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名詞辨正

在歷史學中,有很多常用名詞有意義含混不清的毛病。由於久已習用,人們已積非成是,不再考究這些名詞的 對錯。本文目的旨在提出這些問題,並嘗試作出分析,釐清某些名詞的定義。惟請注意,本文並非提倡史學界 棄用舊名詞而改用新名詞(雖然筆者在文中有建議採用某些正確名稱),只是提醒讀者注意,因為某些習用已久 的名詞自有其通用價值,而且某些名詞雖然並不完全準確,但卻有簡潔精煉的優點。學史者只要明瞭這些名詞 的毛病所在,避免望文生義,那麼繼續使用這些名詞並不會構成太大問題。以下列出這些「有問題」的名詞及 筆者的分析:

  1. 「韃靼」-在我國對少數民族的稱謂中,「韃靼」一詞可說是最複雜的,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意義。韃靼 一詞最通常的意義是泛指蒙古族。俄羅斯人也是用這個名詞來稱呼在他們境內的蒙古人。今天在俄羅斯境內便 有一個「韃靼斯坦Tartarstan共和國」。除了上述意義外,韃靼還可以有較廣或較狹的意義。最廣的意義是泛 指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或外族,例如清末孫中山成立同盟會時便有「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 權」的口號,這裡的「韃虜」是指滿清。而較狹的意義則是指蒙古族的其中某個部落或集團。例如在11、12世 紀時蒙古存在多個部落,其中一個便稱做「塔塔兒部」,塔塔兒即韃靼的異音。而統一各部並建立蒙古帝國的 成吉思汗則屬於另一部--乞顏部,該部與塔塔兒是死對頭。及至明代,蒙古人又分為韃靼和瓦剌兩大集團,互 相爭雄。其後瓦剌逐漸西移,形成衛拉特蒙古(又稱厄魯特蒙古)諸部,活動於新疆、西藏、青海,而韃靼則成 為蒙古草原上蒙古人的主流。

  2. 「五胡十六國」-「五胡十六國」是指在4-5世紀存在於華北以及部分邊陲地區(如四川)的16個割據政權( 其實在「五胡亂華」期間出現的割據政權非只16個,「十六國」只是就較重要的政權而言)。此名詞中的「五 胡」是指建立這些割據政權的五個少數民族-匈奴、鮮卑、羌、氐、羯。但其實在這16國中,有三個並非由少 數民族建立,而是由漢族統治,此即[前]涼、[西]涼和[北]燕。[前]涼的開創者張軌為漢人,原為[西]晉的涼 州刺史。[西]涼政權則是由漢人李暠(即後來唐朝開國君主李淵的祖先)建立的。至於[北]燕,雖然其開國君主 高雲原是高句麗人(因被擄至燕國並被[後]燕皇帝慕容寶收為義子,故又改名為慕容雲),但高雲乃由漢人馮跋 所立,而且在位兩年後,其政權便轉歸馮跋,因此[北]燕的統治集團實際為漢人。除了上述三個政權外,[北] 涼的開國君主段業也是漢人,但其情況跟[北]燕剛好相反。段業在位只有四年,其政權更轉歸盧水胡人(匈奴 人之一支)首領沮渠蒙遜。

  3. 「回部、維吾爾族、回回、回族」-在中國民族史上,上述這幾個名稱最易引起混亂。根據現時中國政府 的民族劃分,維吾爾族與回族是兩個不同的少數民族。至於「回部」和「回回」,則是這兩個民族的舊稱,前 者為維吾爾族的舊稱,後者為回族的舊稱。因此讀史者切勿把「回部」與現今的「回族」混淆。維吾爾族原稱 回紇,在唐代曾顯赫一時,稱霸蒙古草原,其後改稱回鶻。840年回鶻滅亡後,族人分裂為葛邏祿回鶻、高昌 回鶻、河西回鶻、龜茲回鶻、漠南回鶻等部,其中高昌回鶻其後在今新疆建國,至元代時成為蒙古的附庸國, 被蒙古稱為「畏兀兒」。此名後來遂演變為「維吾爾」。到清代時,維吾爾族稱為「回部」,其首領「大小和 卓木」曾建立巴圖爾汗國,後為清所滅。自此新疆遂為清所征服,並成為中國一省,今天新疆為維吾爾族的自 治區。至於回族,舊稱回回,最初為中國某些沿海城市中阿拉伯、波斯和中亞商人的後裔,後來這些族裔與漢 族、蒙古族、維吾爾族等通婚,逐漸形成回族,並散處中國各地,但以寧夏佔最多,今天寧夏為回族的自治區 。

