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奇書《水滸傳》

《水滸傳》是中國「四大奇書」之一(其餘三大是《三國演義》、《西遊記》和《金瓶梅》),也是世界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而本人斗膽說一句:論「奇」,《水滸傳》不僅冠於中國「四大奇書」,而且是天下第一奇書。以下是本人認為《水滸傳》「奇」之處。

奇之一:亦邪亦正

《水滸傳》是以造反者或犯罪分子為主角的小說,不論你認為這些人是「強盜」還是「農民起義領袖」,他們的行為無疑是顛覆性的。這些人物不僅具有歷來造反者的草莽、豪邁習氣,而且還曾濫殺無辜(如李逵屠戮已歸降的扈家莊)、劫富濟己(間或會濟貧)、姦淫擄掠(如色鬼王英的行徑)、逼良為寇(如徐寧之被騙上梁山)、敲詐勒索(如戴宗原為酷吏)、恃強凌弱(如穆弘原為土豪惡霸),以至割人心肝製醒酒湯、開黑店賣人肉饅頭等反人類行為。即使書中某些被公認為正氣澟然的人物,在走投無路時也會做出自私或殘忍行為,例如林沖為王倫所迫,曾下山取「投名狀」;武松在血濺鴛鴦樓時不分青紅皂白,連被迫附從張都監的玉蘭也狠心殺掉。

《水滸傳》奇就奇在直書這些行為,毫無掩飾,沒有把梁山人物描寫成人格完美的起義領袖。其實,梁山既是一個龍蛇混集的造反集團,草創時難免會包含一些為非作歹之徒;而梁山既多草莽英雄,這類人講求「快意恩仇」,行事常出於一時衝動,絕少考慮後果,做出種種過火行為也是意料中事。《水滸傳》如把梁山人物全部塑造成具有高、大、全形象的俠客,那便成了「金庸群俠傳」,不再成其為《水滸傳》了。

如果《水滸傳》只描寫上述行為,那麼它只是一本「完全犯罪手冊」,難以成為家喻戶曉的名著。究竟是甚麼因素令世人津津樂道《水滸傳》中的這些犯罪分子?本人認為其中一個因素是書中描寫的「義」,《水滸傳》幾個最為人熟知的角色都有正義感,講義氣,例如魯智深為救金老父女和林沖而兩度亡命天涯,李逵在誤以為宋江強搶民女後敢於對他最敬佩的宋江哥哥興師問罪。

另一個因素則是反抗精神。中國老百姓千百年來處於層層強權的重壓之下,難得有一本描寫反抗強權的小說。書中人物即使有這樣那樣的人性弱點,但敢於做一些平常百姓不敢做的反抗行為,哪怕是十惡不赦的犯罪勾當,也足以為百姓出一口鳥氣。舉個例說,當你讀到林沖一再忍讓,而高俅卻步步進逼,終至風雪山神廟一幕時,就算你是建制派擁躉,恐怕也恨不得林沖把尖刀戮穿高俅和高衙內,而不會認為林沖應該尋求申訴專員協助吧?

《水滸傳》之奇就在於其亦邪亦正。說它邪,因為它講造反,講盜寇,甚至講反人類行為,毫無掩飾;說它正,因為它講義氣,講正義感,講反抗精神,為百姓出一口鳥氣。

集邪正於一身,此書是多麼奇,多麼矛盾,但又多麼真實!

