fact, John is not my brother.(i)
在上句中,"my brother"是同位語,是一種「規約隱涵」,上句顯示「規約隱涵」不可被取消;而「預設」和「會話隱涵」卻是可被取消的,下句顯示「預設」的可取消性(請注意"my brother"預設說話者有兄弟):
It is not my brother who has baked the cake. In fact, I do not have a brother.(ii)
接著看以下句子:
Mary knows that John, my brother, has baked the cake.(iii)
上句是間接引語,但同位語所表達的信息"John is my brother"不是"Mary"知識的一部分,而是上句說話者提供的信息,請注意上句與下句意思不同:
Mary knows that John has baked the cake and that John is my brother.(iv)
由此可見,(iii)中的「同位語」"my brother"是處於句子外圍的真值條件意義,屬於「規約隱涵」的範疇。
會話隱涵(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顯義(explicature) 「會話隱涵」是指通過語用推理而得到的「言外之意」,而這種推理是建基於Grice (1975)提出的人在說話時一般會遵守的「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即盡量確保說話內容真實、包含適量的信息、與當前語境有關聯,並應清楚明白地說話,避免歧義和晦澀。請看以下例句(引自Grice (1975)):
Miss X produced a series of sounds that corresponded closely with the score of "Home Sweet Home".(i)
上例的說話者使用很冗長和迂迴的句子而非逕直說出下句:
Miss X sang "Home Sweet Home".(ii)
這顯示說話者認為用(ii)中"sang"一詞來描述"Miss X"的行為並不合適,由此可推知(i)包含以下「會話隱涵」:
Miss X's performance suffered from some hideous defect.(iii)
「顯義」則是「關聯理論」(Relevance Theory,當代語用學的一個流派)學者提出的概念,這些學者認為日常使用的語句有大量語義欠明之處,確定語句意義的過程涉及很多依賴於語境的語用推理。這些推理包括「歧義消解」(disambiguation,即消解語詞或語句中的歧義)、「同指消解」(coreference resolution,即確定代用式或空位與其他詞語的同指關係)、「充盈」(saturation,即補出語句中略而不說的部分)、「調整」(modulation,即因應當前語境調整語詞的意義)等,語句的字面意義加上上述各種語用推理所求得意義的總和便是「顯義」。請看以下例句(引自Recanati (2010)):
There is a lion in the middle of the piazza.(iv)
上句從定面上看似乎是在描述一個頗為異常的情境,因為在廣場中央竟然出現了一隻獅子,我們必須因應語境來理解"lion"這個詞的意思,有時要作一些調整,例如把"lion"調整為"statue of a lion"等,經調整後的意思便構成上句「顯義」的一部分。

「會話隱涵」和「顯義」雖然都是語用學家提出的概念,但與語法也有一定關係。一方面,很多學者指出某些語法現象不能純粹從語法結構角度解釋,而須考慮語義或語用因素,「生成語法」研究的「約束」現象(即代名詞與其先行語的同指關係)是一個重要例子。在「生成語法」的「約束理論」下,「約束」現象被視為可以純粹用語法結構去解釋的現象;但Levinson (2000)指出,「會話隱涵」推理可以用來解釋「約束」現象,而且可以解釋語法學家忽略了的某些相關現象,例如沒有反身代名詞的語言的指稱現象。

另一方面,「關聯理論」反對傳統把句法/語義組合與語用推理割裂開來的觀點。傳統的觀念認為,人們在構造或理解句子意義時,是先進行句法組合,並同時把句中詞語的語義組合成基本句義,然後才進行語用推理,推導出各種「會話隱涵」。「關聯理論」則認為,在句法/語義的組合過程中,其實已在進行語用推理,即「顯義」的推導。在這種觀點下,「顯義」在句法-語義界面中擔當重要角色,能幫助解決「形義錯配」的問題。
預設(presupposition)、斷言(assertion) 36 「預設」和「斷言」是「語用學」上的基本概念,前者指說話人在說出話語時假定聽話人已知悉或同意的背景知識,後者則是指話語(通常指陳述句)「預設」以外的部分。舉例說,當某人說出「張三戒了煙」時,他的「預設」是「張三曾吸煙」,而其「斷言」則是「從某時候起張三不再吸煙」。有關「預設」和「斷言」的其他例子,以及不同語言對「預設」的不同處理方式,請參閱本書第36章。

