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血腥


如果說人類數千年的政治史是一部用火與血寫成的歷史,相信亦不為過。人類的政治史充滿各種血腥和罪惡, 其中造成種種血腥和罪惡的最主要原因是戰亂。弱肉強食是生物界的一條鐵律,人類社會也不例外,而戰爭就 是這條「森林鐵律」的最明顯表現。歷史上所曾出現的烜赫一時的帝國,都是靠武力征服及殘酷戰爭建成的。 其實侵略擴張不是強國的專利,歷史上很多中等國家或甚至弱國也曾進行侵略活動,或因爭奪土地而與別國發 生戰爭。

戰爭的禍害不僅在於對國家資源和軍人生命的損耗,還在於戰爭期間所發生的種種罪行。屠殺和姦淫擄掠是戰 爭中常見的罪行,歷史上便常有軍人燒殺搶掠的例子,損害了無數無辜平民的生命財產。如要將歷代戰爭中所 犯的種種罪行編寫成書,其結果恐怕是「罄南山之竹亦難書其惡」。

戰爭的禍害還在於人性的扭曲。在戰爭期間,一切在和平時期被視為罪大惡極的各種犯罪行為都變得合法。軍 人在廝殺的氣氛下,殺人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的行為,對殺人或其他暴行已變得麻木。一些平時本來善良 的人,在戰爭期間也變得窮兇極惡(註1)。當然某些人也許為他們辯解說,在戰爭中作戰雙方不是你死便是我 亡,軍人如在作戰時膽怯,就算不死於敵人手下,也會被己方的指揮官懲罰或處死。但是歷史上有大量事例說 明,戰爭中所犯的各種罪行其實遠遠超出「自衛」或「自保」的範圍,是真正的犯罪。

歷代發動戰爭和在戰場上指揮進行各種罪行的戰犯是應當受到制裁,或者至少受到譴責的,但事實上某些戰犯 又偏偏受到很多人崇拜。過去的歷史觀主要是「英雄史觀」或者「成王敗寇史觀」,事實上,歷代受到制裁或 譴責的戰犯只是那些戰爭失敗者;對於勝利者,人們卻稱為「英雄」,加以歌頌和崇拜,但這些英雄其實只不 過是進行「國際犯罪和集體屠殺」的殺人犯和惡棍(註2)。歷史上的某些「英雄」可能確是很出色的軍事家或 戰士,也可能曾建立過某些功勳,但是對於他們曾犯下的戰爭罪行,卻應該加以揭露和鞭笞。

戰爭不是造成人類苦難的唯一原因,即使在和平時期歷代人民也受著各種壓迫。在獨裁專制政體下,人民只有 服從統治者的義務,而沒有影響政府決策的政治權利。這種只有義務、沒有權利的情況,本身已是不合理的。 假如撇開政治權利不談,即使人民願意做不過問政治的「順民」,他們仍然逃不過專制政體所帶來的禍害,因 為這種政體最容易產生暴君。

歷史上曾出現無數暴君或昏君,他們或是窮奢極侈、橫徵暴斂、役使人民;或是窮兵黷武,將人民驅上戰場, 導致國破家亡。有時暴政的「暴」並不在於暴君個人,而在於整個制度缺乏對人權的尊重。即使君主是一個不 太荒淫的庸才,但在暴政下所出現的各種苛政、酷吏,也構成對人權的踐踏,歷代的統治者便常以各種酷刑迫 害政敵或異見份子。

暴政的禍害並不僅僅及於直接遭受政治迫害的人,而且亦及於廣大人民。在暴政之下,常常發生統治集團內部 的權力鬥爭和人民的抗暴,結果引致政治動亂或內戰,直接令廣大人民受苦。即使不發生動亂,暴政亦會造成 政治腐敗和社會的不公義。政府橫徵暴斂、官吏貪臟枉法、政府與社會惡勢力勾結共同壓榨人民,這些都是暴 政造成的惡果。

更重要的是,政治腐敗還直接影響國家的生產和經濟發展。在中國古代,治理黃河、淮河等水利工程不僅是有 利發展生產的事業,而且還是關係人民生命財產的要務。歷代所發生的造成極大人命傷亡和經濟損失的水災都 是由於政治腐敗、水利失收而造成的悲劇,在天災之中其實有「人禍」的因素。

在當代尤其是在「後冷戰時代」,經濟發展成為各國「生死悠關」的頭等要務,而政治腐敗所造成的經濟混 亂、外資撤走,更會阻礙一國的經濟發展,令該國在全球競爭中被淘汰。因此筆者要指出,人們實在不能再抱 持一種天真的見解,以為只要「生不入官門」便可置身事外。事實上這只是一種「政治冷漠的謬誤」(Fallacy of Political Apathy),暴政就像一張羅網一般,它將所有人民都籠罩在內。如果我們將受暴政惡果影響的人 民比喻作暴政的奴隸,那麼暴政就是一種「盡人皆是的奴隸制」(註3)。

暴政不僅來自中央政府,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雖然中央政府的弊政未必能貫徹執行,但這並不代表那裡 的人民便活在「世外桃源」中。事實上,古代世界各國無不是階級森嚴的社會,全社會都由各種專制獨裁者統 治。中央朝廷的專制獨裁者是君主,而在遠離中央朝廷的地方,騎在人民頭上的則是大大小小的「土皇帝」- 各種貪官污吏、地主惡霸、土豪劣紳等等。

其實壓迫還不僅在於政治層面,歷史上還有各種經濟上的壓迫-剝削,而且這種壓迫更直接關係到人民的生計 和福祉。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對於歷史上各種經濟制度下的剝削-奴隸主對奴隸的剝削、封建領主或地主對農民 或農奴的剝削、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等,曾作過深入的分析。如果我們撇開政治上的偏見,那麼必須承認馬克 思主義史學的分析,雖然不全是真理,但確實反映了古代和近現代社會貧苦人民的血淚史。