奇之二:一門雙傑、反上再反

《水滸傳》之奇還在於其版本以及續書、改補眾多,形成一個龐大家族(請參閱敝網頁「水滸家族」的介紹),而且創出了世界文學史上罕有其匹的紀錄。

《水滸傳》版本很多,各種版本不僅在文辭上各有不同,在故事情節上也可以各異。根據當代學者的研究,原來《水滸傳》的情節在成書後經過多人進行多次大改動,此外還有數不清的小改動,因此形成眾多版本(有些版本已散佚,有些是學者推斷出來的)。由此可見《水滸傳》是經過多名文人(豈只施耐庵、羅貫中)千錘百煉而成的,此書的版本演變史本身已充滿傳奇性。

但更傳奇的是,《水滸傳》的續書、改補之作中有兩個奇特現象:一門雙傑和反上再反。「雙傑」是指《水滸傳》和《金瓶梅》,其中《金瓶梅》是把《水滸傳》中武松、潘金蓮、西門慶的故事發大,獨立成書,書名中的「金」就是指潘金蓮,因此《金瓶梅》可視為從《水滸傳》衍生出來的改補之作。

《水滸傳》有改補之作,這不足為奇,奇就奇在這部改補之作竟與《水滸傳》同被列入中國「四大奇書」,兩書合起來竟佔去「四大奇書」的一半。《金瓶梅》的名聲後來雖被《紅樓夢》取代(「四大奇書」之說讓位於「四大古典小說」,而《金瓶梅》不入「四大古典小說」之列),但《金瓶梅》的名著地位毋庸置疑,歷來論者對其文學價值亦有很高評價。一部名著能衍生出另一部名著,這在世界文學史上罕有其匹。

《水滸傳》還有一部頗多人認識的續書-《蕩寇誌》,這是一部「反水滸」小說,即把梁山人物全部視作反派,講述他們如何被朝廷的一班「雷將」斬盡殺絕。由於《蕩寇誌》極盡逢迎建制之能事,歷來不為百姓喜愛,流傳不廣。及至上世紀末,出版業發達,百花齊放,由於此書文筆不俗,故事又頗為出彩,比諸《說岳全傳》等三四線古典小說實在強多了,所以得以廣傳於世。

但由於《蕩寇誌》的「反水滸」招牌實在太刺眼,惹惱了一眾「水滸」迷,於是相繼出現各種「反蕩寇」小說,尤其是在網絡時代,人人都可做作家,結果近年竟湧現大批「反蕩寇」網絡小說,就本人所知,至少有《滅雷傳》、《反宋誌》、《掃雷破虜傳》、《馬陵傳》、《結蕩寇誌》、《忽來道人傳》、《破雷記》、《星宿平雷傳》、《蕩雷誌》、《水滸蕩寇誌》、《梁山蕩寇誌》、《水滸英雄蕩寇誌》、《曹魏英雄蕩寇誌》、《掃雷蕩仙傳》、《水滸英雄傳》、《反蕩寇誌》、《新蕩寇誌》、《真蕩寇誌》、《古本蕩寇誌》、《蕩寇誌續》,且似繼續有來。一部小說A竟因出現「反A」而引起一眾A迷競相寫作「反反A」,這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罕有其匹。

一部小說竟創出兩項罕有其匹的紀錄,天下間再難尋這等奇事!

奇之三:人言人殊

《水滸傳》之奇還在於歷來對它的評論簡直是人言人殊。《水滸傳》不僅以甚具爭議性的造反和犯罪勾當作為主題,而且書中的主人公前後行為自相矛盾:先是造反,繼而受招安、征四寇。正是此書的爭議性和矛盾,留給後世評論者廣闊的討論空間。

明清時代的文人士大夫對《水滸傳》的評論便南轅北轍,一派以李贄(即李卓吾)為代表,盛讚宋江受招安、征四寇是忠義行為;另一派以左懋第為代表,認為此書誨盜,應予以禁毀。有趣的是,金聖歎的立場竟是上述兩個極端的混合,他一方面認為梁山好漢是強盜,尤其「獨惡宋江」,痛斥其狡詐、虛偽,不配受招安,甚至腰斬了受招安、征四寇的內容;另一方面卻又力捧《水滸傳》為「才子書」,把梁山好漢武松、魯智深等評為上上人物,並且認為他們雖為強盜,但可以赦免(惟獨宋江不可赦免)。