  4. 「神聖羅馬帝國」-神聖羅馬帝國是中古時期法蘭克王國和德意志王國(由[東]法蘭克演變而來)的別稱, 但對於此一「帝國」的建立年份,歷來有兩種說法。有些人認為神聖羅馬帝國建立於800年法蘭克國王查理一 世Charles I自稱「羅馬皇帝」之時;而有些人則認為神聖羅馬帝國建立於962年德意志國王奧托一世Otto I加 冕為「羅馬皇帝」之時。但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這個所謂「神聖羅馬帝國」的君主最初其實只稱做「羅馬皇帝 」(取其恢復[西]羅馬帝國之意),稱號中本來沒有「神聖」一詞。直至12世紀德意志國王弗里德里希一世 Friedrich I取號「德意志民族神聖羅馬皇帝」,此稱號才正式冠上「神聖」一詞。另外,有關「神聖羅馬帝 國」性質的討論,請參見拙文《論歷史上並無「神聖羅馬帝國」》

  5. 「瑞士邦聯/聯邦」-在瑞士歷史上,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實行邦聯制(Confederation),這是由於組成瑞 士的各州在擺脫奧地利控制取得獨立後,有極強的獨立傾向,不願放棄本身的獨立地位,因而組成結構鬆散的 邦聯。及至1798年法蘭西出兵佔領瑞士,廢除邦聯制,把各州合併為海爾維第(Helvetia)共和國。但在1803年 又恢復邦聯制,直至1848年瑞士頒佈新憲法才最終放棄邦聯制,改行聯邦制(Federation)(有關「邦聯」與「 聯邦」之分別,請參看拙文《部分歷史政治詞匯簡釋》中的相關條目)。不過 ,現時瑞士的正式國名仍稱「瑞士邦聯」(英文:Swiss Confederation;法文:Confederation Suisse;德文 :Schweizerische Eidgenossenschaft;意大利文:Confederazione Svizzera)。

  6. 「凱撒大帝」-凱撒是羅馬共和國時代的著名政治家,曾在前1世紀中葉多次出任執政官和獨裁官,但從未 稱帝。我國史學界所用的「凱撒大帝」一語乃來自他在西方歷史上的著名稱號"Caesar the Great"。由於西方 歷史上有多名英主如俄羅斯的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奧斯曼的蘇萊曼大帝(Suleyman the Great)都是 譯作「大帝」,有些人遂「舉一反三」,把沒有稱帝的凱撒也稱做「大帝」。其實"the Great"只是西方歷史 上眾多君主「綽號」中的一種,史學界在翻譯這些綽號時不一定要加上「王」或「帝」等字眼,例如法蘭克國 王查理二世Charles II,世稱"Charles the Bald",中譯作「禿頭查理」。同樣"Caesar the Great"也不妨譯 作「偉大凱撒」,這樣便可免除「大帝」這一名稱的錯誤了。其實與凱撒同時代的龐培Pompey也有"Magnus"的 稱號,拉丁文"Magnus"相當於英文的"Great",就是「偉大」的意思,可是我國史學界從來沒有人把他叫做「 龐培大帝」。

  7. 「查理曼大帝」-查理曼(Charlemagne)又稱查理一世Charles I,為法蘭克國王,在位期間曾在西歐建立 霸權帝國,其功業被譽為相當於重建[西]羅馬帝國。800年自立為「羅馬皇帝」,我國史學界遂稱他為「查理 曼大帝」。但此一譯法是不明白Charlemagne一名中"magne"的意義的錯譯。其實"magne"本身便等同於英文的" the Great",因此Charlemagne翻譯為英文就是"Charles the Great",應譯作「查理大帝」,或把 Charlemagne全詞音譯為「查理曼」。這亦即是說,「查理曼」中的「曼」字已含有「大帝」的意思,把他叫 做「查理曼大帝」實在是畫蛇添足。

  8. 「基督教」-基督教是西方世界的主要宗教,曾經歷多次分裂。其中較重大的兩次分裂分別是1054年正式 分裂為「羅馬公教」(Roman Catholic Church)和「希臘正教」(Greek Orthodox Church,又稱東正教),以及 16世紀宗教改革期間從羅馬公教(此後又稱「舊教」)分裂出新教(Protestantism)。由於在宗教改革後,以羅 馬教廷為首的教會一般被稱為「羅馬公教」(在我國則俗稱「天主教」),在某些人的詞匯中,「基督教」的所 指範圍僅指新教(這一點在我國民眾中尤為普遍,人們常常把舊教和新教分別稱為「天主教」和「基督教」)。 其實基督教一詞本應包括最初的基督教會以及由該教會分裂出來的各個教派(包括上述各教派以及某些「東方 教派」,例如聶斯托里派Nestorian教會(中國古稱「景教」)、埃及的科普特Coptic教會等)。

  9. 「回教」-回教是我國對伊斯蘭教Islam的訛稱。按伊斯蘭教原為阿拉伯人穆罕默德創立的宗教,其後傳入 中國,成為中國若干個少數民族的主要宗教。這些少數民族包括維吾爾族(舊稱「回部」)和回族(舊稱「回回 」),由於這兩個民族的舊稱都有「回」字,又都信奉伊斯蘭教,人們便把他們的宗教誤稱為「回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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