「預設」和「斷言」雖然是語用學概念,但對語法學研究也有重要意義,可用來解釋某些語法現象,這是因為這兩個概念分別與「信息結構」中的「背景」和「焦點」對應。一般認為,「關係分句」屬於話語的「背景」部分(請參閱「焦點-背景結構、後補結構」),因此其內部成分不能被提取出來成為「焦點」,這可以解釋「關係分句」何以會成為「孤島」(請參閱「提取」)。「疑問詞」在各種語言中都具備「焦點」的地位,漢語在構成「特指問句」時,雖然無須進行「移位」,但也受「關係分句孤島」的限制,即一般不能對「關係分句」中的成分提問,因此下句非常蹩扭(除非把下句理解為一種「回聲問句」echo question):
*張三喜歡昨天買了哪本書的女孩?(i)
在上句中,「昨天買了哪本書的」是「關係分句」,上句以這個「關係分句」中的成分作為提問對象,所以不合語法。

某些語言存在一些能帶分句的「事實動詞」(factive verb),例如英語的"know"、"regret"等,這些動詞預設其所帶分句所陳述的命題是真實的。因此之故,「事實動詞」所帶分句形成「孤島」,即不能從其中提取任何成分出來作為「焦點」,請比較以下兩句:
How does John think that Mary behaved yesterday?(ii)
*How does John regret that Mary behaved yesterday?(iii)
在以上兩句中,"how"均是「that-分句」中的成分,即"how"是動詞"behaved"的修飾語。(ii)中的"think"不是「事實動詞」,所以可以對「that-分句」中的成分提問,該句合語法;(iii)中的"regret "是「事實動詞」,所以不可對「that-分句」中的成分提問,該句不合語法。
隱喻(metaphor)、轉喻(metonymy) 「隱喻」和「轉喻」本來是修辭學的術語,是兩種「修辭格」(figure of speech),但在當代被借用為「認知語言學」(Cognitive Linguistics)的重要概念。「隱喻」是指把某一範疇的事物比作另一範疇有相似之處的事物,但不使用「如同」、「像」等「喻詞」(如使用「喻詞」,那就是「明喻」simile而非「隱喻」)。「轉喻」則是指把某一事物轉指與該事物有關連的另一事物。Lakoff and Johnson (2003)指出,「隱喻」和「轉喻」不僅是「修辭格」,而且是人類認知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人類語言中非常普遍的現象。

「隱喻」是語法中很常見的現象,其中「空間隱喻」是最多人提及的「隱喻」。在很多語言中,表示空間關係的介詞常被引申用於表示時間或其他抽象關係。以漢語為例,「前」和「內」除了表示空間關係(例如「門前」、「屋內」)外,也可表示時間關係(例如「三點前」、「限期內」)和抽象關係(例如「法律面前」、「心內」)等。某些語法標記也是「隱喻」引申的結果,舉例說,根據張洪年(2007),「起上嚟」是粵語中表示開始的體貌標記,而「起上嚟」本來是一個複合趨向動詞,請看以下兩句:
佢由地下度爬翻起上嚟。(i)(複合趨向動詞)
佢顛起上嚟(唔係人噉品)。(ii)(體貌標記)
「起上嚟」的體貌標記用法應該是其複合趨向動詞用法「隱喻」引申的結果,因為在粵語中,「上」可以被「隱喻」引申為「開始」的意思,例如「上任」、「搭上」便分別有「開始任職」、「開始聯繫」的意思。