及至現代,對《水滸傳》的評論更是百花齊放,各種新穎見解紛現。不少論者把《水滸傳》展現的反抗精神與現代政治概念扯上關係,當強調《水滸傳》前段有關造反的內容時,便把此書吹捧為農民起義的教科書,甚至認為梁山的組織結構體現了一種社會主義烏托邦思想。當強調此書後段有關受招安、征四寇的內容時,便痛斥此書宣揚投降主義,是農民起義的反面教材。

上述的「農民起義說」有一個嚴重弱點,就是梁山好漢中其實很少是真正的農民。於是近年的論者又提出各種新觀點,有些人(以歐陽健為代表)認為《水滸傳》反映的是市民思想,有些人(以李辰冬為代表)認為此書反映資產者的利益,有些人(以王學泰為代表)則認為此書反映遊民或者江湖現象。

即使同樣承襲以往「強盜說」的現代評論者,其側重點也可以非常不同。有些人(以吳越為代表)從現代的人權、法治以至社會和諧觀念出發,認為《水滸傳》中梁山好漢的行徑非常惡劣,甚至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也是毫無必要的愚蠢行為。當然按照「PG家長指引」的尺度,三拳打死鎮關西絕對是「不當行為」,《水滸傳》也絕對是壞書,講完。

有些人(以孫述宇為代表)則認為《水滸傳》中有關強盜行徑以至反人類行為的描寫,是來自南宋時期某些抗金群體的個人經驗或傳說,這些群體兼有強盜和抗金義民的雙重性質,在非常艱苦的環境下生存,他們的行徑往往是環境迫成。

當代還有一些論者從相當宏觀或「玄」的角度來評價《水滸傳》,立場也可以大相逕庭。劉再復認為《水滸傳》(與《三國演義》)是過去五百年來危害中國世道人心的地獄;牟宗三卻認為《水滸》境界是充沛而從容,並把《水滸傳》比作禪(他還把《紅樓夢》和《金瓶梅》分別比作小乘和大乘)。

從忠義到誨盜,從農民到遊民,從地獄到禪,《水滸傳》真個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任你詮釋,這就是《水滸傳》至奇至妙之處。

奇之四:多元可塑

除了學術評論外,一部小說的續作、改補也可看成某些高明讀者對小說的評價以及對結局的期待,以下就以《水滸傳》的續作、改補為例,看看不同人對此書的評價和期待,差異可以大到何種程度。

招安是《水滸傳》中的大事,按照作者對招安的立場(招安是好事、起義領袖不應受招安、盜魁不配受招安)以及宋江有否接受招安,可以區分六種情況,有趣的是這六種情況都體現於《水滸傳》至少一部續書、改補之中,以下各舉一例。

(1) 招安是好事且宋江受了招安-此即傳統部分評論家對《水滸傳》的「忠義」評價,認為宋江接受招安是忠君愛國的表現。張恨水的《水滸新傳》將此觀點發揚光大,描述了梁山人物的壯烈抗金故事。

(2) 起義領袖不應受招安而宋江受了招安-此即大陸某些評論家認為「宋江是個投降派」的觀點。褚同慶的《水滸新傳》持這種觀點,描述梁山分裂,以宋江為首的一派背叛起義而接受招安,而其他頭領則忠於起義事業拒絕接受招安。

(3) 盜魁不配受招安而宋江受了招安-散髮生的《新水滸傳》勉強屬於此觀點,此書作者把宋江描寫成卑鄙小人,雖對招安沒有表示明確態度,但應該是認為宋江僥倖獲赦,是便宜了他。

(4) 招安是好事但宋江沒受招安-此種觀點體現於程善之的《殘水滸》,此書描述梁山分裂,以宋江為首的一派不願受制於朝廷而拒絕接受招安,而其他頭領則願意接受忠臣种師道的招安,以效力朝廷。

(5) 起義領袖不應受招安且宋江沒受招安-青蓮室主人的《後水滸傳》勉強屬於此觀點,此書講述宋江轉世為楊么,行俠仗義,在洞庭湖再次起義。岳飛進剿時楊么雖曾佩服岳飛而有降意,但卻忽然靈魂出竅,其實是曲寫楊么等戰敗犧牲。

