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語言的主要詞類中,動詞、名詞、形容詞和副詞的主要語法功能都可概括為簡單的概念-這四大詞類分別主要充當句中的謂語、謂語論元(即主語和賓語)、定語和狀語。即使語義較虛的詞類-連詞,其語法功能也可用簡單的語句表述出來-連詞就是把詞(組)與詞(組)、(分)句與(分)句連接起來的詞。
可是對於介詞而言,其語法功能卻要用較複雜的方式表述如下:介詞是主要與名詞(詞組)(稱為介詞賓語)連用,由此組成的介詞詞組在句中主要充當定語和狀語(這裡把傳統漢語語法中的某些「補語」也歸入「狀語」)的詞。以英語介詞on為例,它與名詞詞組the chair連用後組成的介詞詞組on the chair的主要功能是充當定語(例見the book on the chair)和狀語(例見He sat on the chair)。
介詞的上述功能使這個詞類在不同方面與其他詞類存在著各種糾葛。首先,由於介詞詞組的主要功能是充當定語和狀語,介詞與形容詞和副詞有相似之處,因為形容詞的主要功能是充當定語,而副詞的主要功能則是充當狀語。其次,由於介詞像及物動詞那樣帶有賓語,它們又與動詞有相似之處。第三,由於介詞總是與名詞連用,它們可被看成名詞的附屬標記,有些學者(例如Dixon (2010))便採取這種觀點,因此介詞與名詞存在著聯繫。第四,根據Dik (1997),介詞和連詞都可起「聯繫項」(relator)的作用(詳見下文的闡釋),因此介詞又與連詞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正由於與其他詞類存在上述種種糾葛,介詞出現一個複雜情況:它們或是源自不同詞類,或是與不同詞類存在成員重疊的關係,因此可以說,介詞是一個品流複雜的詞類,以下讓我逐一闡釋介詞與上述五大詞類的糾葛。
一講到介詞,人們通常都會想到英語的in、on、between、up、along等表示方位/趨向的詞。請注意以上這些詞除了是介詞外,也是副詞。這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帶有賓語,而後者則不帶賓語,請看以下例句:
在(1)中,on不帶賓語,所以是副詞;在(2)中on帶有賓語the kerb,所以是介詞。因此之故,我們不妨把英語的典型介詞看成「及物副詞」,而一般副詞則是「不及物副詞」(Quirk et al (1985)則把這些副詞稱為「介詞性副詞」prepositional adverb)。
相對於「及物副詞」,人類語言中的「及物形容詞」(即與形容詞同形的介詞)就並不常見。請注意有些人把英語中的afraid of、familiar to、sorry about等看作及物形容詞,但筆者認為這些結構應被看成「形容詞 + 介詞」結構,這裡的形容詞並非直接帶賓語而是透過其後的介詞帶賓語,因此不算是真正的及物形容詞。在英語中,有一個真正的及物形容詞:worth,以下是這個詞作及物形容詞用的例句:
根據劉丹青(2005),維吾爾語中表示「遠/近」的形容詞是可以直接帶有賓語的及物形容詞,而這個賓語須帶有適當的格,如下句所示:
在上句中,bizniŋ mäktäp 表示「我們的學校」,yiraq是表示「遠」的形容詞,šahärdin表示「城市」,這個名詞帶有「從格」標記din,作為yiraq的賓語。請注意在(3)和(4)中,名詞$4 million和šahärdin在各自句中都不可省掉,否則這兩句不合語法,因此之故,我們才把這兩個名詞看作賓語而非狀語。
在英語中,有少數介詞來自動詞並且帶有現在分詞或過去分詞形式,如pending、granted等(Quirk et al (1985)把這些介詞稱為「邊緣介詞」marginal preposition)。在英語(以及其他很多語言)中,當動詞充當謂語以外的功能(例如定語、狀語)時,一般須採用「非限定形式」(non-finite form,如英語的分詞形式)。當及物動詞的非限定形式日漸虛化,便會失去動詞的特徵而演變為介詞。請比較以下兩句:
在(5)和(6)中,removing his coat和pending trial雖然都充當狀語而且都具有現在分詞形式,但兩者的虛化程度有異。在(5)中,動詞remove仍然帶有「邏輯主語」(即Jack),事實上,removing his coat可被看成分句after Jack removed his coat的縮略(因此在新式語法中,removing his coat被稱為「非限定分句」)。在(6)中,pend雖然本來是動詞,但這個詞一般只能以現在分詞形式出現於The trial is pending這樣的句中,其中的pending實際已演變成形容詞。因此(6)中的pending trial不能被看成非限定分句,而其中的pending已演變成介詞(註1)。
跟英語不同,在漢語中,很多介詞都是源自動詞,如「在」、「朝」、「從」、「對」等。這些介詞一般都是從連動句中的動詞虛化而來的。「連動句」是指包含多個互無包孕關係,也不用連接詞語連接,且在韻律上連成一氣的動詞(詞組)的句子。這些動詞雖然互無包孕關係(即並非某個動詞充當另一個動詞的句法成分),但在語義上常常會出現主次之分,較次要的動詞會逐漸虛化,這些虛化的動詞稱為「同動詞」(coverb),例如在下句中
「幫」便在語義上居於次要地位,成為同動詞。當這些同動詞進一步虛化,失去動詞的性質時,便演變成介詞。以「從」為例,這個詞本來是動詞,原有「跟從」、「服從」等意義。但在現代漢語中,「從」字已不能單獨充當謂語,而必須在與名詞連用後充當另一個動詞的狀語,表示「來源」,試比較以下兩句:
