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數」(Number)

「數」(Number)是我們日常生活經常接觸到的概念。我們自幼便學習多寡的概念、計數的方法和利用數學解決 日常遇到的問題。在語言學中,「數」也是一個重要的「語法範疇」。它和「性」一樣,與名詞、形容詞、限 定詞、分詞、代名詞等有密切關係。

在印歐語系的大多數語言中,「數」分為「單數」(Singular)和「複數」(Plural)兩種。「單數」是名詞的原 形,「複數」則大多數由「單數」加上一定的詞尾構成。就拿大家較熟悉的英語為例,它的名詞的複數絕大部 分乃由原形加詞尾-s(或-es)構成,例如"boy"(男孩)-->"boys"(男孩們)。當然英語還有很多例外情形,但那 畢竟是少數。

這裡需要一提的是:「單數」和「複數」的概括意義在一般情況下與它們的名稱相稱。「單數」就是指「一個 」,「複數」就是指「超過一個」。因此我們必須說:"1 boy"、"2 boys"、"3 boys"等等。 但是讀者們請勿以為這種對應關係是絕對的,因為語言往往不是很合邏輯。我們試看一例:英語的"news"(新 聞)一詞從形態上看是複數,但是它卻是一個「不可數名詞」(Uncountable Noun),根本不可能是複數。又例 如"fish"和"fishes"(魚)兩個詞,從形態上看,"fishes"是"fish"的複數,但事實上,"3 fishes"卻不是「三 尾魚」,而是「三類魚」;「三尾魚」應是"3 fish"("fish"用單數形式)。由此可見,我們在學習語言時必須 小心留意慣用法(Usage),不能光看語法規則。

英語的情況畢竟還是簡單的,歐洲的其他語言還有更複雜的情況。它們不僅名詞有「數」的變化,而且形容詞 、限定詞、代名詞等也有「數」的變化。先看看法語的情況。法語跟英語相似,它的複數也大多是由加-s構成 。例如「一枝鉛筆」是"1 crayon",「兩枝鉛筆」則是"2 crayons"。但不僅名詞須變為複數形式,修 飾或限制名詞的形容詞、限定詞等也必須在「數」方面與有關名詞一致,即當某一名詞是複數時,有關形容詞 、限定詞等也必須變成複數。以形容詞"rouge"(紅色的)為例,「一枝紅色的鉛筆」是"1 crayon rouge",「 兩枝紅色的鉛筆」則要說"2 crayons rouges"。法語的冠詞(Article,限定詞的一種)也有單 、複數之分:"le"和"la"分別是單數陽性和陰性冠詞,"des"則是複數冠詞(無陰、陽性之分)。因此我們必須 說:"le crayon"、"des crayons"(試與英語的"the pencil"、"the pencils"比較)。

法語的「近親」西班牙語也是這樣。它的名詞、形容詞的複數也是加詞尾-s,例如:"1 obrero"(一名工人)、 "2 obreros"。形容詞必須跟所修飾的名詞一致,例如"1 obrero laborioso"(一名勤勞的工人)、"2 obreros laboriosos"。同樣,西班牙語的冠詞也有單、複數之分:"el"、"la"分別是單陽陽 性、陰性定冠詞,"los"、"las"則分別是複數陽性、陰性定冠詞。因此必須說"el obrero"、"los obreros"。

和英語有「近親」關係的德語(註1),其情況卻比英語複雜得多。首先,德語名詞的複數形式有五種不同形式 ,例如以下名詞的複數形式便各不相同:Zimmer(房間)-->Zimmer(單複數同形);Tag(白天)-->Tage; Tuch(毛巾/手帕)-->Tucher;Klasse(班級)-->Klassen;Radio(收音機)-->Radios(註 2)。此外,修飾或限制名詞的形容詞、限定詞等也須與名詞一致,而且在不同情況下有不同變化,情況非常複 雜。我們試舉"Tuch"一詞為例,在德語中說「兩條美麗的毛巾」是"2 schone Tucher";「那些美麗的 毛巾」則是"jene schonen Tucher"。

俄語名詞的複數形式也相當複雜,有多種不同的複數詞尾,例如"komnata"(房間)的複數是"komnaty" ,詞尾是"-y"(註3);"kniga"(書)的複數則是"knigi";"slovar"(辭典)的複數則是"slovari" (i上須加一撇)。俄語的形容詞、限定詞等也必須與有關名詞一致,例如「爸爸的」的單數陽性形式是"papin" ,但如果我們要表示「爸爸的(多本)書」時,便要說"papiny knigi",限定詞加了詞尾"-y"。