(6) 盜魁不配受招安且宋江沒受招安-這是傳統最仇視《水滸傳》的觀點,俞萬春的《蕩寇誌》代表這種觀點,此書描述宋江對招安口是心非,而梁山賊寇也是死有餘辜,最終被官軍斬盡殺絕。

從以上小樣本中,已能看到不同人對宋江的評價可以南轅北轍。在不同作者眼中,宋江可以是歸順朝廷的抗金義士、出賣起義的叛徒、僥倖獲赦的盜魁、不願受招安的奸雄、戰敗犧牲的起義領袖和死有餘辜的盜魁。

同一個梁山故事、同一個叫做「宋江」的人物,被不同作者各取所需地塑造成截然相反的形象。套用時髦的術語,這叫做「可塑性」,而且《水滸傳》是多元可塑。

奇之五:政治工具

《水滸傳》作為一部講造反的政治小說,一開始便注定要被官府針對或成為政治工具。明末左懋第提出《水滸傳》「誨盜」的論調後,明、清兩代曾多次對《水滸傳》查禁毀版,但禁之不絕。相反,明末和清代的造反者(最著者如天地會)更曾以梁山人物作為模仿對象,或以《水滸傳》作為宣傳工具,此書因而成為一種鼓動造反的催化劑。

在當代,《水滸傳》更被同一個政治領袖(及其猢猻)用於截然相反的政治目的,甚至曾被用來發動大型政治運動,成為文革的一部分。中共建政初年,為標榜其革命政權性質,而毛澤東又愛讀《水滸傳》,此書遂被大事吹捧為農民起義的教科書,宋江則被譽為農民起義領袖。

但至文革末期,出於政治鬥爭的需要,毛澤東作出批示,指《水滸傳》是投降派的反面教材,突然又掀起「評水滸,批宋江」運動,宋江遂又被斥為搞修正主義的投降派(「修正主義」revisionism是國際共運史上的術語,宋江能夠與這個術語扯上關係,是這個運動最最令人O咀之處),一時間全國人民天天罵宋江,並且湧現大量千篇一律以「宋江是個投降派」為主題的書文,這場運動的荒誕、胡鬧程度,簡直是世界文學史以至人類歷史上所僅見。

《水滸傳》在二三十年的時間內,在同一個最高領導人的任內,竟然先後獲得天壤之別的評價,這在世界文學史上絕無僅有;而《水滸傳》成為世界上人口最多國家的一場全民政治運動的中心,天天受到數以億計的人民批評,這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絕無僅有。

近年,官二代或曰太子黨崛起,現代高衙內湧現,大陸官方對《水滸傳》的評價會否改變?現代高衙內當然害怕老百姓學梁山好漢那樣起來尋釁滋事,說不定有一天也會學明末、清代的前輩老爺,把《水滸傳》列為禁書,完成中共由革命政權蛻變為維穩政權的完美轉型。

但假如有一天大陸有這麼一個鳥人,向現代高衙內建議在全國吹捧《蕩寇誌》以抗衡《水滸傳》,恐怕這個鳥人也將死無莽身之地。因為他竟然不知道《蕩寇誌》也有殺貪官、除惡少的情節,在該書中高衙內正是被主角陳麗卿割去耳鼻!《水滸傳》就是這樣奇,此書本身痛恨高衙內,連它的「反書」也痛恨高衙內。


「水滸家族」目錄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function (d, w) {var x = d.getElementsByTagName('SCRIPT')[0];var f = function () {var s = d.createElement('SCRIPT');s.type = 'text/javascript';s.async = true;s.src = "//np.lexity.com/embed/YW/be0aa169de7f441c6473361be62c9ef6?id=ddad453e7753";x.parentNode.insertBefore(s, x);};w.attachEvent ? w.attachEvent('onload',f) :w.addEventListener('load',f,false);}(document, window));</script>