在當代,自稱已消滅了「人剝削人」現象的共產政權,遠遠沒有達成它所宣示的理想。相反,共產政權卻建立 了歷史上最專制的統治形式-極權統治,它也許曾消滅了私人的剝削者-資本家,但國家和共產黨卻成了新的剝 削者。無怪乎有些人把共產政權稱為「國家資本主義」,這不啻是對共產政權的莫大諷刺。

剝削可以不僅限於一國內,有時也可以是國際性的。從15世紀末開始,西方列強便在世界各地奪取殖民地,及 至19世紀末已將全世界瓜分完畢,形成了一個個殖民帝國。殖民主義的本質便是國際性的剝削,宗主國將殖民 地視為其原料供應地、製成品市場和資本輸出地,只許殖民地發展單一經濟作物種植或簡單的加工工業,嚴重 阻礙殖民地農業和工業的發展。某些宗主國甚至還限制殖民地與其他國家,或殖民地之間的商業貿易,使殖民 地的經濟完全依賴於宗主國。

當這些殖民地在當代紛紛獨立後,由於經濟上對前宗主國的依附性,使它們不能獲得真正的獨立自主,此即所 謂「新殖民主義」。西方列強通過對國際貿易的壟斷和傳統優勢,以及本國的跨國公司,在經濟上制肘著各前 殖民地的經濟發展,使前殖民地在不公平的貿易關係下繼續受前宗主國的剝削。

以上是從宏觀-國家或社會整體的角度去看壓迫,但在較微觀的層面也同樣存在種種壓迫。古代社會是男權社 會,君權、父權和夫權構成了對社會半邊天-婦女的三重壓迫。男性,不論其處於社會哪個階層,都是家庭中 的家長,而很多時家長就是家庭中的暴君,當代有關歷代婦女地位的研究已揭示了她們的悲慘命運。但即使在 今天一些西方發達國家如美國,仍不時有虐妻虐兒的情況出現。而在各種家庭暴力和性犯罪中,受害者亦常常 是女性。這正可反映一個事實:某些男性骨子裡仍有男權統治的思想,常常企求對女性施行其淫威,甚至以暴 力侵犯女性的人權。

壓迫不單表現為具體的行為,亦表現於態度上。歧視(包括階級歧視、性別歧視、種族歧視、對殘障者的歧視 等)便是這樣的態度,在今天西方很多強調人權的國家,種族歧視仍然是一個社會問題,社會潛伏著種族沖突 的隱憂,隨時有觸發暴亂的危機。當歧視成為普遍的態度,或甚至「制度化」後,便會變成具體的壓迫行為。 歷史上歐洲列強的販賣黑奴、美國的黑奴制度、南非的種族隔離制度、納粹德國的種族滅絕政策,都是種族歧 視的最可恥表現。

以上所談到的種種壓迫和剝削,雖然是不合理的,但它們都有「合法」的外衣,即壓迫者是國家、社會或某個 階層、團體的上層分子,壓迫和剝削常常是通過法律、政令、社會成規、道德規條等形式進行的。但除此之 外,還常有「非法」的掠奪形式,即各種刑事犯罪,如謀殺、毆打、搶劫、偷竊、勒索、強姦、販毒等。

這些犯罪雖然不是政治、經濟層面的壓迫和剝削,但其本質仍是「強凌弱,眾暴寡」。若從弱肉強食這條「森 林鐵律」的角度去看,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跟匪徒搶劫,基本上具有相同的性質,都是強者掠奪弱者的財 產,只不過後者是更「野蠻」、「原始」的掠奪方式而已。今天世界各個大都會幾乎無不是罪惡的溫床。在某 些城市的貧民窟,罪案無日無之,當地居民的生命財產時常受到威脅,其生活質素並不比過著清苦生活的窮鄉 僻壤居民為佳。

有時罪案還可以採取有組織的形式,甚至威脅政府的統治,成為另一個騎在人民頭上的惡勢力。土匪、流寇、 黑幫、販毒集團等都是有組織的犯罪勢力,雖然它們不是政治組織,但他們或者定期搶掠、攻州奪府,或者敲 詐勒索、包娼庇賭。有時甚至控制某些地區或群體,儼如「地下政府」,其壓榨手段之殘酷,絕不亞於一個專 制政府。

當這些惡勢力與政府串通或將其勢力滲透入政府時,便更加成為統治階級的一部分了。今天很多西方國家、東 歐前共產國家、世界上很多華人聚居區(包括台灣和很多西方國家的華僑聚居區)、西方國家很多亞裔移民聚居 區,都有各種黑幫肆虐橫行。泰國、緬甸、哥倫比亞、秘魯等國的販毒集團更加割據一方,成為地方大患。

綜上所述,人類雖自稱為異於禽獸的「萬物之靈」,但是人類數千年的政治史卻悲哀地顯示人類至今並未擺脫 弱肉強食的「森林鐵律」。如果人類以為他們的進步只在於科技和生產力的不斷改進,或者經濟的不斷繁榮, 而不是人類自身的改變,那麼這種「進步」只是用現代科技將弱肉強食的手段加以「現代化」的包裝,或者是 用「經濟繁榮」點綴一下弱肉強食的殘酷現實,但其本質卻沒有改變。


註1:據報載,在1992年波斯尼亞內戰爆發時,一些穆斯林族婦女曾遭塞爾維亞人強姦,而據這些婦女說, 這些強姦犯在戰前本來是她們的善良鄰居。

註2:此語出自英國歷史哲學家波普爾(Popper)的名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

註3:此語出自馬克思,原是描述上古時代的奴隸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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