世界語作為國際輔助語,它的複數形式是很簡單的,一律為加詞尾-j。例如「書」是"libro",它的複數便是" libroj"。其他的詞也一樣,毫不例外。不過,世界語也繼承了大多數歐洲語言的特點,那就是它的形容詞、 限定詞也須與有關名詞一致。例如「一本好書」是"1 bona libro",「兩本好書」則是"2 bonaj libroj"。不 僅當形容詞作定語緊貼名詞(前或後均可,世界語的語序相當自由)時是如此,而且當形容詞是作主語補語、中 間隔著個謂語動詞時(註4),它也要與名詞一致。因此當我們要表達「那些書很好」時,"bona"雖然不是緊貼" libroj",但仍須加上詞尾-j,寫成"Tiuj libroj estas bonaj"(直譯為英語是"These books are good"。)請注意在上句中,-j不僅出現在名詞"libro"後,也出現在定語"tiu"和主語補語"bona"後 。這一點是大多數歐洲語言所無的,可說是世界語語法的特點。

古代漢語的名詞沒有「數」的範疇,但現成漢語卻有表示複數的後綴「們」。例如「孩子」是單數,「孩子們 」則是複數。不過,現代漢語的這個後綴卻不是非用不可的,它在某些情況下更不能加--如果在名詞前已有數 量詞或者表示複數的其他詞語,那麼便不能再用「們」,例如我們只能說「十個孩子」、「很多孩子」,在這 些情況下的「孩子」都不能加「們」。而且「們」一般只能用在表示人的名詞後,不能說「汽車們」、「魚兒 們」。因此嚴格地說,現代漢語沒有「數」這一範疇。

至於我們所熟悉的廣州話,就更加沒有「數」這一範疇了。雖然在廣州話裡有與「們」相對應的後綴「地」, 但這個「地」的使用範疇比「們」更狹窄,只能用在人稱代詞後(如「我地」、「你地」),絕不能用在普通名 詞後。廣州話沒有「細佬地」、「男士地」的說法。

除了形容詞、限定詞須與有關名詞一致外,上述語言的代名詞也須在「數」上與被指代的名詞一致。這是因為 各國語言一般都有表示複數的代名詞,用來指代複數的名詞。以英語為例,當被指代的名詞是"the boy"時, 所用人稱代名詞是"he";而當被指代的名詞是"the boys"時,所用人稱代名詞則是"they"。(註5)不過,使用 不同代名詞的原因與其說是為了滿足語法上的規定,倒不如說是滿足語義上的需要。事實上,即使沒有「數」 此一範疇的漢語和廣州話,也有「他們」、「她們」、「它們」、「佢地」等人稱代詞,專門用來指代複數的 名詞。

最後還要說說有關「數」的一些有趣現象。在一些古典語言(如古希臘語、古阿拉伯語)中,除了「單數」、「 複數」外,還有一種「雙數」(Dual)。讀者請勿把這裡的「雙數」跟「偶數」(Even Number)混淆了。「偶數 」是指那些能被二整除的整數,如2、4、6......;而「雙數」則只代表「二」這數目。例如在古阿拉伯語中 ,提及「一個國王」時要用"malikun";提及「兩個國王」時則要用"malikani";而「兩個以上的國王」則要 用"malikuna"。於此可見,古阿拉伯語的「數」範疇有三個元素:「一」是「單數」;「二」是「雙數」;「 二以上」則是「複數」。


註1:英語與德語同屬印歐語系的「日耳曼Germanic語族」。

註2:在以上所舉例子中,其實有幾個名詞在形成複數時,除了加適當的詞尾外,名詞中的元音還須變音。例 如"Tuch"一詞的複數"Tucher"便發生變音,正確的寫法應為在"u"上加兩點。但由於在一般的ASCII鍵盤上難以 表達這種音標,本文不予標出。

註3:這裡無法用俄語的基里爾字母,只能用羅馬字母拼寫俄語。請注意,這裡的複數詞尾"y"對應於形如"bI" 的基里爾字母。

註4:定語(Attribute)和主語補語(Subject Complement,亦稱表語Predicative)是英語(以及其他很多語言) 形容詞的兩種最基本用法。定語是指貼近名詞、其作用為限制名詞所指範圍的詞項。例如在詞組"that pretty girl"中,"that"和"pretty"都貼近名詞"girl",兩者作用都是限制"girl"所指的範圍,因此兩者都是這個詞 組中的定語。主語補語則出現於謂語動詞之後,用以說明主語的性質、屬性等,例如在句子"That girl is pretty."中,"pretty"出現於動詞"is"後,用以說明主語"that girl"的性質,因此"pretty"在這句中是主語 補語。

註5:此外,傳統語法認為很多歐洲語言的動詞也有「數」的變化。例如英語在表達現在時時,便須視乎主語 是否「第三人稱單數」(Third Person Singular)而決定是否須加詞尾-s,故有"It sings."和"They sing."之別。但請注意,這種分別其實不只「數」的分別,還涉及「人稱」的分別,例如當動詞與同樣是單數 的"I"和"you"連用時,便無須加-s。由此可見,動詞的變化(套用傳統語法的術語是「變位」(Conjugation)其 實並非單純取決於「數」,而是「數」和「人稱」的結合,可以稱為廣義的「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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