「轉喻」在人類語言的語法中也起著很重要的作用,在很多語言中,表示具體事物的實詞往往轉指與該事物有關連、但意義較虛的實詞,並最終「語法化」為虛詞。舉例說,根據Heine and Kuteva (2002),由於腳和腿位於身體下方,在基西語(Kisi,塞拉.利昂的一種土著語言)中,表示「腳/腿」的名詞(bεŋgú)語法化為表示「在...下面」的介詞。類似地,由於「欠」與「重責」有關,在拉丁語中,表示「欠」的實義動詞"dēbēre"語法化為表示「重責」的情態標記。
行域(content domain)、知域(epistemic domain)、言域(speech act domain) 「行域」、「知域」和「言域」是Sweetser (1990)提出的概念,用來解釋某些情態詞、連詞、條件句、知覺動詞的多義性,後來沈家煊(2003)把Sweetser (1990)的「三域」框架應用於分析漢語的複句和連接詞語,以解釋漢語複句和連接詞用法的多樣性。「行域」、「知域」和「言域」是三個語義領域,「行域義」是詞語的最基本語義,表達世上的事理;「知域義」和「言域義」則是通過隱喻由「行域義」引申出來的語義,其中「知域義」是進行某種知識判斷或推理的結果,「言域義」則是進行某種「言語行為」「元表徵」(metarepresentation)的結果。「元表徵」是一個跨學科術語,在「關聯理論」下,這個術語是指用語言表述語言現象。根據Wilson (2000),「元表徵」可以分為兩類,稱為「元表徵」的「解釋性用法」(interpretive use)和「元語言用法」(metalinguistic use),分別指用語言表述語言的內容和用語言表述語言的形式。以下例子是上述兩類的混合(引自Wilson (2000)):
According to Mary, I am "neglecting" my work.(i)
上句的主旨是表述Mary的說話,其中放在引號內的部分("neglecting")是表述Mary原來說話的形式,所以是「元語言用法」;"according to Mary"後其餘的部分則是表述Mary說話的內容("I am"和"my"是說話者對Mary原來說話的改動),所以是「解釋性用法」。

「三域」框架可用來解釋某些複句的「異常」用法,請看以下例句(引自沈家煊(2003)):
張剛回來了,因為他還愛小麗。(ii)
張剛還愛小麗,因為他回來了。(iii)
晚上還開會嗎?因為禮堂裡有電影。(iv)
上述三句都是因果複句,但似乎只有(ii)表達「正常」的因果關係,(iii)中兩個分句把(ii)的因果關係顛倒了,(iv)中兩個分句則似乎沒有因果關係。但在「三域」框架下,上述問題可以得到解釋。(ii)屬於「行域」範疇,該句表達世上事理之間的因果關係,是因果複句的「正常」用法。(iii)屬於「知域」範疇,該句實際上表達「溯因推理」(abductive reasoning)的結果,即說話者從「張剛回來了」推斷出「張剛還愛小麗」,請注意「溯因推理」不是在邏輯上有效的推理,但在日常語言中很常見(關於「溯因推理」,請參閱拙文《自然語言推理》)。(iv)屬於「言域」範疇,該句的第一分句是一個言語行為(提問),第二分句則交代說話者提問的原因,這個原因不是就世上的事理而言,而是就說話第一分句的語言內容而言,因此這是「元表徵的解釋性用法」。

「三域」框架的提出讓我們看到人類語言用法的多樣性。其實在「三域」框架提出前,某些學者已留意到某些「言域」現象,例如Horn (1989)便討論過某些「元語言否定」(metalinguistic negation)現象,如下例所示(引自Horn (1989)):
I'm not a 'gentleman of the Israelite persuasion' - I'm a Jew!(v)
I didn't manage to trap two mongeese - I managed to trap two mongooses.(vi)
He didn't call the [pólis], he called the [polís].(vii)
(v)、(vi)和(vii)這三句中第二分句所糾正的對象分別是第一分句中所用的稱謂方式、第一分句中某個詞(mongoose)的眾數形式和第一分句中某個詞(police)的重音所在,這些都是語言形式,因此都屬於「言域」範疇。

