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有一個人稱代詞(Personal Pronoun)「佢」,相當於漢語的「他」或「她」,其主要功能跟世界上其他語言的人稱代詞大致相同,可充當主語、賓語、定語等句子成分。不過,除此以外,粵語的「佢」還有一種放在句尾與賓語同現的特殊用法(註1),例如句子「洗晒啲衫佢」中的「佢」字。請注意「衫」是這個句子的賓語,「佢」顯然是指代這個「衫」字。因此從信息量的角度看,這個「佢」字似乎是多餘的。本文的主旨是探討這個「佢」字的作用,以及其句法語義限制。
筆者認為這個「佢」字其實是名詞賓語的「同位語」(Appositive,有些漢語語法書稱為「複指成分」,以下本文把「佢」字的這種功能稱為「同位語佢」),理由是這個「佢」字不能出現於沒有名詞賓語,或已有其他代詞作賓語的句子中,例如我們不能說「*拍拖佢」或「*睇日出佢」,因為「拍拖」是不及物動詞,而「日出」則是主謂短語。請注意「佢」字在這兩句中不能理解為主語,即我們不能把「*拍拖佢」理解為主語後置的句子(註2)。同樣我們也不能說「*唔該幫下我佢啦」,因為這個「佢」字與賓語「我」字互相沖突。正由於這個「佢」字必須與名詞賓語同現,筆者斷定這個「佢」字的詞性為代詞,而排除其他可能性。雖然這個「佢」字在句子中表達某種語氣(詳見下文),而且位於句尾,但它不是語氣助詞,而是地道的人稱代詞。
「同位語佢」的功能雖然是作名詞賓語的同位語,但並非凡有名詞賓語的句子都可出現「同位語佢」。「同位語佢」對與它同現的賓語在句法和語義方面有嚴格的要求。首先,「同位語佢」不能出現於賓語意義虛化或泛化的句子中。賓語意義「虛化」是指像「捉棋」這樣的動詞中的「棋」字。雖然「捉棋」可以被「強行」拆解成「動詞+賓語」的結構,但人們在實際使用中一般把「捉棋」視為一個單位,即相當於一個不及物動詞,因此我們不能說「*捉棋佢」。賓語意義「泛化」則是指賓語是「無定名詞短語」(Indefinite Noun Phrase),在粵語中一般以光杆名詞或「(不帶指示詞的)數量短語+名詞」的結構出現。筆者認為這可能是由於「佢」作為人稱代詞,有回指(Anaphora)或指示(Deixis)(註3)的作用,這兩種用法都是有定的,與無定名詞短語不相容,因此我們一般不能說「?洗咗衫佢」或「?洗咗一件衫佢」,而只能說「洗咗嗰件衫佢」、「洗咗件衫佢」或「洗咗啲衫佢」(註4)。
其次,「同位語佢」還要求有關賓語是動詞處置的對象而非一般的賓語。例如「*睇咗個醫生佢」和「*參觀咗間鋪佢」都是不合語法的,原因是「睇」與「醫生」以及「參觀」與「鋪」並非處置關係(它們都不能表達為處置式(註5):「*將個醫生睇咗」和「*將間鋪參觀咗」)。但如果把上句改為「拉咗個醫生佢」和「封咗間鋪佢」,句子便變得合語法,因為「拉」與「醫生」以及「封」與「鋪」具有處置關係。由此筆者有一個假設:凡不能表達為處置式(即「將」字句)的句子都不能帶「同位語佢」,不過這個假設還有待進一步驗證。
「同位語佢」不僅對賓語有嚴格要求,它對謂語動詞也有所要求,即動詞要有適當的補語或體態助詞(註6)。例如「*洗啲衫佢」或「*拎杯水佢」是不合語法的,必須在動詞後加一個補語或助詞,成為「洗咗啲衫佢」、「洗晒啲衫佢」、「洗埋啲衫佢」、「洗乾淨啲衫佢」、「拎走杯水佢」、「拎起杯水佢」等等才合語法。這些補語或助詞似乎跟賓語位置的有定名詞短語互相呼應:如果沒有這些補語或助詞,有關賓語便是無定的,因而不能加「佢」字。但請注意,動詞帶補語或助詞只是賓語有定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即動詞帶補語或助詞後賓語仍可能是無定的。但如果動詞帶補語或助詞再加上賓語帶「佢」,則有關賓語就必是有定。試比較以下三句:「去書局買本書」、「去書局買咗本書」和「去書局買咗本書佢」,這三句同樣都有「本書」這一結構,第一句既無補語或助詞,又無「同位語佢」,賓語明顯是無定的,意思是「去書局買一本書」;第三句既有助詞「咗」,又有「同位語佢」,賓語明顯是有定的,意思是「去書局買咗嗰本書佢」;而第二句雖有助詞「咗」,但沒有「同位語佢」,這句的賓語便可能有兩種意思,既可以是「去書局買咗一本書」(無定),亦可以是「去書局買咗嗰本書」(有定)。
雖然「同位語佢」要求謂語動詞帶補語或體態助詞,但有關補語必須是單純的動詞、形容詞或副詞,而不能是複雜的結構。如果帶了複雜的結構,例如介詞短語、連動式或兼語式等,便不能再加「同位語佢」,不論這個「佢」字是否緊貼賓語。例如以下句子都是不合語法的:「*放低杯水喺檯面佢」(或「*放低杯水佢喺檯面」、「*去書局買咗本書番嚟佢」(或「*去書局買咗本書佢番嚟」)、「*迫啲小販上車佢」(或「*迫啲小販佢上車」
