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的易與難

很多人都有一種傾向,總認為自己的母語最簡單、自然、合理,其他語言則很笨拙、奇異、不合理,以下我嘗試討論這個問題,看看香港大多數人的母語-粵語是否比其他語言簡單、自然、合理。有關以下提到的某些語法概念的解釋,請參閱《部分語法學詞匯簡釋》

先從語音說起,從某一角度看,粵語的語音系統的確頗為簡單。粵語的每個音節都由「(聲母) + 韻腹 + (韻尾)」構成,沒有「介音」(即普通話"bian"中的"i"這類音),沒有複輔音(即"br"、"spl"這類輔音組合),也沒有人類語言中較少見的音(例如英語字母組合"th"的發音)。但粵語的語音卻有一樣令外國學習者極其苦惱的元素-「聲調」,而且粵語的聲調數目多達六個,這在人類語言中是較少見的(泰語只有五個,普通話只有四個,其他大多數語言只有兩個或根本沒有聲調)。

或許有人覺得「聲調」只是眾多語音元素之一,其他語言的語音也有其特殊元素,例如英語有「重音」,難道「聲調」會比「重音」難學嗎?答案是肯定的。McWhorter在The Power of Babel – A Natural History of Language一書中便討論了「聲調」難學之處。試比較英語"Olympic Games"與粵語「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重音」或「聲調」,發"Olympic Games"時只須注意"Olympic"的「重音」是在第二個音節,而"Games"作為單音節詞,沒有「重音」問題(或者可以說整個詞都是「重音」);但發「奧林匹克運動會」時卻要注意七個音節各有其「聲調」,其中「奧」是「陰去」、「林」是「陽平」、「匹」和「克」是「陰平」、「運」和「動」是「陽去」、「會」是「陰上」。如果你認為這樣不構成任何困難,那麼你可以試試學習有五個聲調的泰語。其實也不用捨近取遠,就拿普通話為例,香港人常把普通話的第一聲和第四聲相混;而香港的普通話學習者的發音錯誤中,聲調方面的錯誤佔很高比例,足證「聲調」確是語音學習上的難點。

接著討論語法方面的問題。很多人都認為,粵語的語法非常簡單,或者甚至認為粵語沒有語法,這是因為粵語的動詞不像英語那樣有各種時態後綴;粵語的名詞也不像德語那樣要區分三種「性」(gender),並且要因應不同的「性」而採用不同的冠詞、指示詞等。例如在德語中,"Sonne"(太陽)一詞是陰性,所以要用陰性冠詞"die",說成"die Sonne";而"Mond"(月亮)一詞則是陽性,所以要用陽性冠詞"der",說成"der Mond"。有些人往往覺得這種現象很沒道理,或甚至很「白痴」,因而對學習外語望而卻步。

其實,粵語並非如一般人想像那樣沒有語法。誠然,粵語名詞的確沒有「性」這種範疇,但德語的「性」其實是一種對名詞的分類,即把名詞分為三個「名詞類別」(noun class),每種類別各使用特定的冠詞、指示詞等。從這一角度看,粵語的名詞也有分類,而且每種類別各使用特定的「分類詞」(classifier,傳統語法稱為「量詞」)。例如在粵語中,「紙」要用「張」,「書」要用「本」,「信」要用「封」等,這種現象同樣很沒道理(各個「分類詞」與名詞的搭配或許各有其典故,但一般人未必認識這些典故)。更離奇的是,同樣是時間單位,有些單位要用分類詞「個」,有些卻不能用(或者說用了「零分類詞」),例如「月」、「星期」和「鐘頭」要用「個」,但「年」、「日」、「分鐘」和「秒」卻不能用「個」。如果你覺得德語把「太陽」歸作陰性,「月亮」歸作陽性很「白痴」,那麼粵語把某些時間單位與「個」搭配,把其他時間單位與「零分類詞」搭配,同樣是很「白痴」的。

當人們說粵語沒有語法時,他們的意思其實是說粵語缺少形態變化,這是宥於西方傳統的語法觀。翻開一本傳統拉丁語語法書,你會發現這本書用了大半篇幅介紹拉丁語的形態變化,例如名詞的「性」、「數」、「格」和「變格法類別」,動詞的「時態」、「語氣」、「非限定形式」和「變位法類別」,以及形容詞和各種限定詞與名詞的「一致關係」等。反觀粵語,這方面的內容卻相對貧乏得多,因此給人粵語沒有語法的感覺。

可是,「語法」並不等同於「形態變化」。粵語雖然缺少形態變化,但卻有豐富的虛詞及其他語法標記。這些虛詞和標記不可隨便亂用,而是有使用法則的,這不是「語法」是甚麼?如前所述,粵語動詞沒有時態後綴,但卻有一套體貌標記(註1)。「時態」(tense)與「體貌」(aspect)是不同的概念,前者表達事件發生的時間,後者則表達事件的內部結構。張洪年在《香港粵語語法的研究》一書中提出粵語有六個體貌標記:「咗」、「緊」、「過」、「住」、「開」和「起上嚟」,各有其專門表達的意思和用法。

粵語還有一系列置於動詞後的趨向動詞和語法標記,前者的例子如「上」、「落」、「去」、「翻」等;後者的例子如「我做埋啲嘢先」的「埋」、「佢撞親我」的「親」、「我搬得起嚿石頭」的「得」、「佢嚇到傻咗」的「到」等。粵語還有多個置於句末的語氣詞,如「喎」、「啫」、「啩」、「架」、「咋」等。粵語正是以語氣詞豐富作為其特點,而且粵語的語氣詞還可以複合,例見下句:

我打工架咋喎。

另外,根據鄧思穎的《粵語框式虛詞的局部性和多重性》一文,上述虛詞或語法標記還可以與前面出現的副詞遙相呼應,形成「框式結構」(discontinuous construction),例見下句:

我淨係睇得一本書咋。

在上句中,「咋」與前面的兩個副詞「淨係」和「得」遙相呼應。要搞清以上這些虛詞或語法標記的用法,恐怕並不比搞清拉丁語的形態變化來得容易。

劉丹青在《語義優先還是語用優先-漢語語法學體系建設斷想》一文中指出漢語屬於「語用優先」語言,他的論斷也適用於粵語。「語用優先」語言的特點是語法形式疏於句法、語義而精於語用、篇章。因此,要透徹了解粵語語法,不能單單沿用傳統西方語法學的主語、謂語、賓語等概念,而要研究適合「語用優先」語言特點的概念框架和句式結構,例如表達話題的「話題鏈」、表達特殊焦點的「易位結構」等。此外,我們還可借鑑「篇章語法學」(discourse grammar)的某些概念或範疇來研究粵語語法,例如在完句條件、回指、連貫和銜接等。上述某些結構或概念是當代才提出來的,有些研究還處於起步階段,因此可以說,正由於我們對粵語語法認識太少,才得出粵語沒有語法或者粵語語法很簡單的錯覺。若要認真研究,粵語並不如一般人想像中那麼簡單。

註1:對於粵語的某些語法形式,如「咗」等,有些人認為是「助詞」(亦稱「小品詞」,particle),有些人認為是「後綴」(亦稱「詞尾」,suffix),至今並無定論,因此本文採用中性的說法,把它們稱為「語法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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