「三域」框架的提出也為漢語虛詞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因為漢語的虛詞大都有多種用法,「三域」分析有助釐清這些用法之間的根本區別。近年先後出現了多篇用「三域」框架研究漢語虛詞的文獻,例如蕭治野(2009)便用「三域」框架研究漢語的語氣詞語(包括某些副詞和語氣詞)。

外語註釋所用符號及縮寫一覽表

-語素邊界
=附著成分邊界
.多重意義語素內各義項之間的邊界
ϕ零標記
*不合語法/語義不通
?合語法性受質疑/語義奇特
>作用於
1, 2, 3第一、二、三人稱
羅馬數字名詞類別
Abs絕對格
ACaus反使役
Acc賓格
Accid意外
Act主動語態
Adj形容詞
Adp介詞
Adv副詞
Agr一致標記
Agt施事
All向格
Anim有生命
Aor不定體貌
AP動作發出者樞紐
APass反被動語態
Appl施用
Art冠詞
Asp體貌標記
Attr屬性
Aux助動詞
Ben受益者/受益格
Caus使役
Clf分類詞
CLoc來方向
Coll統指
Comit伴隨格
Comp標句詞
Cond條件
Conj連詞
Conn連接詞語
ConQ特指問句
Cont持續體貌
Conv動副詞
Cop繫詞
Cpr比較級
DArt定冠詞
Dat與格
Decl陳述
Def有定
Deg程度
Dem指示詞
Dep從屬標記
Det限定詞
DEvid直接證據
Dimin小稱
Dir正向
Dist遠距離
DObj去賓語
DR相異所指
Drtn趨向
Dtbt逐指
DTrans去及物化
Du雙數
Dub懷疑
Dur延續體貌
Ela出格
Emph強調
Epen增音
Epis認知標記
Erg作格
Excl排斥
Exist存在
Exp經歷體貌
Fact事實
Fam暱稱
FCI任指詞
Fem陰性
Foc焦點
FPast較遠過去時態
Frust失望
Fut將來時態
Gen屬格
Hab慣常體貌
Hon敬稱
Hum人類
IArt不定冠詞
ICplt未完結體貌
IDef不定
Imm親近語氣
Imp祈使語氣
Incl包容
Inch起始體貌
Indic直陳語氣
Iness內格
Inf不定式
Inst工具/工具格
Int疑問詞
Intj感歎詞
Ints強化
Inv逆向
IPfv不完全體貌
IRls未然語氣
ITrans不及物
Lnk連結項
Loc方位/方位格
Log語內傳遞
LP方位樞紐
Male受損者
Man方式
Masc陽性
Mid中動語態
Mir驚訝
Mood語氣詞/語氣標記
N名詞
NAgt非施事
Neg否定
Neut中性
Neutral中立形式
NFin非限定形式
NHum非人類
Nmlz名詞化
Nom主格
NPast非過去時態
NPiv不作樞紐的動作發出者或動作承受者
Obl旁格
Obv旁指
Part部分格
Pass被動語態
Past過去時態
Pat受事
Perf完成體貌
Pert被領格
Pfv完全體貌
Piv樞紐
Pl眾數
Plc眾動
PolQ是非問句
Poss領有
PossV領有動詞
Pot能力語氣
Pres現在時態
Prog進行體貌
Prohb禁止語氣
Pron代名詞
Prop被領有
Prox近距離/本指
PSI極性敏感詞
Ptcl小品詞
Ptcp分詞
Punc時體貌
Purp目的
Q疑問
Redup重疊
Refl反身
Rel關係詞
Rls實然語氣
Rmkr關係標記
RPast遙遠過去時態
Sbdn從句標記
Seq相繼
SF轉換功能
Sg單數
Simul同時
Sjnc虛擬語氣
Smlf單動作
Spat空間
Spn目的式
SR相同所指
Stat靜態
Sub主體
Tem時間
TLoc去方向
Tns時態標記
Top話題
Trans及物
Unexp意料之外
UP動作承受者樞紐
Vblz動詞化
Vis目睹
VN動名詞
Voc呼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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