)等。
能帶「同位語佢」的名詞賓語是「邏輯賓語」,不一定是在典型賓語位置上的賓語。粵語如同漢語一樣,有多種方法把句子中的賓語提前,這些被提前的賓語仍可以「佢」字作為同位語。以下列舉一些被提前的賓語帶「同位語佢」的例子:(1)主題句:「啲衫我聽日會洗晒佢謚捸v;(2)「將」字句:「同我將啲衫洗晒佢」;(3)「俾」字句:「拎啲衫嚟俾我洗晒佢」。有趣的是即使賓語被提前,「佢」字仍必須留在原位,不能被提前(例如以下句子是不合語法的:「*同我將啲衫佢洗晒」),由此形成賓語與「佢」字分離的結構。
其次筆者要指出,雖然粵語的第三人稱代詞有「佢」和「佢]」兩種形式,分別代表單複數,但「同位語佢」卻只有一種形式。不論與它同現的名詞賓語是單數還是複數,都一律用「佢」而不能用「佢]」。例如我們不能說「*洗晒啲衫佢]」。由此可見「同位語佢」似乎是一個虛化了的人稱代詞。再想深一層,筆者又發覺這個現象並不限於「佢」字作賓語同位語的情況。有時我們也可以用「佢」字指代表示複數的名詞賓語,尤其是表示非人類事物的名詞賓語。例如某甲可以指著一堆衣服或食物對某乙說:「洗晒佢」或者「食晒佢」而非「?洗晒佢]」或「?食晒佢]」。「同位語佢」的單一形式也許跟「佢」字的這種特殊分佈現象有關。
接著筆者要討論「同位語佢」所能出現的句子類型。筆者認為帶「同位語佢」的最典型句式有以下兩種:(1)「同我洗晒啲衫佢」和(2)「我聽日就洗晒啲衫佢」。在這兩句中,前者是祈使句,後者則表示一種承諾或決心,亦可視為對自己的一種祈使。除了上述兩種典型句式外,我們還會聽到以下句子:(3)「小明叫我洗晒啲衫佢」、(4)「小明話會洗晒啲衫佢」、(5)「小明會洗晒啲衫佢謚捸v、(6)「你幾時洗晒啲衫佢?」、(7)「小明或者會洗晒啲衫佢嘅」。以上這些句子,或者陳述別人的祈使、承諾或決心(句3-4),或者是由某些表示祈使、承諾或決心的句子派生出來的(句5-7),其中(5)表達一種肯定的預測,也可視為一種承諾,即承諾某事會發生;(6)是以疑問形式表達的祈使句;(7)則是(5)加上「或者」這個「模態算子」(Modal Operator)(註7)。由此筆者認為,「同位語佢」主要用來表達祈使語氣(以及由它派生出來的承諾、決心等語氣),使祈使句或帶有祈使、承諾或決心意思的句子有一種更加堅決的語氣。
筆者認為「同位語佢」與祈使語氣密切相關,還有其他證據,即某些不能與祈使句共用的語法結構同樣也不能帶「同位語佢」。由於祈使句必須是有關未然事態的,它不能與表示過去時間的狀語或體態助詞共用(我們不能就已發生的事態發出命令),這一限制同樣適用於包含「同位語佢」的句子中。例如以下句子總給人奇怪的感覺:「?我禽日洗晒啲衫佢」、「*我洗過啲衫佢」(這裡的「過」是「經歷體助詞」,表示「曾經」的意思;但如果把「過」理解為另一種意思,即「重新」的意思,那麼這句便是合語法的)。
其次,祈使句與「持續體」是不相容的(例如我們不能對別人發出這樣的命令:「*食緊飯」),因此「同位語佢」不能與表示「持續體」的助詞「緊」共現。例如以下句子是不能接受的:「?我聽日三點鐘會洗緊啲衫佢」。
再次,祈使語氣與當代語義學所提出的某些動詞「情狀類型」(Situation Type,又稱「時相」Phase)(註8)也是不相容的,即表示「狀態」(State)或「瞬間實現」(Achievement)的動詞。這些動詞不可能出現於祈使句中,也不能與「同位語佢」共用。例如以下句子是不合語法的:「*我會明白件事佢」、「*我會睇到班小販佢」、「*我會記得件事佢」。但如果把以上句子的動詞換成意義相關,但「情狀類型」不同的動詞,那麼這些句子便變成合語法的了:「我會搞清楚件事佢」、「我會睇實班小販佢」、「我會(俾心機)記住件事佢」。
本文對「同位語佢」的各種句法語義限制作出了分析,指出「同位語佢」要求賓語是有定的、謂語動詞要帶適當的補語或體態助詞以及「同位語佢」與「處置式」的關係。此外筆者還指出「同位語佢」主要用來表示祈使(承諾、決心)語氣,並指出它的某些使用限制正是祈使句的使用限制。由於有這種種限制,「同位語佢」在日常語言中並不多見。也許由於這個原因,語言學界對此一特殊成分的研究不多,有一些微妙的問題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註1:這裡所說的「句尾」只是一個大致說法,不一定是句子的最末一個字。其實在這個「佢」字後還可再加各種助詞,例如「洗晒啲衫佢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