因此,「從」在漢語中是介詞而不再是動詞(或同動詞)。
前面提過,在英語中,典型的介詞是與副詞同形,表示方位、趨向的詞。但漢語的情況卻不是如此,因為漢語中表示方位的詞如「上」(第四聲)、「內」、「以外」、「之中」等具有名詞的特性,傳統被歸入名詞的一個次類「方位(名)詞」;而表示趨向的詞如「上」(第三聲)、「出」、「回來」、「進去」等具有動詞的特性,傳統被歸入動詞的一個次類「趨向動詞」。這裡存在英語與漢語的兩大差異:(i)英語方位副詞/介詞與漢語方位名詞的差異;(ii)英語趨向副詞/介詞與漢語趨向動詞的差異。
劉丹青(2003)提出把漢語的方位詞歸入介詞,這些方位詞跟一般介詞的區別在於:一般介詞位於其賓語之前,故稱「前置介詞」(preposition) ,例如在(9)中,介詞「從」位於其賓語「他的意見」之前;而方位詞則位於其賓語之後,故稱「後置介詞」(postposition),例如在下句中
方位詞「上」位於其賓語「操場」之後。
其實,英語中有些介詞也是來自方位名詞,例如in front of中的front便是表示「前面」的方位名詞,outside和beside中的side是表示「旁邊」的方位名詞,before和behind中的fore和hind則分別是表示「前」和「後」的方位名詞(儘管這兩個詞也有形容詞用法)。
如按劉丹青(2003)的提議,把漢語的方位(名)詞看成後置介詞,那麼前述英語與漢語的差異(i)便告消失(請注意在漢語中,方位詞可充當狀語,所以方位詞與副詞在語法功能上本有相通之處)。
差異(ii)又應如何看待?劉丹青(1994)指出可以把趨向動詞與某些常用作「結果補語」的詞如「著」、「到」、「住」等合稱為「唯補詞」(意即只能充當「補語」的詞),這樣便把趨向動詞從動詞的大家庭中抽出來與其他有相似功能的詞組成一個與副詞、介詞並立的虛詞詞類。由於這些「唯補詞」實質具有狀語的功能(根據金立鑫(2011),傳統漢語語法中的所謂「補語」,實應分拆為「狀語」和「次級謂語」,而上述「唯補詞」的語法功能都是狀語功能),與副詞有相同的功能,這樣漢語趨向動詞跟英語趨向副詞/介詞的差異便大大減少了。
如前所述,介詞和連詞都可起「聯繫項」的作用,此一作用就是把兩個有並列或主從複合關係的成分(稱為「被聯繫項」relatum)組成一個更大的單位,並且區隔這兩個「被聯繫項」。根據此一定義,連詞是典型的聯繫項,但介詞也能起聯繫項的作用。在英語中,表示伴隨的介詞(如英語的with)便跟「並列連詞」(如英語的and)表達很相似的意義,請看以下例句:
以上兩句基本表達相同的意思,只是側重點有所不同:(11)以John作為主體(出現於主語位置),Peter則是伴隨者(出現於狀語位置);在(12)中John和Peter則處於較為平等的地位(兩者都出現於主語位置,但兩者的線性次序其實也可能造成不平等)。
除了並列連詞外,「從屬連詞」也有與介詞糾纏不清的關係。從屬連詞是指引導「從屬分句」(subordinate clause)的連詞,如英語的if、because、when、after等。在這些連詞中,有一些(如after、before)便與介詞同形。在舊式語法中,若有關詞項引導名詞,便把它歸入介詞;若引導(從屬)分句,則把它歸入(從屬)連詞,如以下兩句所示:
在(13)中after引導名詞詞組removal of teeth,所以被歸入介詞;在(14)中,after引導分句you have your teeth removed,所以被歸入連詞。
可是在新式語法中,有「非限定分句」的概念,如有關詞項引導的是非限定分句,上述分類法便會造成模棱兩可的情況,請看以下例句:
在上句中,after引導的是名詞性現在分詞詞組having your teeth removed。一方面,在舊式語法中,「名詞性現在分詞」稱為「動名詞」(gerund),可被視為類似名詞,這裡的after似乎是介詞;另一方面,在新式語法中,having your teeth removed是「非限定分句」的一種,這裡的after又似乎是連詞。
為避免出現上述尷尬情況,現今有些學者主張把after這類詞歸入介詞,不管它所引導的是甚麼成分,但這麼一來,便要改變介詞的定義,即介詞不僅以名詞作為其賓語,也以分句作為其賓語(註2)。學界對如何處理此一問題莫衷一是,而這正是介詞與連詞糾纏不清造成的問題。
介詞與連詞的糾葛還表現為:一方面,有些介詞是從連詞演變而來,例如英語的介詞because of便是從連詞because演變而來;另一方面,有些連詞則是從介詞演變而來,例如英語的連詞owing to the fact that、in spite of the fact that便是從介詞owing to、in spite of演變而來。
在漢語中,介詞與連詞也同樣糾纏不清。首先,漢語中某些並列連詞與表示伴隨的介詞同形(如「與」、「同」等),在此情況下,頗難辨別這些詞項究竟是介詞還是連詞(學界設定了一些辨別準則,請參閱張斌(2010))。其次,漢語中某些從屬連詞也與表示相關意義的介詞同形(如「由於」、「為了」等),辨別這些詞項所屬詞類的主要方法是看它們所引導的成分是名詞(詞組)還是分句,例見以下句子:
在(16)和(17)中,「由於」分別引導名詞詞組和分句,所以分別是介詞和連詞。請注意由於漢語沒有「限定/非限定分句」之分,漢語的介詞/連詞之辨沒有前述英語的複雜情況,但也並非全無困難。
註1:由於我們把pending看成形容詞,介詞pending可被看成「及物形容詞」的另一個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